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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在这一年过年时,达到了以往都没有过的喜庆和热闹。除开年货买的丰富外,他们家里人来人往十分活跃,堪比早上的菜市。

那些好几年没走动过的亲戚,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土来,姨家表侄、姑表哥家的外甥,认识的不认识的同辈小辈们哗啦啦地上门拜年。

既然是拜年,红瑛当然是欢迎的。大过年的又是正月里,礼性还是要做到位。

该端茶的端茶,该上烟的上烟,瓜子糖果也端出来让小孩儿随便吃。

可这些对于那些亲戚们是不够的,他们拉着红瑛叙旧拉关系:“时间一晃你们都长大成人了,我还记得你们那会儿才桌子腿高,扯着我的衣摆喊姨姨抱呢!”

说完还不够,又诉苦,“那几年我本来想着把你们姐弟几个接过去一起养的,姨虽然条件差,但有姨一碗粥吃一定不会让你们喝西北风。只是你们姐弟四个,我家里也养不了那么多,说分开养吧,你们姊妹感情深舍不得……”

曹红瑛笑脸作陪,并不接她的茬。

终于,她一个人讲的没意思了,才拉着大孩子小孩子起身离开。红瑛也没说留吃饭的面子话,她知道这话只要说出口,肯定是甩不掉的。

花了十来分钟才将人送出门,红瑛转身回来,志超和红霞在门口站着看戏。

“大姐,你是没看见,刚才拿几个小孩说了好几遍吉祥话,你半点反应都没有,那老婆子的脸绿的哟!要不是为了个打发红包,人家愿意和你坐这儿装模做样聊半天啊!”

志超则道,“给个屁的红包!几百年没见过的亲戚我都不认识。你看她们几个的衣服兜鼓鼓的,全是在咱家果盘里拿的瓜子糖,我不用看都知道,这果盘现在肯定比我脸还干净!”

红瑛推着他们俩进屋,并不介意这些,“小孩子嘛,爱吃零嘴很正常。”

当年她爸因病离世,红瑛那时候只有十六岁,家里的担子一下子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茫然无助的时候,这些姨婶堂伯们确实也伸手帮过。

这也是面对他们上门拜年,红瑛能笑着迎进门的原因。

只不过日子长了,曹家大小一共四个孩子,就像一根吊在悬崖上的绳子,没有两把子力气轻易是拉不起来的。

当那些亲戚们开始借故闭门不见,大街上碰见也躲着他们姊妹几个走时,红瑛心里便也明白了情况。她有自知之明,也就不再自找没趣,渐渐地便也和亲戚们不再往来断了联系。

老话说,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怪不着谁。

道理谁都懂,可这种事真的轮到自己身上时,心里又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不怨不恨。

所以,如果这些亲戚们是过来拜年的,红瑛欢欢喜喜地迎。但要是还有别的意图,那不成,她不是人傻钱多的冤大头。

曹志超在家里过了初十才开学,红霞比他晚几天,可以在家过个元宵。

等元宵的汤圆吃完,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大家该干嘛干嘛。

每一天好像都是前一天的重复,但仔细去品,又觉得仿佛是一锅骨头,熬的时间越久味道越浓,越品越有味儿。

时间一晃来到了七月,红瑛正式做生意满一年的时间。

之前租的那个门店因为房东涨租闹过一次,合同签的半年期限一到,他便急吼吼地过来旧事重提。这回的租金不仅翻了一倍多不说,还绝对不讲价。

曹红瑛早有准备,她不想再继续受房东时不时涨租的威胁,和不停转店搬店的困扰,老早之前便开始相房子了。

大概是上天也眷顾她,刚好有一对老夫妻要搬去城里和儿子媳妇一起生活,红瑛直接买下了那栋房子。

房子在十字路口拐角处,虽然与第一个店相比离厂房远了五十来米,但也算是街边上,位置并不差。

而且还是两层独栋的,一楼做生意二楼可以住人,后面附带了一个小小的院子,完全合心意。红瑛便好好的布置了一番,看起来更加干净舒服。

等合同一到期,房东涨租的话都没听他说完,直接同意搬走。新店的准备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无缝衔接的开张。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红瑛的快餐越做越好,口碑也起来了。来吃饭的人不再仅限于厂里的工友们,每日的顾客能有三四成是附近的邻里。

新店的店面也扩大了,除开魏芳芳,还另招了一个帮工大婶儿,红瑛基本上就只负责后厨事宜。

那天,赵德民磨破嘴皮子终于谈成了一个客户。

这个客户是城里来的,在镇上开了家桑蚕场,专做桑蚕养殖与蚕茧加工。是赵德民花了四条烟,通过朋友的朋友介绍后才搭上关系的,前后一共谈了四回。

老板姓付,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也算的上年轻,和赵德民差不了几岁,所以说话很随意,一点也不拘束摆架子。

敲定细节签了合同后,便热络地拉着赵德民说要一起吃顿饭。

赵德民哪里敢啊,连忙说该由他来请。

两人推拉了好半天,付玮终于松了口和他商量,“你请也行,地方我定,成不?”

