东方旭日初升,施纭卿回到嵬山,嵬山的游魂们遁入阴暗。
施纭卿躺进石棺里,她抓住冯媛的手,不顾以前她碰到冯媛就会被灼烧,现在再没有那种痛了:“我不恨了。”
冯媛咧着嘴笑:“这好呀,你以后还能当神仙呢。”
施纭卿摆摆头:“等我功德圆满,我要去投胎,恩公不是说我跟他有一段师徒缘分吗,既然有恩与我,我想这段缘分不能断。”
冯媛说:“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相见呢。”
施纭卿将火莲递给冯媛,冯媛没有接过:“我已经死了,不会贪恋凡尘。”
施纭卿将火莲塞给她,拂袖就把石棺盖上,冯媛久违地脚踏实地的感觉。
她一步一步,大力踩下,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这天冯媛从早上吃到晚,吃到自己吃不下,她抱着自己蹲在湖边哭,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冯媛望着天眨了眨眼睛,泪水顺着脸滑落,她喃喃自语:“我好想活着。”
她偷偷飞进崔府的院子,院子里徐莲怜正在与崔明珠合奏,冯媛见状飞到教坊司,她跑进库房,小心翼翼地抱起一把琵琶。
调好音后,她弹出以往徐莲怜最常弹的那首曲子。
教坊姑娘进去发现没有人,还以为见鬼了,这是后话。
金乌西落,施纭卿趴在棺材边上问她:“当人的感觉怎么样?”
冯媛把火莲小心放到她怀里:“人家给你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当一天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施纭卿说:“我们出去玩,吃好多好吃的,我的陪葬品还是很值钱的。”她举起曾经一直没有放下的玉佩,“这块玉!我们去当了它,买新衣服!”
冯媛和施纭卿白天休息,晚上进城玩乐,一晃十年。
冯媛和施纭卿看着床上的徐莲怜:“怎么病得这么重,她的身体很健康啊。”
算命的算得似乎不准,徐莲怜三十三岁生辰后一病不起,病来得突如其来,像鬼差拖拽她的命,将她拽进了地府,徐莲怜的身体油尽灯枯,鬼差并没来。
徐莲怜魂魄离体,终于看到这对在她身边的鬼姐妹,她与冯媛说:“这位姑娘,我在梦中见过你,年轻时我夜夜哭泣的夜里,你总是来帮我抹眼泪,这么多年了,你还在……”
冯媛说:“我是个孤魂,那几年你过得不快乐。”
徐莲怜笑着点头:“谢谢。”
冯媛与施纭卿坐在距离崔府很近的酒楼里:“还有七天,她会知道真相。”她就是死了七天之后得到的记忆。
施纭卿说:“还有七天,我弹琴给你听。”
琴声悲伤,老板曾怀疑俩位娘子不是人,她们只在夜里出现,现在白天也来了,琴声引来不少人,他们给冯娘子喝彩。
“施娘子怎么没来?”
“她晚点到,我在这儿等她。”
传说人死后的第七天,死者魂魄自地府归,称回魂夜。
夫妻情断,魂牵梦萦。
崔府的灵堂停着大棺材,青衣白衫的女人合眼站在棺材前,腰佩白玉,徐莲怜从后院进入灵堂,第一眼就看到她,女人望着徐莲怜,也看向她身后的两个姑娘。
徐莲怜从未见过这女子,却又有莫名的熟悉。
冯媛挽着施纭卿缓步走进灵堂,那女子一眼看到施纭卿手腕上的火莲花镯子:“浴火金莲蕊还有这能力?”她闪身出现在施纭卿面前,指了指她的镯子,“姑娘,能看看?”
“可以。”施纭卿抬起手,她穿着白衣,衬得金镯子格外明艳。
女子查看完镯子,若有所思,将金莲至于忘川水中炼制,难怪至阳之物可以给至阴之魂使用。
徐莲怜轻声问:“娘子也是鬼?”
冯媛和施纭卿面面相觑,那女子摇摇头,对徐莲怜说:“再看看这人世间,再舍不得的也要舍得了。”
冯媛指了指自己脑袋:“我一直没看清你的脸,你很漂亮,叫什么名字?”
女子温柔地笑了笑:“姜岫青,阿媛也是个漂亮的姑娘,心善。”施纭卿跟着笑,她抓紧冯媛的手,但是冯媛轻轻推开她,自己一步步靠近姜岫青。
姜岫青浅色的眸子干净透彻:“我曾祈愿你们一生顺遂,但是结果尽不如人愿。”
她望着烧纸的崔明珠,对徐莲怜说:“你夫君的面相是个短命的,而你不该这么早死……”
徐莲怜感叹:“人世蹉跎,若无人伴我,便是长命百岁又如何。”
姜岫青说她痴傻,人真是变化无常,分明不会有爱恨还是生出这些多余的情绪来。
施纭卿若有所思,这些年她也看过些数术的书,徐莲怜不是短命之相,她与阿媛来看她那日,她的身体衰弱,不同寻常。
姜岫青不该看不出来,她瞥了姜岫青一眼。
姜岫青抚平徐莲怜紧蹙的眉头,魂魄感知不到温度,徐莲怜却觉得她的动作万分珍重。
徐莲怜的魂魄飞起来,姜岫青神色悲悯,早等着这日的冯媛看了施纭卿最后一眼,说了声。
“纭卿,再见……”
“你的一生,是我的一世,你是我,我却不是你。”
两人的魂魄融入姜岫青的身体,三魂七魄归位,冯媛、徐莲怜的记忆与姜岫青的过往交织,姜岫青合着眼睛,眉头紧蹙。
施纭卿连忙上前:“你怎么样了……还记得我吗?”
