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风雪漫天。
披着黑斗篷的女人将风雪在隔绝在一丈外,她手持罗盘,计算昆仑镜的位置,罗盘上的指针指向东南,一会偏转到北方。
神器昆仑镜,凡器无法具体指向之物,只能一步一算,排除误导因素。
姜岫青顺着罗盘指引,穿过林海,本该荒无人烟的雪山,山脚却住着不少人,有凡人,也有修士。
来者揭开漆黑的斗篷,柳眉弯弯,露出张干净英气的脸:“你们守在这儿?”
“见过神女大人,‘极北天光现,可入世外天’,我等久居于此,静待天缘,今得上苍眷顾,得见神女。”雪山村的村长是个中年男人,浑身包得严严实实,兽皮帽子下只漏出双漆黑的眼睛,虔诚地躬身行礼。
眼前女子穿着薄衫,踏雪无痕,定是世外天的神女。
姜岫青神识扫过数座雪山,仍未发现昆仑镜的踪影,她缓缓开口:“毋须再等。”
村长眼露喜色,四周村民窃窃私语。
村民里没有修士,因为修士知晓神女非神,世外修士恶如邪魔,他们畏惧不前。
“七日后我将开启昆仑镜,一刻之内众人可往你们口中的世外天。”她缓缓说着,“那里于你们而言是未知,却不是世外桃源,诸位生死自负。”
姜岫青抬手接住飘落的白雪,白衣黑袍随风飘动。
“往后三百年此地再无机缘,是去是留,自由心定。留下的人也不必再居于此,南下有国,四季长春,更适合久居,或者你们也可以给后人留下话来,三百年后再来此,一觅仙缘。”
她突然回头,暗金色的眸子注视着某处握刀的人。
“杀人者,我必杀之。”
那握刀的人松开刀柄,世外仙缘该是陛下的仙缘,不论是现在,还是此后。
村民四散,世外天神女降临的消息也被传开。
天上出现数个信号,探子快马加鞭赶回他们的的国家,这些人忠诚于不同的君主,因为同一个目标而聚于此——寻仙。
君王拥有权力,更渴望长生。
让尊极权位的人放弃一切来追求这个飘渺虚无的传说?
姜岫青想问那世的老皇帝,他会怎么选?
但已有人在长生和忠诚之间选择了前者,若能长生,要什么荣华富贵!自己要随仙人去往世外天地,再不用苟活世上,汲汲营营。
姜岫青身后跟着村长和六个不愿散去的青壮,呼气平和,躯体矫健,不难猜出来历,更远些的尾巴们还在观望,她突然问领头的雪山村村长:“上次七彩霞光破云霄是什么时候?”
村长脱口而出:“三十七年前六月初七辰时三刻。”
余下六人裹着厚实的棉衣,目光相互窥探,心中思量,这与他们得到的信息一样。
村长年轻时也不信老人口里虚无缥缈的传说,那日他在林间随父亲狩猎,天上亮起七彩神光,父亲拉着他疯了似的奔赴天光。
一刻钟,七彩神光消失,漫天冰雪消融,父亲与他说起雪山村口口相传的北极天光的传说,今日定是神仙现世。
果然是木剑仙人。
姜岫青抬眸望着雪山,山中有修士栖息,有妖物盘踞,算是一处修炼的宝地。
“但是……”村长欲言又止。
“你说就是。”
“镇里的仙人说,四十七年前,夜里子时,也有神女临世,神女怜雪山苦寒,带走了他们的前辈和村里的青壮,共去七十二人。”
“有趣啊。”姜岫青望向茫茫雪山,这个神女又是哪位?
