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纭卿一脸担心地看着醒来的姜岫青。
“看吧,我就说她身体会自己恢复,你干着急有什么用。”朱老头那日什么东西都没吃,饿着肚子等到天黑,恶仙子没来,恶鬼也不出现,现在晚饭还没吃,又被叫来。
天黑后姜岫青未如约而至,小公主把京都找了个遍,终于在暗巷里看到一把撑开的绿伞,一个数星星的男人和他旁边昏迷不醒的青姑娘。
“恩公?”
宿栖迟瞧了恶鬼一眼,扫过她手上的金莲蕊,怎么又是我的东西,他指了指自己:“我认得你,但现在的我不认得你,我是很多年前的他。”
时间的痕迹无法抹去,境界修为和术法本能告诉宿栖迟这是多年后得道成仙的他。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是成仙的那个自己该忧心的事情。
男人偏头看了眼姜岫青,随口说道:“她没事。”就怪了,眉心有我镇心印的术法残留,我与你皆走上魔道?
千年后的事真是让我意想不到。
“恩公不救醒她?”
宿栖迟轻笑:“为什么要醒,活在梦里才好。”
施纭卿不解。
“你会推演数术吗?人的命通常有迹可循,但修士的命数在地府是命簿上也是杂乱无章。有人给我算过一命,我原也不信,难道说正因为不信……才是命中注定。”
宿栖迟沉思,自己出现在小师侄身边……
真是一语成谶,天命姻缘?
他的记忆里,此时的小师侄约元婴修为,去云渺洲的秘境夺一株金顶白盏七窍花,自己则因好友的一杯“大梦浮生”长醉不醒。
小公主点头说:“会一些,捉鬼人懂的东西我也学,会了才知道他们怎么对付自己。”
“有些东西不能学,学了就出不来了。”宿栖迟笑了笑。
天命,可笑。
他起身拿走地上的伞,此夜无雨,一袭白衣的他举着伞走在月光下,比施纭卿更像个孤魂。
小公主说完,姜岫青心想难怪自己睡了整整两日,小师叔的“浮生三法”,她还梦见小时候和赵镜他们几个行侠仗义的糗事。
“逾期未至,是我之过,青请朱先生一顿饭。”
三人往酒楼去,施纭卿说哪家的东西好吃。
“一顿哪够,做贼行窃的都得仙子一块金,老夫说几个月书也赚不了这么多钱呀,要不仙子你传我些点石成金的法术?”
“……我这是自然形成的金子,不是术法生成。”姜岫青沉默了一下,“初级点石成金是障眼法,高级是炼器术,前者骗人,后者你学不了。地生五金,以黄金为长,石头和黄金组成元素不同,炼器术到‘点石成金’这一阶段……”
“仙子?”怎么不继续说了,朱老头听得正起劲。
“你又学不了,听了也是白听。”小公主嘲讽道,“还是说你要拿障眼法去骗人?”
“到这一阶段,万物从心所欲,为大宗师,你看前面这棵树。”姜岫青指着树,“在他们手里,这棵树可以是任意五行之本,为木、为火、为水、为土,为金。”
“这么大一棵金树,你们那的大宗师也忒有钱了,住的得是金屋吧。”
“……金屋不好看。”金系天灵根·炼器宗师·而非大宗师的姜岫青感觉自己的形象和审美受到很大的误解。
猜测姜岫青住金屋的朱老头宰起大户来一点都不手软。
“所有好吃菜都摆上来,青姑娘买单!”
朱老头吃的尽兴,余下没吃过的都让人打包给他送观里去:“跑路费你问青姑娘要去。”
施纭卿喝着桂花酒,和姜岫青聊起自己谱的新曲,朱老头看女鬼这模样,真像个人。
姜岫青说起自己的见解,施纭卿心上且悲且哀,阿媛哪见过什么潮生海阔,她看着姜岫青随手端起阿媛最爱的白牡丹茶,眼中又闪过欣喜。
茶水清醇微甜缓缓入喉,姜岫青心中叹息,她喜欢喝花香露水,喜欢冰凉入喉的酒,冯媛是她,又不全是她。
“青姑娘,老头吃你嘴软,有什么你事儿尽管说。”朱老头吃完,擦干净嘴上的油光,这位青仙子拆了镇魂碑,像是做了好事。
但这女人才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脱俗仙子,威逼利诱、揣测人心,和下九流也勾搭得上。
她拉住朱先生和施纭卿,瞬息间再次出现在嵬山之上。
“往后每过十八年,月初五,你着人取童子血九滴、童女泪一滴,春树叶三片,将槐木焦枝碾碎成粉,于正午阳气最盛之时加入冬雪水中,念此语,三叩首,破一镇魂碑。”
“往后一百四十四年,八碑破,你与破碑者,皆有渡生之功,若非大奸大恶之辈,来生当享富贵。”
他将咒语封入玉珠,将玉珠交于朱老头。
“你说镇魂碑下有龙,那就看看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镇魂碑没了,施纭卿栖息的石墓底下突然开了个口子。
口子上悬着三个指环,散发三色火光,施纭卿靠近不了至阳之火,但她曾见这三色指环套在姜岫青的左手三指上,那夜镇魂碑破,姜岫青便将指环丢下,暂时封住穴口。
姜岫青双手结印,暂封入口,三条火蛇回到她手中化为指环套在手上。
她跳下洞,施纭卿也飘了下去。
“仙子,您接好我!我老骨头,怕摔折了!”朱老头在上面大喊,随即跳了下来。
施纭卿笑他:“你摔死了,都不用挑地方埋,我这儿可是风水宝地。”
朱老头说:“那行,我死前留遗言让人把我埋这来,跟你当几天邻居再去投胎。”
洞内漆黑,姜岫青在洞内点了几处辉光术法,将石穴照得透亮。
石穴正中,放着一个小棺材,老朱哐当哐当地推开石棺,吓得倒在地上:“什么东西!”