姜岫青扶着施纭卿的手臂:“我没事……”
“徐莲怜死得不对……”施纭卿低声说。
“我知道。”姜岫青缓缓闭上眼,回忆徐莲怜的记忆,她轻声说,“她本该长命百岁。”
崔明珠烧完最后一堆纸钱,打发家丁侍女离开:“我与夫人说会儿话。”
家仆说:“夫人与老爷夫妻情深,都说情深不寿,老爷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
“什么情深不寿,我们之间哪有半分情谊……”
姜岫青松开施纭卿,她蹲下身子细瞧她的郎君,冰凉的手指划过崔明珠的脸,这张脸之后又是什么?
她划开一道血痕,血从男人的脸上的口子渗出。
施纭卿皱眉,怎么会是徐莲怜的夫君,他们两人这般恩爱。
“夫人,疼。”崔明珠就像往常一样,同相处十年的妻子说话。
施纭卿睁大眼睛,崔明珠看得见她们,现在她已经能控制火莲花了,自己现在是鬼魂状态!他怎么会看得见!
姜岫青蓦然起身,手里握着把精巧得像装饰物的紫玉剑,这样的剑看起来伤不了人:“恩仇归于黄土,这位道友跟我有什么过节?”
崔明珠垂眸,他笑笑:“兴许没有。”
灵堂的风冷得刺骨,初秋时分,不该这么冷。
姜岫青笑了笑:“不说?”
徐莲怜成亲后的第三年,崔明珠生辰。
夜里场面上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三五好友喝酒玩笑,崔明珠看向人堆里的徐莲怜,说给大家舞剑,他们半醉半醒,忙说不必。
崔明珠突然拔出小郡王的佩剑,众人没有拦住。
男人冷觑剑身,干瘦的手腕突然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他喝多了酒,身体晃晃悠悠的站不住,郡王爷见了却连声叫好。
崔明珠仰头,灌水一样喝下整坛辛辣。
他反手背着剑,身姿挺拔,不像个得病的文弱书生。
挥剑、转身,在半空转了个剑势。
惊呼、惊叹,众人目不转睛地叹为观止。
宗门的入门剑法——九式浮云剑。
剑法课的教习是她的小师叔宿栖迟,课上的同门都喊他宿教习。
姜岫青初学浮云剑法,宿栖迟演示一遍后就在大石头上晒太阳,他的身外化身一招一式的拆解演示。
看一遍姜岫青就记住形,第二遍增了几分势,几个同修已经在以手为剑练起来,姜岫青跟同舍的寒刹师妹就这初学的剑法过招。
宿栖迟在一旁对诸位弟子说:“祖师卧观云海,悟出浮云剑意留下九式基础,多年来后人亦有心得。
“李冉仙君的《浮云剑法增式》加了四式变招与三十六路进阶;逍遥客的《浮云剑法增式之剑阵》暗合奇门引出浮云剑阵的最老版。后续推陈出新,剑阵经多次改良,各个境界关于浮云剑法都有不同领悟,相关典籍课后自己找来看,还有我写的《真火与浮云剑阵》,火灵根弟子可以参考将火系法术与其他术法结合。”
说罢,男人曲膝,左手托着下巴,没有半点师长的威严:“掌握基础九式剑法,自学一套进阶,这就是年末你们剑术课的考察。”
同门欢呼,感谢教习现在就布置了期末课考,他们能提前准备。
那年的剑术课她从宿教习手下拿了个“乙下”。
“勉强及格,三十六路剑招花里胡哨的,你若非专习阵法,可以考虑浮云剑意的其他招式。”
一道浮云剑意,万般浮云剑招。
宗内修士众多,那手浮云剑法使得不像新弟子。
崔明珠笑着推开搭在他肩头的剑刃:“十年夫妻,何必刀剑相向。”
男人毫不在意枕边人换了模样,是人还是鬼。
无锋紫玉嵌进崔明珠的手里,鲜红的血水顺着剑身滴到衣摆上,姜岫青握剑的手很稳,她慢慢移动,卡着骨头,剑气如凌迟一般折磨着男人,眼前人不动声色。
姜岫青笑着对他说:“用换命禁术为自己续命,你可真是我的好郎君。”
男人起身,抬眸环顾:“三魂七魄不全,本就不是长寿的命,你以自身功德予她百年寿数,只为经恨长辞、怨无尽、悔当初、生相伴、死离别,如此功利,你的化凡劫注定失败。”
姜岫青道:“不行?”
男人嗤笑:“你的良善和力量给了冯媛,理智予了徐莲怜,人都有七情六欲?你还把自己看成人吗!”
姜岫青笑了笑:“我是不是人,那你呢?”
崔明珠一拂袖,笑着说:“我是你此世的应劫之人。”
紫玉剑消失,姜岫青垂眸一笑,浅色的眸子注视男人:“你想渡劫成功?”
崔明珠笑道:“犹未可知。”
崔明珠心口溅开血红。
“崔郎,我们生不能同时,死也不能同时,真是无缘,可我死了,你怎能独活。”
锋锐的剑气凭空划开男人的胸腔,那颗心跳得很慢,姜岫青触碰这颗跳动的心脏,神色冰冷。
施纭卿目睹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诀别。
夫杀妻,妻杀夫。
十年前阿媛说要杀她时的那眼神,就是这样。
她们果然是一个人。
一道身影自崔明珠体内浮现,施纭卿攥紧了拳头:怎么是他。
姜岫青看了眼那人影,冷笑了声,依旧恭敬地行了个礼:“见过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