一百六十多年,国师现身。
一百五十七年前,国师用极阴命数镇祭冤魂,炼制尸傀,后不知所踪。
四十七年前,“神女”突然现身雪山,带走凡人。
三十七年前,“木剑仙人”修改炼傀阵术,又在北极雪山布下聚灵阵,乱此世天数,夺天地造化,以启动昆仑镜。
三十二年前,渡劫期修士姜岫青一魂一魄分别转世为冯媛、徐莲怜。
三十一年前,仙人宿栖迟转世为先天病弱的崔明珠。
十年前,崔明珠寿数将近,宿栖迟以秘术以命换命。
短短两百年,三个仙洲修士。
许是察觉拿不了落川凤骨,只能将定位法器安置在这方小世界日后谋划夺妖皇凤骨。
姜岫青笑了笑。
小师叔消极怠工,放跑的人有点多呀,尤其是“木剑仙人”这方势力,您可要好好对付,打不了就叫人。
妖,被人剥皮炼骨;人,被妖食肉吸髓。
妖皇未取走妖骨,反而庇佑此地人族千年,他们天衍之人也情愿为其守骨,黑白善恶,世间玄同。
我们可不就是世人口中的“亲妖派”。
姜岫青拉紧斗篷,所经之处冰雪消融,走出一条原本没有的路,星盘显示的位置飘忽不定。
天明走到天暗,村长和那六个探子不时瞄一眼这位“神女”,他们又累又饿,“神女”全然不见歇息。
姜岫青久久未动,四周漆黑,随行的人出声试探:“神女大人?”
“饿了就下山,第六天我会告诉你们位置。”姜岫青拢了拢斗篷,夜里山路难以辨别,无人持有火炬照亮,她便托起一团光,乌沉沉的山路上骤然灿若白昼。
众人顿时眼中生光,当真是神女,不是江湖骗子。
姜岫青把冰雪变作方便携带的冰灯笼,又将辉光术法注入其中,七人脚边摆着亮澄澄的冰灯笼。
“多谢神女。”
“谢谢神女大人。”
七人各自拎着灯,有人细瞧灯中没有灯油灯芯,只是一团光。
“你们先提着这灯回去,山中野兽不敢靠近。”
“神女大人您慢慢看,我先回去了。”村长拍拍屁股上的雪渣,双手握着灯把,生怕这东西掉了,十步三回头,那六人依旧不放弃。
“你……会有舍不得的吗?”姜岫青突然问尚未走远的村长。
村长拔出手拉低帽子,语气异常激动:“有什么舍得不舍得,神仙天外天,死在那边也值了。”
姜岫青说:“生死几十年……活着很好。”
村长点头:“能活着当然好!”
“我只是个开门人,去不去在你们。”姜岫青淡淡开口,她把长生的诱惑摆在凡人面前,跟执法庭上被判买卖人口的罪犯的差别,不过“自愿”两字。
村长突瞥见那双冰冷的暗金色眸子,在夜色下如妖魅般诡异,他倒退两步,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下走,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远远只看见一个光点在山上移动。
人敬畏神明,当神明不再是神时,心里只剩下畏惧,和因畏惧产生的尊敬。
雪停风不止,余下六人是各国的探子,为当权者寻找长生药,村长走后,其中的人问:“神女大人,世外天真有长生之药?”
姜岫青笑了笑:“你不如问问他们。”
暗藏不出的人终于现了踪迹,十四个修士:十个炼气期,三个筑基期,一个金丹。
身着布衣,穿得简单,像一群苦修者,站在山石后面。
“止水道人?”有人认识为首的金丹修士。
夏国先帝曾向这位仙长求取长生药,止水道人告诉皇帝,世间没有长生之药,只有长生之道,若是陛下愿意放下凡尘事,随他前去清修,才能得见大道。
皇帝说他是妖道,要将他焚烧祭天,他竟没被烧死。
金丹修士听后,行礼问道:“小修祝阳,求问前辈,世间是否有长生之药?”
姜岫青歪着脑袋,看着那叫祝阳的修士:“有,但不在此。”
妖兽多被修士拿来炼药炼器,落川凤骨力量强大,能不能使人长生,她也不知。
但世上确有的长生药。
门内每位突破金丹期的弟子都被教习布置过一个为期百年的课考——人多求长生,世有长生之物。生于何时?长于何处?是何模样?
