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越离一愣,眼前这个刚从水里冒出来的小子,似乎有哪里变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不过他不及细思。
刚从水里出来的云时安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光彩,他的外衫不知道去哪儿了,全身仅着中衣和长裤。许是衣服太大的缘故,又被海水浸透了,此刻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显得那身板又瘦又小……
殷越离不自觉地想起之前在半空中时的触感,更想到那湿漉漉的衣服下面紧致的肌肤……
他喉咙一紧,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随即烦躁地甩甩头,把那种异样的感觉抛诸脑后。
殷越离的目光落在时安的脸上,被时安散发出来的笃定和自信的模样烫了一下,立即撇开目光,望向一旁。
时安却没看他,浮上来深吸一口气,又猛地一头沉入水中。
“喂——,你去哪儿?”
殷越离喊了一声,无人回应,只能在一旁候着。
这回没等太久,水面又是一阵浮动,时安喘着粗气再次浮出水面。
“快,帮我一下。”
她好像在拽什么东西,很吃力的样子。她的身后,有一大片白色的东西跟着她浮上来。
那东西好眼熟,看时安气喘吁吁的样子,殷越离赶紧上前帮忙,两人从水下拖出一个人来。
这是——白双霜?
“你救她做甚?”殷越离看清那人,顿时面色一沉,垮着脸问道。
刚才不是他将白双霜骗过去的吗?怎么又给救上来了?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白双霜此刻看起来很不好,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胸部已经没有起伏,看那样子就算还没死也快了。
时安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又俯身贴向白双霜的口鼻,然后开始敲击她的胸部。
“喂,你要救她?”殷越离大吃一惊,伸手阻拦。
开玩笑,救起来再打架吗?他可没那个力气再奉陪了!
“把手拿开!”时安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打开。
没错,她是在救人。
刚刚那片暗流将两人卷下去之后,时安经验丰富,顺着海水的方向很快就脱身了。本想立刻浮出水面,眼角却瞥见白双霜像一抹破碎的浮萍,在海水的搅动下往大海深处而去……
不知怎么的,她便狠不下心了。咬咬牙,赶在最后一刻将她拉了回来。
时安怎么也没想到,就是她这突如其来的不知怎的,牵出后来三个人多少恩怨情仇。
在她的连续击打下,白双霜终于有了些反应,痛苦地呛咳出一些海水。日光刺目,她浑身酸软,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这也正是时安敢救她的原因,通常,刚刚溺水被救过来的人是很脆弱的,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如果换了常人,被海水卷到那么深的海下多半早死了。也是白双霜内息深厚及时闭了气,又赶上时安水性绝佳,才保住了性命。
白双霜迷迷糊糊地听到一个声音,“你醒醒,你没事吧?”她心里想,是阿姐来了吗?阿姐的声音真好听,这世间,只有阿姐才会这么温柔地关心她。
想到阿姐,她好像多了几分力气,奋力抬起眼皮,模模糊糊中只能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向她凑过来。
是那个少年,他想干什么?她心中一急,但是浑身却没有一丝力气,连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听之任之。
所幸一旁有人比她更着急。
“你要干什么?”殷越离是真的大惊失色,他居然看见那小子撅着嘴凑到白双霜面前,眼看即将贴上那个冰块女的嘴……
他刷地一声,将手贴上去,挡住时安,却不想时安正好亲在他手上。
“我要给她渡气啊。”海边救人都会如此,有什么稀奇的。
“渡什么气!她已经被你救过来了,再继续救下去,躺下的就是你我二人了!”
他没好气地提醒他,接着又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这小子,我看你是想趁机占人便宜。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绝不可如此失了礼数!”
他一把将时安拉起来,“走,赶紧离开此地!”这小子也不看看他自己,浑身湿漉漉地,脸色铁青,海风一吹浑身发抖。再呆下去,白双霜救回来了,他也交代在这里了。
殷越离在心中大骂,世间真有如此蠢笨之人。他绝不承认自己方才的怒气冲冲也是不知何起。
***
还是那一片树林的边缘,时至午后,燃起了一丛篝火,一高一矮两个人,相对而坐。
殷越离斜觑一眼对面的少年,见他双手捂在胸前瑟瑟发抖。身上的衣服仍在往下不停地滴水。
“你,把衣服脱了。”他粗声粗气地下令。
“做甚?”这下轮到时安吃惊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这个少年自从今早逃离树林之时起,对她的态度就有些奇怪。从阴沉着脸变成怒气冲冲,好像欠了他几百颗珍珠似的。
搞清楚,欠她珍珠的人是他。她早晚会拿回来的!
