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在宅子里醉的不亦乐乎。
而此刻的青州刺史府内,气氛却有些沉重。
殷越离一到刺史府,直接便去了刺史晏少梁的书房。
***
晏少梁,字子英,年二十有八。少年时师从太子太傅顾显武。忠武十年,探花及第。后一直于工部任职,其弟晏少游为太子学伴。
而他此次临危受命出任青州刺史之位,无数人猜测背后应与东宫有关。
一个半月前,原青州刺史张通玄突然暴毙于青州西面大海的一艘海船中,船上货舱内发现几十个空箱子。种种迹象显示,那原本是十箱黄金和二十箱白银。可箱子里却空无一物,且残留血迹斑斑。
与此同时,青州刺史府库内,数吨玄铁不翼而飞。这玄铁乃是天下至宝,便是要得一两也是绝难,寻常刀枪剑戟之中,只要加入半两数钱,凡铁立成利器。而今消失数吨可还了得?
此消息一传至京城,朝野震动,一时间风声鹤唳。
需知张通玄出任青州刺史之职已有十余年,素来体恤百姓,德高望重,又深得朝廷信任,口碑甚好。
且他本人乃青州本地百年世家望族,莫说十箱黄金二十箱白银,就是上百箱黄金于青州张氏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昱朝开国百年来,青州孤悬于北部,地势一面环山,三面环水,关内是沃野平川。在历任刺史的经营下民生富足,盛产粮食。
昱朝国力历来强盛,周边小国也相安无事。然则近年来,北羌苍戎局势不稳,时不时有流民劫匪流窜至青州生事,不胜其扰。
今刺史暴毙,内情重重,又牵扯兵资,此事非同小可。圣上无比震怒,责令刑部及大理寺通力合作,务必在一个月内查明事实真相。
表面上看起来,张通玄似是暗中贩卖玄铁事发毙命。然各方一通明察暗访下来,整件事却扑朔迷离,处处透着诡异,大理寺和刑部皆迟迟无法定论。
青州城内因此事民怨颇多,时时有贼匪趁机出没。消息走漏后,邻近几国也伺机而动。
眼看青州情势危急,民心思危。圣上于日前下诏,传令由工部郎中员外郎晏少梁即刻出发,赴任青州刺史,稳定各方局势。
这一诏令,朝野上下俱是大吃一惊。
晏家祖上乃昱朝清流,可惜府上人丁单薄,传至这一代,朝中已无庇护。六年前晏少梁虽一鸣惊人,任职于工部,但此后一直行事低调,从不出头。
晏家虽名为清流世家,实则毫不出彩,早已黯淡无光。陛下何以在此时,突然指定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出任这一职位?
皇上的圣旨发出不到半日,朝中密传头一天夜里,太子殿下曾秘密进宫面圣,在太极宫一呆便是一个时辰。
如此,众人议论纷纷。莫不是晏家终于按捺不住,倒向东宫?
一件刺史暴毙案,牵扯出无数暗流涌动。且先不提。
晏少梁接到诏书后,即刻走马上任。
他刚到青州三天,府衙内一切事物尚未熟悉,却于昨日接到一封密报,上面言明近日内有一伙苍戎人乔装打扮成流民,计划夜袭青州府库。
这封密报令晏少梁震惊莫名。
他刚到青州,名为刺史,手下却无人可用。若此时府库被劫,必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至京城,就算圣上念他初来乍到不予追究,后续也将困难重重,极有可能长困青州,此生郁郁。
比起个人的危局,更令他惊疑的,是密报上的署名:悦。
此乃六皇子殷越离年幼时,在太子府念书时所用之别称。当世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经此次青州任命,世人只谓晏少梁与太子殷越商关系匪浅。却不知六皇子殷越离年少时与晏少梁曾有过一段渊源。
而此事在当时的晏少梁看来微不足道,故从未提及,甚至连太子殷越商也不得而知。
殷越离素来特立独行,从不与朝中要员结交,甚至与各皇子关系异常疏远。十五岁时立志戍边,禀明当今天子后,带着两名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只身开赴幽州。
短短四年内,他从一名普通的军中小兵升至幽州车骑大将军,统领幽州突骑。却从此后再不受任何军功封赏,似乎只执着于驻守边疆要塞之地,仅醉心于纵马扬鞭与刀光剑影。
传闻他在上京的府邸甚至荒芜到府中所有奴仆全部解散,连唯一的一名老管家也已告老归乡。
甚至在宫中每次重大活动中,一众皇子公主皆华衣重彩出席,唯独从不见六殿下的身影。
久而久之,朝中再无一人视殷越离为皇子,就算偶尔提及,也不过只当他是一名昱朝的边防守将。
而他晏少梁也只是当初随口替幼年的殷越离挡下了太傅的责罚,那也是两人迄今为止唯一的交集。
却不曾想,这样的六皇子,原本应在幽州月下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突骑将军,竟然会突然出现在青州,警讯于他。
昨日接到密信后,晏少梁仓促之中,调集了府中能调集的所有府卫,竟然只有区区十余人。
目前,他已将全部人手部署在府库四周的隐蔽之处随时待命。
而今晨,六殿下的两名侍卫赶到。带来的消息却令人沮丧,对方似乎训练有素,绝非一般的贼匪。
张通玄死后,青州出现权力真空,形势一派混乱,刺史府并不安全,定然耳目众多。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走漏风声,晏少梁只能强自镇定,做出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希望能唬住隐藏在暗处的敌对之人。
