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岫青望他良久，淡淡地说了句：“走开。”
那人如蒙大赦，忙御剑离开。
顺着他离开的方位，天上映照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云符文。
姜岫青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她解着斗篷的系绳走在最前面：“都跟好我，要是跟丢了……你们就朝着金云走，遇到的人都不要信，包括我。”
“是是。”雪山村众人接连应声。
修士们都不说话，各怀心思，他们感觉到了充沛的灵气，吐纳之间皆是修行，果然离开凡尘他们才能窥见大道。
“神女姐姐会骗我们吗？”小孩问出大人们想问却不敢问的事。
姜岫青将怀里抱着的斗篷交给祝阳：“会的，会骗你们。”她抬眸，暗金色的眸子映入祝阳眼里，虽然脸上带着笑，笑不及眼底。
祝阳一愣，在她的注视下伸手接过斗篷。
他预料不到，自己的命运从接过斗篷的那刻起与送他斗篷的人紧紧相连。
后来已是渡劫期修士的祝阳沐浴在瑰丽的晚霞里，海里的鱼妖冒出头来，围着每天都站在这里的怪人：“喂，你在看什么？”
“我在听风，风里有故人的消息。”
“你骗我，风不会说话。”
“是的，骗你们的。”
祝阳不再是老者打扮，年轻时的他模样清秀，一路上不苟言笑，但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金云彩霞的登仙道那方。受一方小世界所限，他禁锢已久的境界从踏上世外仙洲的那刻就开始松动，破丹化婴迫在眉睫，多年积聚，再强行压制境界已然无效。
姜岫青与他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力量突然抑制住他。
“这里不合适。”她传音道，“不想他们死，等会先不要动手。”
祝阳心领神会，姜岫青笑着望向天上的云符文，过了这么多年，这些地沟里的老鼠传的方式还是没有变化。
昆仑山脉四季不分，瞧着春意料峭，雪层中草木飞长。
教习在课上讲昆仑山脉的一头是云渺登仙道，另一边没有尽头，那时候姜岫青还没去过云渺，她生于镜海，与云渺洲相距最远，此生最远的一次离家就是到云中洲求学。
秉着对外面的好奇，姜岫青到藏书阁查阅典籍 ，书中只记载登仙道以前不叫登仙道，而昆仑的尽头是无尽星海，以昆仑镜为锚点，连接各方小世界。
姜岫青没有施展斗转星移之术，她要重新凝聚身体，在人间凝聚的这具躯体施了太多法术，已经强弩之末，否则她早出手灭了刚才那个新派走狗。
再过一个时辰，她的新躯体才能与魂魄契合。
众人沿途走了许久，天上的御剑之人再没一个下来和他们打招呼。
不到一刻钟，大地颤动，参天之树左右摇曳，落下无数枝叶。
“地龙！”
“地龙翻身！”
地面像块布，猛得撕开一条口子，涌出的岩石试图禁锢姜岫青的双腿，岩石尚未靠近就粉碎成灰，全无防备的背后，空间裂开一条缝窜出金色的剑锋。
“锵。”这一剑披在姜岫青的护身灵气上，剑锋强制融入她的护身术，护体金光又亮了几分，在金系天灵根面前卖弄金系术法，实在愚蠢。
裂开的大地将众人吞到地底。
“啊——”
一个个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哭声里，姜岫青施法护着他们心脉，免得没被摔死前先被吓死。
至于会不会吓晕？这个姜岫青没法保证。
她的手已经变成暗金色，四肢灵化，姜岫青看着手掌，叹了口气。
“救命——”喊这个的人最多。
“师祖救我——”出自那几个炼气的修士。
“师父——”江来那个犟骨头。
“神女救救我们——”还喊神女呢。
她跟着跳了下去，顺便把各显神通挂在石壁上的两个筑基修士隔空拽了下去。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们！我们能爬上去！”其中一个筑基修士嚷嚷着。