“这么烤下去要烤到几时?莫不是今夜你还想在此林中过夜?”
时安瑟缩了一下,看一下前面连日光都照不进的一片阴翳。还过夜?不必了!她恨不得早点离开此地。
她也想脱下来赶紧烤干,海水浸过的衣物凝结成一片细盐粒,咯得她全身上下极不舒服。
可是,为了安全起见,此时万万不可让他发现自己是个女子的事实。
“我冷,何况于陌生人面前解衣与礼不合。”她胡乱找了几个理由,搪塞过去。她此时身上只有一件中衣,里面就是露臂的小衣。此人心思深沉,绝不可被他发现。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之音。
“喂,报上你的名讳。”殷越离先开口。
时安抬眼看他,没有开口,双目中尽是防备和警惕。
殷越离透过跳动的火苗望过去,对面少年的眸子中就好像刚才一汪大海,看不清有多深,在火光中不停地旋转,似乎要把人吸进去。
他闪开避过那种异样感,“……总不能如此喂来喂去吧,成何体统。”
两人虽是萍水相逢,只因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变故牵扯到一起,然经过连番逃命和齐心协力逃过白双霜的追杀,在温暖的火光下,气氛竟然有三分祥和。
“时……,吾姓石,单名一个全字。兄台如何称呼?”
“吾乃魏厉。”
短暂的沉默过后,时安心中做了决定。
“魏兄,幸会。”她点点头,唇角微动。
两人并没有打算在林中逗留太久。毕竟,他们都没有忘记还有一个大麻烦——那个白双霜。不好说那万年寒冰什么时候便会继续追上来。
“适才,那海面看起来很是平和,你如何得知下面另有机关?”
他甚为不解,问道此处,他对面的石全听他开口问及此事,展颜一笑。
时安从小在海边长大。她一看便知,那片海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仅仅是两边有些小波浪不时上岸,其实凶险万分。因为,那就是海滩上可怕的离岸流。
离岸流表面看起来未兴丝毫波澜,但是平静的海面下确是深达几十米不断内卷的海水,人一旦被卷入其中,根本无法反抗,瞬间就会被高速卷动的海水带到深海,再也出不来。
时安通过两边波浪的形状判断今日这股离岸流还不是威力最大的,否则她也不敢轻易下水。
而那白双霜在跟魏厉打斗之时,数次换到没有海水的沙滩上,显是不喜这海水。又听到魏厉说她来自北沧神山,时安便大胆断定白双霜对大海毫无经验,甚至有些畏惧,才被她抓到机会。
不过,时安从来没有杀过人,在她内心深处是不愿自己沾染任何人鲜血的。才在最后一刻又险险地将她拉了回来。
那白双霜年纪不大,武艺超绝,日后是北沧一个不可小视的角色。这次浪费了一个除掉劲敌的绝佳机会。
时安没有放过魏厉眼中闪过的一丝狠历,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他定是恼怒她多事,后面跟他打交道一定要万分小心。
“既如此,你跟她说了什么,才骗得她放松戒心?”
果然来了!她就知道此人不会轻易罢休。
“我没跟她说什么,否则她当时定然一剑将我杀了,怎会给我空当揭她面罩?”她一脸若无其事。
“别跟我绕弯子。你知道我要问你什么!”他抬眼看她,一手轻轻拨动露在火堆外的一截枯枝,那枯枝瞬间被点燃,化成灰烬。
“昨晚那农妇所中之蛇毒甚为剧烈,我虽尽力施救,但是并不得其法。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很快就死了。”
时安一脸坦荡问心无愧,心里却在打鼓。
殷越离当然不信她,经过适才海边危险的一幕,他怎么会不明白石全这小子十句话里有九句都是骗人的。
不过他仍不动声色,事到如今,被盗走的青州虎符仍然没有下落。如果消息走失,被上面知道,整个青州府都将会陷入危难之中。
“你可知替贼匪隐瞒,等同连坐之罪?”
“这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辞。那个农妇看起来柔弱孤苦无依,可怜之极,全无一点贼寇的样子。倒是你们,擅动酷刑,将人逼上绝路。”
“若要我相信你们,先将我的包袱还来。”
她的包袱在他手里,没有路引无法自由走动。那个农妇给她的东西,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