那棺中躺着一个男童,身上贴了八张符咒,身体是血肉之躯,但脑袋是个骷髅……
“本来是九张,镇魂碑碎了一个,就少了一张贴他头上的。”姜岫青端详石洞内的布置,“选个好位置,用举世怨气养的尸傀儡,百炼宗的鬼东西搁小世界祸害。”
“是你们那边的东西!”朱老头怒火中烧。
“这尸傀儡早没用了,你看他手。”姜岫青看着洞里的铭文,石洞中有两人画下的铭文,前者养尸,后者……
被她一说,施纭卿才看到男童双手按住自己的心脏位置,底下有什么东西,尖尖的。
“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直接拔了,回去慢慢炼化。”姜岫青对施纭卿说,“那个木剑仙人也进过这儿,把尸傀儡的阵法改了,用来养自己的草。”
但姜岫青推测木剑仙人单纯想顺利摘国师的桃子。
九方镇魂阵太简单,怕来个姜岫青这种不顾苍生死活的“大恶人”给他破了,就在碑上画上有名的镇压妖魔的铭文,还叮嘱此地抓鬼师,这有多凶险,不能破,破了一起死。
“谁家镇魂碑画镇妖镇魔的铭文,多此一举。”差点真以为有妖魔在嵬山之下。
小师叔这种人对这些可不感兴趣。
国师是巧合,但捣乱的木剑仙人和他定不是巧合,这方世界有东西值得他们惦记,百年前,千年前……
“我要去皇宫查阅历朝历代的纪事。”
这边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周遭景色几经变化,他们已经在皇宫藏书阁中。
姜岫青松开手,朱老头尚来不及惊叹,就听她说:“找天地异象的记录,天材地宝出世皆有祥瑞,五彩霞光、紫气东来……皇帝最喜欢的东西,一般都有记载。”
一夜过去,施纭卿看见外面的渐亮的天色。
姜岫青已看完一墙的书册,约看到七百年的朝代纪事,她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鬼物是纯阴之体,你又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格外是畏惧太阳的阳气。你离开三日,嵬山的冤魂应不会醒来作祟?”
镇魂碑碎,但施纭卿才是镇住冤魂的关键,镇魂碑镇的是她这个万恶之鬼,以恶鬼镇万鬼。
施纭卿听出她的话外之意,连忙说:“不会。”
她的尸骨埋在嵬山,不能离嵬山太远。
姜岫青掐出一滴血,血化为血咒铭文,落在施纭卿身上:“三日内不受阳气侵蚀,纭卿,还有朱先生,多谢你们帮忙。”
朱老头受宠若惊:“青姑娘不必客气,老朽其实不太想知道这常人不晓之密。”
施纭卿挑眉横了他一眼,姜岫青笑了笑:“倒是在下为难先生了。”
老头笑得慈眉善目:“无妨。”
皇家藏书众多,日暮西归。
朱老头捧着本残卷又来喊了俩人:“你们来看这个。”
“你又看到什么稀奇了?”
朱老头挽起袖子,指着书中所载。
『白帝九年,凤入平川,水止,后感而生子尹,子尹为母立碑,为凤落川。』
“应该是指现在的落川,原来以前是叫凤落川,当年落川之水泛滥,白帝派大臣丹东治水,落川水患平息,且日渐干涸,成了落原,落原沃野千里,是鱼米之乡。”
“沧海桑田,凤落川、凤……”姜岫青喃喃。
施纭卿辟谣:“后人谣传罢了,是丹东治水有方。”
“白帝九年距今多少年!”姜岫青连忙问,她好像抓到了什么。
“一千五百零三年。”朱先生算了算,“这个时间怎么了?”
