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护士长皮的怪物走到墙边,向门的左侧一路摸过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它熟练地敲开一块墙皮,露出下面藏着的金属盖子。
因为隔得太远,顾明曦只能勉强看到护士长的手肘。就对方手臂晃动时的幅度来看,护士长似乎按照右、下、上、上、下的方向,依次移动了五次手指。
输完密码后,金属的铁门应声开启,护士长率先离开。等到另外两名护士也出门后,它在外面操控着按钮,关上了金属门。
金属门开关的声音唤回荀飞掣的神智。
他被顾明曦救了!他真的活下来了!他躺在地板上,仰视着灰暗的灯光,后知后觉的想到。
劫后余生后,荀飞掣的大脑突突的疼。他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不听使唤,它们疯狂的向他诉说着他对她的崇拜和爱意。
他侧过身子,面色扭曲的捂住脑袋。他整个人痛到痉挛,恨不得满地打滚。
他真的好疼啊,就像是有人敲碎了他每一根骨头,又胡乱的将他拼起。他灵魂在痛苦中升华,直到体会到了无比的幸福。仅仅是看见那张异常冷淡的眼睛,他便能感到无比的平静,就好似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值一提。
荀飞掣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煮熟的虾米般蜷缩着。他脸颊通红的趴在地上,静静地注视着顾明曦,像是在仰望着这世间唯一的神灵。
在这错乱癫狂的世间,永恒的理智和冷静是最绝佳的毒药。
在怪物走了将近半分钟后,霍广浩终于放松身体,呼出一口浊气。他将手搭回桌上,严肃地质问顾明曦:“为什么救他?”
顾明曦重新捡起记录本,神色自若地走回她原先坐着的地方。白色的椅子上,史运柱的鲜血流的到处都是。
再次出现后,顾曦明显安静老实了很多。她一言不发地跟在顾明曦身后,乖巧地像是个不会说话的鹌鹑。
顾明曦不留痕迹地摸过桌面,然后搓捻着手指道,“因为他是个很好的……”模仿对象。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广浩打断。他怒气冲冲地警告道,“顾明曦!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是个团队合作任务?贸然的行动有可能导致团灭?”
她在夸他是个好人,但他配不上她的夸奖。
事实上,他做的很少,只不过是搬了个椅子,做到了她身边。甚至在奥古斯塔想要伤害她的时候,他虽没有推波助澜,但懦弱的袖手旁观又和杀人者有何区别?他不能也没有资格否认,那一个瞬间他其实选择了放任她死去。
荀飞掣用手捂住大半张脸,不敢面对她的善意。他害怕她会意识到他当时的冷血,甚至会因此而后悔救下他。
“谢谢……”他小声的哽咽着说道。
顾明曦先是直视着霍广浩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了一句“不会”,再扭过头对荀飞掣说:“不用谢。”
她还蛮懂礼貌的哈?要不是她交代的是妄想症,霍广浩都忍不住怀疑她得的是新型自闭症,社交方式模版单一且不受外界干扰。
“下不为例,”面对她诚恳的承诺,霍广浩叹了口气,只能暂时将她的错处轻拿轻放,接着回归正题道,“趁下一轮危险还没到,先分析下这个任务。到目前为止,已经可以确认三点。
第一,我们的病是放大现实中的习惯或者病症的结果。
第二,怪物的视觉不行,至少动作缓慢是它们的弱点。但这一点有待考究,因为这才是第一天。按照求生任务的尿性,怪物的能力只会成指数增长。所以,为了能存过七天,我们必须尽早找到破局的关键点。
一般来说,新手副本里不会有完全无解的怪物,只要找到对应的克制物就行。
第三,来之前医生给出的三个提示是必须遵守的规则。”
霍广浩换了一口气,十指交叉地说:“一是拿好病历本,绝不能让它离身;二是按时按量吃药;三是坐上班车,赶到住院部三。第三点在任务一已经得到验证,现在只差病历本和吃药这两条。前者我猜测是我们病人身份的凭证,也是在情况恶化前保护我们不被怪物发现的工具;后者我认为要等我们拿到药物后,才能验证。顾明曦,你认为呢?”
在完全无法正常交流的疯子、吓破胆的纯情男高和不太正常的新人中,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那个稍微能沟通的人。
顾明曦面色平静的站在满是鲜血的椅子边,虚虚地捏着记录本的边角。
她回答道,“我认可听从医嘱才能出院这句话,同时也赞同记录本是破局的关键的看法。”
在说到“医嘱”和“记录本”五个字时,她有意加重了读音,但很可惜的是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自认为已经解释清楚后,顾明曦再次提问:“我见到的医生特别喜欢笑,你们的呢?”
“你是说你觉得医生有问题?”意识到她的潜台词后,霍广浩下意识提高音量道,“就因为他喜欢笑?这能有什么问题?”
顾明曦抿着嘴沉默了几秒,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
她表现出来的笨拙倒也符合她不擅交际的小单纯形象,所以霍广浩也不好太过责备。他继续指挥道,“既然你举不出证据的话,那我就默认你认同我的观点了。那么,我们下面要做的就是去找床位,这应该是主系统为我们提供的临时的‘安全屋’。按常理说,怪物们晚上肯定还会有大动作,我们最好动作快点!”
顾明曦没有再辩驳,直接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
倒是荀飞掣见不得她受委屈。他猛地坐起身大喊道,“等一下!我相信明曦姐的判断!因为我的医生也很奇怪!”
他一边拖长声调,一边绞尽脑汁回忆医生的异常。
少年人动心的心思实在太过好懂,而他这点拖延时间的把戏又太过浅显。因此,霍广浩冷酷地打断了他的示好,冷脸呵斥道,“荀飞掣!这不是给你谈情说爱的地方!你自己找死也别误导其他人!”