“没等你们爬上去，大地闭合，死得更快。”姜岫青说着，上面的光已经消失，泥土和岩石摩擦的声音离他们三个越来越近，大地正在闭合。
这片区域早被人布置下了大型土系阵术。
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们知姜岫青所言非虚。
但往下落，他们会粉身碎骨！
“前辈！”
他们到请求还没问出口，姜岫青往下落了一段站到祝阳身边。
修士能在黑暗里视物，祝阳一直关注她的行踪：“前辈。”
姜岫青笑着说：“你还真不出手，不怕我骗你？”
“前辈要取我等的性命轻而易举，当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们。”作为金丹期修士的祝阳自可御物飞离困境，甚至带上这些凡人。
她笑了笑：“这种被信任的感觉……要是辜负了，还真是会有罪恶感。”
祝阳摇头，戳破她的假话：“我们在前辈眼里和草木山石没有差别。”
这倒是实话，姜岫青抱着手：“那你再信任我一次。”
不知道坠落了多久，包裹一切的黑暗将恐惧也裹上了外衣，连哭闹声、求救声都归于寂静，众人都等待落地的那刻降临，将他们摔得粉身碎骨。
“我们还有多久才死啊？”
“神女大人，我们会死吗？”
“神女大人您还在吗？”
“虽然说见到世外天，也算死而无憾了……但我还不想死啊，神女！神女大人——”
到后面他们也不再问了，开始聊起天来，于黑暗里互相彰显自己的存在，掩盖对死亡的恐惧。
姜岫青闭着眼睛炼化灵气，四肢的灵化状态已经褪去。
“下面有东西……”
“是光！”
“好热！”
伴随光和炙热，巨大的火蛇从岩浆窜出，掉落的岩石被燃烧成灰色的烟，姜岫青坐在最前，眼眸里那只巨兽离她越来越近，巨兽将她一口吞下。
姜岫青一指，化出一圈气泡，将所有人装在透明气泡里，挂在一柄巨剑上。
气泡里的人因为强光捂住眼睛，他们拍打墙壁，尖叫，看着岩浆要将他们吞噬。
“啊——”
“救命——”
“神女救救我们！我不想死！”
“我要回家！让我回去！”
许多人因为和岩浆擦身而过的惊险吓昏过去。
大地早已闭合，巨剑冲开最近的岩层将众人送到一处地谷，金色剑光完成自己的使命，散成光点消失。
祝阳伫立在黑暗张开神识，他们身处在一处地下通道里，弯弯绕绕的各处通路，方圆百里，没有往上的出口，只有几个炼气修士驻守。
醒着的人放声大哭，发泄压抑心中已久的情绪，黑暗里再次出现光亮，祝阳和江来在内的三个筑基修士都施展了辉光术法。
此时，姜岫青站在红艳艳的岩浆里，周围暖洋洋的，她活动五指，三色指环里的真火像是饿了许久，它们朝岩浆深处窜，地底的石中火灵被吞噬，控制石中火的人也随风飘散在这个他喜欢的地方。
地谷之中。
醒着的人不知往何处去，便站在原地等待吓昏的人苏醒。
石洞地谷都是光滑的岩壁，倒挂的尖石，脚下踩着的浅色砂石，随着人的不断走动沙沙作响，一说话都是回声。
祝阳顺着岩壁往上看，他的神识穿不透阵法遮掩，反而被回弹的术法重击得头晕目眩。
他半跪着身子，平息体内的气血翻涌：“不知道地面有多远。”但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祝阳抬首顺着眼前的小道望去，“这是你给我们选的路吗……”
众人醒来后便沿着唯一的路慢慢往前，这条路狭窄，身侧三步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所有人排成一条长队，最多并行了两人，妇人牵着孩子，男人牵着女人。
祝阳和江来在走在最前，两个筑基修士走在最后压阵。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掉下去，黑暗的尽头是否还是黑暗，走过好几个分叉口，前处突然出现两团光。
“不要动！”对面的人喊道！
所有人停下脚步，两个没有面目的人突然冒出来，来人裹在黑袍里，手持黑白两色旗，吓得大人尖叫，小孩嚎啕。
“鬼啊！”
“有鬼——”
“仙长有鬼！”
“神女救我们——”
“哈哈哈哈！好玩！”两人叉着腰哈哈大笑，被凡人的脆弱取悦。