赵德民当然说好。

付玮便在前面领路,边走边说,“你们这镇虽然不大,但还真是卧虎藏龙啊!这儿有一家店,饭菜的味道是真不错,我来吃好几次了,而且价格也不贵!”

赵德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付玮坚持要自己定地方,肯定不是因为那店饭菜好吃和价格便宜,他这种大老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也不会在乎那几个钱。

果然,他后边又接了一句,“老板娘长得也好看,嘿,不怕你笑话,我就是冲老板娘去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德民在听完这句话后,突然冒出来个念头:他说的该不会是曹红瑛吧!

他知道曹红瑛在镇上开了店,也知道生意做的红火,但他从来没来过,更不知道店的具体位置。仔细想想,自从离了婚后,他们就真的没见过几面。

仅有的几次也是在路上,而且还是两条不同的路,只是远远看过一眼。

当初曹红瑛提离婚时,他以为她在闹脾气耍性子。后来离了婚,他以为她会过的惨兮兮并且很快后悔,但全都没有。

曹红瑛不仅是真的要和他离婚,而且离婚后过的越来越好。

他记得,他和田莉莉吵架闹得邻里皆知,被人传去曹红瑛那儿当笑话说给她听时,她也只是冷漠地说了句‘跟我又没关系’。

她甚至连看前夫笑话的兴趣都没有,压根不关注不在乎,是彻彻底底不想和他们赵家有半点关系,这比看他好戏更决绝。

如今听付玮这么一说,赵德民突然有些心慌——不会真是曹红瑛吧。

付玮:“我听他们说,老板娘是一个人把店做起来的。她前夫出了轨,她果断离婚回娘家,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要养,于是自己创业做生意,从小吃摊开始做起,慢慢熬出来的。”

“厉害,我就佩服这种女人!坚韧!”他比了个大拇指。“不知道她那前夫现在后不后悔……我要是他的话我能抽自己两耳光,这么好的媳妇不知道珍惜……你也是本地的,听说过她吗?”

果然是她,赵德民恍惚地摇了摇头。

他感觉心中有块巨石,堵在那儿压的他喘不过来气,半句话都接不上。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那家快餐店,赵德民心中涌起无数种情绪:羞愧、不安、局促……

他想要和付玮提出离开这儿换一家,可却没有勇气开口,这是他的甲方老板。

进了店,付玮熟稔地和老板娘打招呼,并闲聊了一会儿。

曹红瑛笑着招呼他,又介绍今天的赠汤和水果,让他随便吃。

赵德民在付玮身后如芒刺背手足无措,曹红瑛的眼睛虽然从他身上划过,却明显感觉到没有焦点,就像是陌生人一样。

现在才十一点半,工厂的主力军工友还没到点,所以店内人不算多,付玮和赵德民找了张空桌子面对面坐着。

已经到了店自然不好再继续聊曹红瑛,付玮闲不住,便将话题引到了赵德民身上。

“上次合同聊到一半儿,有人来找你急匆匆走了,怎么了,没什么事儿吧。”

赵德民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曹红瑛刚刚的方向。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估计是在后厨忙。

“没啥事儿,家里孩子贪玩,老人慌了神就急着找我了。”

那天,其实是田莉莉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亲热被人撞见了,她破罐子破摔闹着要离婚。并且将赵晓朋藏了起来,直言不同意的话就不给孩子,刘慧芳没办法,这才托人去叫他回去。

事儿闹得很大,他们赵家再一次成了东阳坪的谈资。他妈也因这事气的病了好久,后来也不出门,整日都躲在家里。

赵德民不知道他的这番谎话如果被曹红瑛听见了会是怎样,他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抬头看周围一眼。

如坐针毡地吃完了这顿饭,赵德民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了快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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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上阳坪里提起曹家,大家都会摇着头叹息说这是遭业的一家子,父母双亡留下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往后的日子怕是有的苦吃!

十年后再说起老曹家,乡邻们虽然羡慕嫉妒参半,但也不得不打心底里夸一句厉害!

老大红瑛自己做生意在镇上买了房,如今店都开了两家,老三志超当了厨师,在城里大酒店里上班,据说等熬成了师傅就自个儿单干,老幺红霞则考上了师范学校,一个比一个争气。

曹红瑛回顾自己的这第二世,她问心无愧且心满意足。她感谢上天能够给她觉醒重来的机会,也感谢自己的努力和坚持,只要勤劳肯干,没有达不成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