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船冲上夹缝，姜岫青吹了吹十指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船上的一处小院前，轻推开木门。

船上静寂无言，众人不敢上前，远远站在院外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朝里面探视，只窥得一树枯木，遍地落黄。

姜岫青独自立于树下，她曾在树下静坐百日炼化木中火，结果没控制好灵火，将此树烧成了灰。

寒刹见她接连几日都闷闷不乐地呆在藏书阁。

“炼化木中火，你就可以学习炼器术了，怎么还不开心？”

寒刹得知缘由后便与她同在藏书阁寻枯木逢春的法门，正好这月的课少，没耽误太多。

树化成灰就算不得木，木系术法都没用，师尊外出访友，小师叔正好来青云殿，说要帮她们的忙，让这堆灰长出树来。

“它长出来也不是之前的树。”小师叔望着新生的枝芽，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小师侄脸上的笑意，又避开她的眼。

姜岫青拱手笑着说：“多谢小师叔，改日岫青送你一坛金焰荔香醉。”

春去秋来，四处奔波，有时忘记照料，这树便枯了。

不一会，黑夜划过一尾流星，祝阳御剑追上，他步入院子，走到女子身后，手里抱在姜岫青给他的那件黑斗篷。

“百年老树，小姐可能它枯木逢春？”祝阳在凡世很少见到这么大岁数的树。

“快千年了，千年前从一堆齑粉重生为木，物是人非，人不是以前的人，树又何必是以前的树呢。”姜岫青抱手站立，化出两张躺椅，转身躺了上去，“坐，他说了什么？他说什么也不重要，新派的事儿听听也就罢了。”

“这是他供出的名单。”祝阳将信息刻入玉石中，递给姜岫青，“他叫许佑，宋长老全名宋信年，两人臭味相投，便与他说得多些，关山旗的炼制者是逸云洲的一位渡劫期修士。”

“渡劫期的炼器师？”在她这个炼器宗师眼里，关山旗上的法阵生搬硬套，只知模仿前人毫无自己特色的作品。

祝阳不觉得她在夸奖，便继续说：“许佑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但他说这位炼器师曾经出现在朱音城的……”他似有些犹豫。

姜岫青敛去几分笑意：“青楼妓馆，看来这朱音城不归仙盟管……仙盟虽然被人诸多诟病，但对凡人和低境界修士十分友好，不得杀人、不能交易人……”

“不能杀人？”祝阳愣了愣，修仙界哪有不能杀人的地方，他刚还杀了人，那些说着弱肉强食的修士，还要将他们弄到朱音城去卖掉。

姜岫青点头：“杀人者死的地方，但不在这儿。至于那个炼器师，渡劫期……渡劫期修士渡凡劫炼心、渡雷劫炼体才能突破至大成，哪有空跟新派沾上，约是欲念压过道心，细查起来也能找到这人踪迹。”

“其实活得久了，人就变态了，物欲、肉·欲，满足心里的各种需要，所以才有人甘愿沉迷于幻境，自我放逐，在小世界自生自灭。”她冷笑了声，似乎意有所指。

“道行守真，各有所悟，古宗门抱朴守一，西云四洲魔门盛行从心所欲，无所谓那种更好，互为表里，各有千秋。”

祝阳在凡星小世界修炼至金丹，面对长生的诱惑守护大陆两百多年，他的心性和品行已远超十三洲十之八九的修士，若非他的术法修炼不足，倒是可以去日月城试试。

魔门？祝阳好奇：“许佑这些人都是魔修？”

在祝阳眼里，许佑这种修士不修心，走的是另外的路子，姜岫青口中的从心所欲，便想其为魔修。

“不是。”姜岫青回答得干脆，“魔修正统在魔门四宗，其他自诩魔修的多是自学魔典修岔的……刚才那些人，地底下见不得人的老鼠而已，自诩‘新派’，放任自流，要推翻仙盟的规矩，让整个修仙界乱起来。”

云船在黑暗里行驶约一刻，才见到一丝光亮。

“我们不继续坐船了？”有人问。

身边的炼气修士瞥了他一眼，紧跟着往前走，这次不用姜岫青说话，一群人在她身后也不敢跑开。

没等多久的两个筑基修士和村民被旧友相拥。

“卢兄弟你是人是鬼……”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是神女大人救得你吗？”