末尾的村民被吓得转身往回跑的，迎面撞在突然瞬移的无面人身上，那张没有面孔的脸，吓得他瞳孔放大，瘫死在地。
两个筑基修士想也不想直接动手，却被他扬起手中黑白旗打落深渊。
“啊——”声音回荡，众人吓得蹲下发抖。
祝阳见状，御剑朝地下飞去，却被后方的无面人丢出的一条锁链拦住。
“呦，还有个金丹修士！”那无面人嬉笑道。
祝阳甩出手中拂尘，拂尘被无面人用黑白旗挡住，黑白旗施展威压！
剑上的祝阳身若万钧，脚下的剑一下子失衡，悬在空中的祝阳被锁链趁虚而入，锁链将他团团围住。
江来见师父被困，施展落雷法诀，那无面人未料凡间修士敢对他出手，一时不备被他击中，护身法衣电光闪烁，他冷笑一声将锁链包裹的凡间修士拉上来。
另一个的无面人则朝江来扔出水性符箓，江来拔剑阻挡，清水穿过剑刃，顿时生出水绳将江来困住。
水绳至柔至刚，蛮力难解！
——不想有人死，等会先不要动手。
可是，他们已经死了！祝阳心中愤慨，他看着面露惧色的百姓们，卸了手中法诀，被锁链拉了上来。
“还是个金丹修士……”那无面人冷笑，狠狠踢了他一脚，“小世界的金丹修士而已，连我们这个筑基都打不过，垃圾，哈哈。”
前头那个无面人用绳索将江来也困了，他指着百姓，朝无面人喊：“许大哥，这些凡人要一起带走？”
姓许的无面人止住笑：“堂主说修士要活的，凡人嘛……到时候拖到黑市能卖不少灵石。”
许姓无面人拖着祝阳走到前面，最厉害的仙长都不是这两个鬼东西的对戏，众人更是绝望。
两人的谈话丝毫不避着他们：“朱音城那边抓得严……”
姓许的无面人勾勾手，那人贴脸过去就挨了一巴掌：“宋长老知道有多少个，你还想私吞？”
这一巴掌将无面人打翻在地，他连滚带爬地跪着往前挪：“许大哥，小的不是这意思，我杨进就是又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私吞……这么多人，途中死几个，长老也不会怪我们……他也好给上面交差不是。”
姓许的拍了拍杨进身上的砂砾：“起来吧。”
杨进连忙站起来，转身趾高气扬道：“跟我们走，教你们长生术！”
他虽然没有露出面孔，却能让人想象此人在谄媚和得志间转换的脸。
村民们面色古怪，捆住的江来直接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杨进瞧见直接朝他甩了一鞭子，同时举起黑白旗，顿时宛如大山压在江来身上，江来一下子倒下，身体深深陷了数丈，骨头碎裂趴在下面无法动弹。
“凡世来的筑基，也配叫筑基，啧。”方才还奴颜婢膝的杨进也嘲笑道。
祝阳双拳紧握，他黑斗篷是一件极其厉害的法器，这个锁链他轻而易举就能挣脱，他要忍住，这么多人……我怎么才能完好无损地带他们回到地上，还有门下弟子的尸骨。
祝阳低着头，藏住眼中泪光，凝望深不见底的深渊。
杨进一脚踩着江来脑袋上，江来满身鲜血，头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淌，泪水模糊青年悲恨的双眼，他咬紧牙关，世外仙洲为什么会是这样。
“小东西，你看看他。”他指着沉默不语的祝阳，“识时务者为俊杰，别他娘的拽，还以为在你那个鸟大的小世界，仙洲本就弱肉强食，你也配看不起我？”
许姓无面人看他发完疯，吩咐雪山村的人：“来两个人，把他拖着走。”
出列的是两个曾为国君寻找不死药的探子。
俩“鬼差”都在对付仙长，有人偷偷贴着墙壁遁入黑暗，许姓无面人甩出鞭子直接将逃跑的几人捆着拽了过来：“你们可是我的灵石，还想跑！”
杨进也甩出绳子，把他们一个连一个地捆住，所有人面露悲怆，仙长在他们面前都如蝼蚁，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如果连自己的性命也无法抉择……
“他跳下去了？捞不捞？”
“自己寻死，我们怎么捞？”
众人随光而去，前往黑暗；有人跌入深渊，追求此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