姜岫青缓缓放下书卷,她突然笑起来:“哈哈……这么巧。”
正是她出生前的一百二十年,也是妖族那场持续数百年战争的结束,苍龙陨落,玄鸟为皇,群妖与仙洲定下盟约。
“落原!”姜岫青跑到堆放地图的书架上抽出地图,手指着落原的位置。
姜岫青御剑而行,施纭卿抓着她的手,朱老头说自己恐高就不去了。
什么妖族、妖皇,他年纪大,听不见。
“三首玄鸟被苍龙斩断两首,苍龙断脊,凤骨和龙骨遗失星海,不知落在何处。”姜岫青俯瞰脚下田原,“若不是有心人设的陷阱,那羽族之皇的遗骸就在落原,这等宝物,妖皇没有取走,定有其因果。”
施纭卿问:“青很高兴?”
姜岫青愣了一下,便笑说:“不识天地之大,怎知自身渺小,若非我修为不够,早一入大荒,睹烛龙栖身之木,见极东永昼之城。”
施纭卿见她说得畅快,不觉扬起嘴角,她也曾是困于宫墙的女子,若非成了厉鬼,百年后也遇不上这些人,今生我触不可及的远方,来世可否好好看看这世间?
姜岫青神识探得古国遗迹所在,这里现今成了村落遍布,她还在村里看到一位熟人。
愉悦的脸上突然挂起熟悉的淡笑:“师叔好。”
酒家的青旗迎风招展,沽酒的白衣客举起酒壶:“有缘有缘,我请你们喝酒!”他大声朝来者喊道,全然没有隔阂。
打酒的酒家见来了生意,忙招呼两位姑娘来坐。
三人同桌。
宿栖迟喝酒,姜岫青夹起切好的牛肉,有人动筷,本来不好意思的施纭卿也举杯,她不时看一眼宿栖迟,这和那夜撑伞的好像又不是同一个?少了忧绪,多了锋芒?
“凤骨已化作定水柱与此地脉相连,落川千年无水患,后人耕作,沃野千里,羽族与我宗有约,夺骨者死。”
姜岫青对凤骨本无贪念,虽不知道来龙去脉,听他说完,也算了解宗门与凤骨的渊源:“冒死夺骨,魂归异乡。”
“有修士于此世渡劫察觉到凤骨踪迹。”他笑得无所谓,说得轻描淡写,“我没杀干净。”
施纭卿嘴里嚼着的肉渐渐没了味道。
宿栖迟指点她些鬼物所用的术法,姜岫青喝着酒,味道远不及赵镜酿的果子酒,也别有滋味。
临别前小师叔交给她一封密信,要姜岫青交给宗主。
姜岫青收好信:“师叔什么时候回去。”
宿栖迟摇摇头:“快了,不要催,回去师兄又要说我,这里多自在呀。”
他没说留下来干什么,姜岫青也没问。
回到嵬山,施纭卿望着将走的姜岫青。
“青姑娘……阿媛,再见!再见——阿媛!你不要忘了我!”
她分明可以去日光下送送她,她怕自己跨出那一步就再也不会回嵬山了。
姜岫青摆手作别:“再见,纭卿,来生再见。”
穿过小巷,走在街头,路边的丹桂还未开花,徐府大门紧闭。
麻雀从这边屋檐飞到那边屋顶,白云悠悠,光阴隐匿在草木里,这里的花草是徐莲怜儿时亲自种的。
姜岫青步入卧室,徐父徐母白发苍苍,比以前老了,牵涉朝堂争斗颠沛流离的日子让他们渴望安宁和稳定,如今女儿女婿的相继去世让徐老夫人一病不起,汤药不断。
她站在床头注视时日不多的妇人,父母两字从未出现在姜岫青的生命里,爷爷说她娘已经死了,她没有爹,没有就没有吧。
凡尘的每一世她最舍不得这些柔软又寒心的感情。
姜岫青凌空描摹妇人的眉眼,以前她脸上还没有这么多岁月的刻痕,她治好妇人的病,不想她晚年被病痛纠缠。
姜岫青喃喃:“娘……”
这种称呼从没自她口中喊出,她连那个女人的墓都没见过。
床上的妇人梦呓:“怜儿……怜儿!是不是你回来了!怜儿——”亲亲别离,总有人要面对真切的哀痛和死别。
“你舍不得这里。”心魔在她耳边低语,一只手的黑气化成的匕首将要捅向姜岫青心口,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擒得死死的。
姜岫青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掐住心魔的脖子,“徐莲怜”悲痛,眼角落下泪来,她的声音传入姜岫青耳中:“你不要当着我娘的面杀我……我舍不得她……娘亲……救救女儿……”
姜岫青冷笑一声,手中金光大盛,心魔被烧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不可否认,她舍不得这世间,舍不得放下她曾经奢望却从未拥有的东西,所以于凡间逗留。
她当自己是冯媛,有小公主这样爱憎分明的鬼朋友,偶尔觉得自己是徐莲怜,还要照顾年迈的父母。
凡间安宁不知不觉侵蚀姜岫青的道心。
亲人挚友在侧,虽不是事事顺心,但没有颠沛流离、战乱饥荒,没有亲者为敌、人人算计。
安宁像包裹蜜糖的毒,毒入骨髓后,将无药可救。
姜岫青推开半掩的窗,回首再看了眼床上的母亲。
“我该走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