只是经过连夜的盯防,仅剩的十几名府卫已经疲惫不堪,若此时受袭,能不能守住府库真是犹未可知。
***
等至午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一一回复,均一无所获。晏少梁心急如焚,偏偏还不能在面上显出半分。
眼见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案几上的茶水已经添了四五回。侍卫李聪总算向他通报,魏厉已到。
算起来,他与六殿下已有近十年未见。在他印象中,昔日的六殿下尽管还是个孩童,但眉目清朗,浑身上下充满力量。
如今的六殿下,多年的军旅生涯之后,定是活力更胜当年。
晏少梁念及此,听到前厅的门被人推开,连忙起身相迎。
只见一素衣少年气宇非凡,顾盼间神采炜如,智蕴机深。
晏少梁心中震动,长揖而拜,道:“今日得六殿下相助,子英感激涕零,他日必犬马相报。”
殷越离忙上前将他扶起,笑道:“晏刺史无需挂怀,某一直感怀昔日晏兄相助之恩,今日不过机缘凑巧,若能助晏兄一臂之力,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实属幸事”。
他前称晏刺史,提及旧事又称晏兄。晏少梁听得出他处事公允,为人坦荡,心中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当下便将所知情况和盘托出,与殷越离推心置腹,仔细商议。
殷越离此番来到青州,确实是误打误撞。
起初,他是带着左律和应钺追踪一伙贩卖军马的马贼,一路从幽州追到青州,无意中从那群马贼口中,得知域外竟有一批贼匪欲劫青州府库。
青州前任刺史一案他略有耳闻,但此事与他无关,本不欲多生事端。只是获悉晏少梁竟然是新任青州刺史,突然想起幼年时曾受此人之惠,临时决定出手解围。
殷越离万万想不到,仅此一念,不仅他今后的人生卷入惊天巨变,更因此认识了他此生都再也放不开之人,当然,此时的他并不作如是想。
殷越离对如何应对目前的情况,如何以少胜多手到擒来。他的到来,着实让晏少梁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番筹划后,殷越离下令撤去守在府库周围的府卫。
不仅如此,是夜,刺史府中张灯结彩。
新任刺史宴请府中所有参事主簿计吏等,席间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直至深夜,刺史酩酊大醉,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搀回北边的住处睡下。一干人等才依依不舍摇摇晃晃地散去。
寅时,五更天的锣声刚落下不久,天仍未亮。
此时,正是人一天中最困的时候。
刺史府西边,突然升起了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上。
两人很是谨慎,四下观察后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然而,刚一落下就发现四周全是搭满弓箭的箭手。
身着刺史府府卫官服的魏厉缓缓从暗影中走出来。
两名黑衣人对看一眼,试图突围。
他们刚向魏厉冲过去,身后就两道劲风杀到。
左律应钺应声而动,将两名黑衣人一举拿下。
***
殷越离,不对。是魏厉,回到自己那栋宅子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身份特殊,且不应出现在青州,因此早就嘱咐过晏少梁自己会用魏厉的身份在青州行走。
这宅子是他第一次率幽州突骑击退来犯的北沧骑兵后,父皇龙颜大悦,秘密派遣使臣星夜赶路,到达营地时,背了一大包封赏供他挑选,当时他看都没看,随手一指,其中就有这宅子。
他原本以为这宅子这辈子都不会用上。那知人真不能铁口,越是不可能之事,越容易被打脸。
府里的下人并未见过他,也不知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是京中来的贵人,此处不过是一处别院。
刚才左律告诉他,白天已经吩咐人将北苑收拾妥当,屋内备了饭菜,屋后还有温泉。
在军中久了,他已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便打发左律应钺自行找地方休息。
两人也知道他不喜有人在旁啰嗦,于是打个哈欠各自找地方睡去了。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没吃过东西,白天又消耗了大量内力,下午在刺史府内为了不暴露行迹,更是一口饭一口水都没喝上。
魏厉推开门。桌上的蜡烛应是燃尽了,就着月光,隐约可见杯盘狼藉。
说好的饭菜呢?
他摇摇头,罢了,先去沐浴吧。
军营中条件艰苦,泡温泉已经是好多年前还在上京的时候,随父皇去行宫消夏时的事了。
他越过层层帷幔,前方隐隐约约有昏黄的烛影摇曳,水气弥漫在空气中,闻起来略带甘甜。
他想,总算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他掀开最后一层帷幔,放下手中的长刀,脱下身上的衣衫。一转身,眼角的余光却扫见温泉的一角,居然有个女子正背对着他,趴在温泉边上睡得香甜。
那女子长发及腰,身上未着一丝半缕,全身一大半都浸在温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