面对他的警告,荀飞掣自以为悄摸摸的偏过头,暗戳戳地看向顾明曦。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她微笑的支持的缘故,他还真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出点看似有用的东西。
“不是这样的!接待我的那个医生绝对是个新来的!她外表看起来跟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关键是她还非常容易脸红!我见过的医生不少,但她是我见过的最奇怪,也是最容易害羞的一个!在之前和我告白的女生中,都没有一个人有她那样的脸红和结巴!”
一想到顾明曦可能在看他,荀飞掣就难免有些热血上头。他语速不由自主的极快,甚至差点咬到了舌头。
他一边“嘶哈嘶哈”的倒抽凉气,一边操着大舌头说道,“不是,我没有说我见的女生多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她真的非常非常的紧张,说起话来不仅语无伦次的,有时候还有点结巴。”
眼见他这一副情犊初开的傻瓜样,霍广浩的表情越发烦躁。他焦躁地摩挲着指尖,不耐烦地回怼道,“你的意思是你见到的医生也是像你这样脸红?也难怪你觉得医生有问题,因为你至少不结巴。”
在注意到内乱将起后,奥古斯塔极为感兴趣的凑过脑袋。
“奥古斯塔也更支持顾明曦一些!治疗我的医生好像也有哮喘哦!我有看见他说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呼吸急促,像是要死了一样的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就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药,连奥古斯塔离开了都不知道。”
她恶劣的一笑:“当然,就算没有这一点,我也会无条件的支持顾明曦啦!要知道,她可是奥古斯塔和我都喜欢的玩具!适当的爱护玩具可是做主人的义务!”
经由她这么一火上浇油,霍广浩的脸阴沉得更为厉害。难以控制的烦闷感席卷而来,他抓挠着右手大臂,感觉浑身痒的厉害。他眉头打结,猛地一拍桌子,差点将桌子拍翻。
“碰”,巨大的响声让他稍微找回点理智。
“行,少数服从多数,医生这件事先暂时搁置在这。等我们找到证据后,这件事再继续讨论,”他极力压下这股燥火道,“但我可以确定我遇见的医生是个正常人。他举止正常,言辞清醒,并且很健谈。他一直热情高涨的拉着我聊天,还向我分享了医院高水平的治疗效果,和一个医生专攻一种病的奢华配置。”
说完,他反手捏上桌角,顺手掰下一大块木头。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手上的伤口再次开裂,暗红色的血液浸湿布条。
霍广浩发病了,记录本对他的影响加深了,顾明曦意识到这一点。
“烟瘾犯了的话,是不是就和需要按时吃药对上了?”顾明曦笑容友善,看似好意地分析道,“假设这里真是精神病院,那治疗的药物应当由护士发放。”
她没有说谎,但前提是这里真是精神病院。
荀飞掣仰起头望着顾明曦,想也没想就抢先附和:“明曦姐说得对!我这就去找护士!”
他近乎直白的将感情摆在了脸上,恨不得向所有人证明他对她的喜爱。
顾明曦心一跳,隐约感到空气中传来一阵奇妙的波动。她追随着直觉的指引,敏锐地偏过头,却只看到了一个看着她发呆的工具人。
是风,她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差别。
一道若有若无的暖风轻轻飘过她的发丝,最后眷恋而轻柔地舔过她的双眼。微风入眼的感觉本该干涩无比,但她莫名感到一股清凉,像是有人吹走了她灵魂上的疲惫和尘埃。
顾明曦不留痕迹地打量起四周,破旧不堪的洗手池被擦去脏污,变回最初的整洁模样,池面上未干的血液重新变回透明色。
很奇怪,污染突然减轻了。
“不可以哦。”
奥古斯塔一个跨步,挡住了荀飞掣的视线。她蹲下身子,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用不容抵抗的蛮力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她贴着他的眼睛,以着令人恐惧的声音警告他道,“唯有这一点是绝对、绝对禁止的哦。”
荀飞掣被迫双手撑地,半边身子悬空。他茫然地问道,“什么?”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奥古斯塔却突然放松肩膀,扑哧一笑。
“一想到会有你这样的弱者和奥古斯塔一样喜欢顾明曦,奥古斯塔就非、常、非、常不开心。”
她语言的内容和她脸上的表情极度割裂,以至于荀飞掣有些摸不清她口中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他尝试着甩了甩肩,可惜没能挣脱她的束缚。
他虽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依旧下意识道歉道,“对不起,但我……”
奥古斯塔一手按住他后脑勺,一手用着足以将人闷死的力道,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强行阻止他继续解释。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依旧笑得花枝乱颤,连放狠话都像是孩童间天真的玩笑。
“不用道歉,因为这件事并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哦。所以大哥哥可千万不要被我发现呀,不然是真的、真的会死的哦。”
她虽是对着荀飞掣说的,但杀意直冲顾明曦而来。
直到荀飞掣面色青紫,双眼翻白,再生不出一点挣扎的力气后,奥古斯塔终于松开捂住他口鼻的手。
她反手掐住他的脖子,像是提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拽起。她低声报了个数:“第一次。”
没给他反抗的机会,奥古斯塔将他摔出门外。
她扭过头,直直的看向顾明曦。她罕见的压下了嘴角,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没有人能玷污这个名字,所以奥古斯塔一定会杀了你的。”
失去笑容的掩盖后,她身上的非人的古怪感愈发清晰。
顾明曦似有所感的抬头,恰好与她对上视线。她模仿着奥古斯塔的笑容,无声的做口道,“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