还要众弟子栽培增寿之物。
有同修问:“琅教习,我们要写多少个?”
琅教习说:“都是传说中的东西,以广诸君见识。诸君若想偷懒,可以向宗主学习。”教习笑了声,“宗主当年交了空白书,指着自己说,‘长生谓大道,大道存我心,生于我生时,我即长生道。’话说得极好,得了个丁等,待他成仙,长老才改成乙等。”
历练百年,姜岫青见过、听过,有迹可循的东西都写了上去,养出十余种增寿仙葩,得了个甲末。
“神心皇血,东烛北珠。仙洲流传最广的四种长生药。”姜岫青轻声说,“凡人得之也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她望着天上的月亮,似要接住落下的月光。
“此话何解?”凡人问她。
“传说中的东西,若能得到还修什么长生道。”姜岫青托起掌中月光,就像她手中的月光,捉不住,得不到。
金丹修士记下她的话并朝姜岫青一拜:“求前辈解救此方世界的修士。”
木剑仙人使得这方世界的修士百年内无法突破。
这人修至金丹,已是天资卓越,筑基修士寿数足也能挨过百年寿数,炼气期就只能祈求无病无灾,上苍保佑。
姜岫青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祝阳的礼,其后修士面露不忿。
她视若无睹:“做不到。”
百年气运不在自己身上,姜岫青爱莫能助,而且素昧平生的修士,不在她的协助范围内。
姜岫青徒步往山上走,修士们心晓她的目的地紧随其后,六个探子也不甘落后。
三十七年前,木剑仙人启用最强势的八方聚灵阵开启仙路,这样就不用具体知道昆仑镜的位置。
若是找不着昆仑镜,姜岫青也打算这么做,现在……她确实没找到,人要灵活多变。
八方聚灵阵,在八个方位上贯通木火土金水风雷冰八道灵气,聚天地灵运。
“死了不少人。”她闻到了人血的味道,跟杀崔明珠那日一个味儿,也像地府黄泉水的味道。
“以人血祭,开启阵法。”姜岫青轻声说着,她很久没见到血祭术了。
血祭术用在魔修手里是邪术,修仙者自己用起来就说是仙术,原来“木剑仙人”是这样启动的八方聚灵阵,难怪这些个修士提防我。
启动阵法的法子多的是,非得搞得人心惶惶。
“那人离开后此阵残缺,灵气旺盛却而暴虐,修士纳气修炼经脉受损,妖物频生,南下作乱,涂炭生灵,我等无法再启动法阵,便只能毁了它。 ”
姜岫青抚摸上面爆炸的残痕,地底下的味道沉寂多年还没有散:“要同时去掉八处阵眼,不然阵法失衡。”
祝阳回答:“是。”
“灵气变化对凡人而言并无影响,以你的能耐对付凡间的妖兽也不是难事。”姜岫青陈述事实,“没有必要……”用性命毁阵。
祝阳叹息:“前辈……”
姜岫青垂眸低笑,鬓角的头发贴在她脸上:“逝者已逝,他们愿意为活人死,但活着的人不一定要按死人的意愿活。”
其后的跟随者们没有祝阳的忍耐和脾气。
“仙洲皆是此等薄情寡义之人?”
“诸位前辈是为天下苍生牺牲!岂容你轻贱!”
“住口!”连忙有人呵斥道。
“天下苍生?他们是为你们这些后辈修士牺牲!”姜岫青平静的脸色终于展露喜怒,她反问道,“哪有那么多天下苍生!为什么不牺牲你!分明还有退路!为什么一定要有人死!”
青年不甘示弱:“什么退路!你知道退路,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在你眼里就是愚蠢吗!”
“他们不是你这种无情之人!我会遵从他们的意志活下去,成为真仙,飞升上界!”
姜岫青冷静下来,直直盯着说话的青年:“你,要成仙?”
青年毫不畏惧:“我说到做到!”
姜岫青忽然大笑:“哈哈!好!我给你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