卢姓男人只口不言，不停摇头，眼神惊恐地瞟了眼姜岫青，随即抱着朋友痛哭，几人抱在一起，好似忘了曾经的生死危机。

两位修士跟同门说起姜岫青的所作所为，有人赞叹，有人沉默。

姜岫青举起自己的手，阳光仿佛能透过新生的骨肉，这具身体比小世界那具强多。

而那自称圣道宗线人的炼气期修士，以血画咒，血色图案姜岫青瞧着熟悉，传信血咒，与此人曾留下的血咒的呼应。

“他们还没走远！”炼气修士面露兴奋，他扫了眼姜岫青，更是难掩喜悦，他也是见过大人物的人了。

虽不是同门，但为了线人的安全，姜岫青等着血咒呼应的另一方到来。

绣金云衣的女修独自御剑而来。

“师仙子！”修士大喊。

女修纵身跳下，衣衫飞扬，腰间配着金河环星的玉佩，模样秀美，脸上不加掩饰的傲气。

姜岫青化出块三云纹玉佩系在腰间。

两人玉佩同时闪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光。

少女粲然一笑，炼气修口中的师仙子拱手行礼：“圣道苏引师。”

姜岫青含笑回礼：“天衍姜岫青。”

炼气修士心中感慨，果然是她。

苏引师看了眼炼气修士：“他是我宗任务的线人，身份无误。”又将目光落到姜岫青身上，她打量这位前辈，“天衍首席姜岫青？方才天地一剑可是前辈之剑？”

“你也修剑？”姜岫青反问。

苏引师从容笑道：“我未修剑道，听门内同修提过天衍首席。”至于怎么提及，是骂是贬，她当然不说。

“雪照道友也不妨多让。”姜岫青应付了句客套话。

圣道首席纪雪照，风云榜大成期境界排名第五，姜岫青一去渡了两百年劫，龙城办过两次琼花风云宴，也不知道纪雪照有没有升个名次。

他们两宗关系可没明面上那么好。

圣道背地里笑话天衍后继无人，天衍嘲讽圣道青黄不接，圣道宗这代渡劫、合体境界的弟子风云榜前十都没进一个。

两人不复多言，苏引师带着练气期修士御剑而去。

姜岫青一行人再次启程，目标金云彩霞之地——登仙道。

是夜，荒山野岭，篝火熊熊，火光映红了周围的树干和姜岫青的脸，祝阳坐她在旁边，不时扔进一团小小的火灵气。

打草惊蛇后新派收起了尾巴，一路平安。

雪山村的人几乎不敢再靠近姜岫青，那帮修士也只有江来还跟祝阳说几句话，他们都清楚，去了人多的地方就要各自分开。

江来的皮肉伤已好得差不多，筋脉的暗伤需每日用灵气淬炼。

倒是那两个奇装异服的男女，总是找姜岫青搭话。

庄澄蹲着身子慢慢挪到姜岫青身边，祝阳见姜姑娘对这小姑娘有所不同，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庄澄，没从这这个小姑娘身上看出什么不同，除了打扮奇怪。

别的星球的人果然奇怪。

庄澄问姜岫青要不要吃东西。

“谢谢，我不饿。”姜岫青看了眼她的同伴，同伴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你们因为意外来此，还想回去吗？”

庄澄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姜岫青开玩笑说：“我去过？”

庄澄：“当真！你知道怎么让我和他回去吗？”她看向旁边孤零零蹲着的青年。

姜岫青弯眉浅笑：“你们机缘巧合遇上昆仑镜开，这是趟单程的旅行，修炼成仙穿越空间，你们就能回到故乡了，而我……刚回到自己的故土。”

她仰望天上的蓝月，还是如此的熟悉。

庄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奇怪颜色的月亮，和蓝星上看到的月球完全不同，她低头抓着自己软绵绵的衣服，我的故土……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庄澄不忍打断她的思绪，小声问：“那要多久啊……修成仙。”

姜岫青笑吟吟地问：“你希望是多久？”

庄澄托着脑袋：“十年？百年？千年？难道是万年……”她看了看四周，低声问姜岫青，“小姐姐，能不能透露一点点……”

“姐姐？”姜岫青诧异，她听惯了别人喊她师姐、前辈、道友。

“对呀，小姐姐，好姐姐，仙女姐姐，你就不要卖关子了。”

姜岫笑着摇摇头，千年万年，她确实不知道。

看这俩的打扮就是来自电子科技时代的星球，那儿的人相信科学，修仙只是小说话本里的东西。

从这些星球渡劫回来的人将自己的经历写成话本，姜岫青打发时间也会看阅读这些异星见闻录，或者宗门档案馆愿意公开的渡劫记录报告。

一统天下的帝制君主、戎马倥偬的将军、凄凉半生的封建女子、平安喜乐的富贵人……前辈们润色后的经历经过可比话本还精彩。

说起来她的渡劫记录怎么写？

姜岫青托着下巴，好像得写两份，一份该省略的还是省略，另一份申请封存加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