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1)

庭燎 思而不见 1774 字 2023-06-01

心烦意乱间,男宾席上一阵骚动。

已有几个胆大的女娘,顾不得体态颜面,结伴跑到曲桥上张望。其余女娘见状,也纷纷拥上曲桥。

席面左侧,原本正襟危坐、互相寒暄的诸夫人们坐不住了,急喝到:“都回来,不要乱了规矩。”齐夫人平素爽直,跟着往曲桥上挤,连名带姓的喊着自家女儿。一番拉扯间,才带回了席。

因为葛夫人的缘故,葛世嬿此刻安分的像只幼雏,规矩的坐在位置上。口中倒是念念有词:“肯定是陆戈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恭迎上将军”的声音。曲桥上顿时沸腾起来。素日娇滴滴的女娘们,此刻招手探头,惊呼连连,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女子端庄娴雅的模样。

虽然已经打过照面,这阵势之下,何少音也忍不住回头张望。

好在曲桥原比凉亭低些,她稍稍起身,视线便越过了桥上众人。见她起身,葛世嬿也倏地一下从离开座席,朝男宾席面望去。

一袭墨色长袍的年轻将军,正大步走在通往凉亭的桥面上。距离虽远,仍能看到来者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身后,那名叫符离的护卫紧随其后。

说来也怪。

初见他那身气派的长袍时,何少音只觉得羞赧。毕竟第一次做男子衣裳,就被这么气派的穿在身上,招眼的很。忽又想到他语气淡漠,威胁自己的场面,不由得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场给他扒下来。

不过现在,衣服穿在他这么个人身上,少音倒觉得,恰到好处。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裳。除了他,任谁穿上,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阿元见过那衣裳几次,不断用眼神向她示意。那是少音第一次绣男子衣裳,阿元绝不会记错。

在衣桁上铺展开来时,连娘子直呼上品。这等绣品,登门去卖,恐会压价。再者女子卖男子衣衫多有不便。思虑片刻,连娘子拿定注意,送到布坊去卖,最是稳妥。

数日前,阿元听连娘子说,这衣裳价值不菲,目前尚无人买……此刻,怎会穿在堂堂上将军的身上?

想到这里,阿元低声说:“上将军的衣服看着有点眼熟,莫不是……”。少音忙扯了扯她衣袖,示意不要多言。

男宾席面,上首处放置了两个食案。葛太守恭谨的请上将军上座。待落座后,他余光环视一周,有意无意的向女宾席面上看去,引得众女娘欢呼雀跃。目光最终停在一身素雅的少音身上。只消片刻,又回转到男宾席面上来,与诸位郎君致意。

葛太守在旁试探:“上将军,可开席?”

他略一拱手:“客随主便,葛太守全权安排便是。”

一时间,大张宴席。众女娘纷纷恋恋不舍的回到席间。

蟹黄金银夹花、葱醋鸡、羊肚花丝、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水晶龙凤糕、金铃笼蒸轻高面、蛤蜊羹……珍馐美味在食案上一字排开,丰盛至极,令人食指大动。

男宾席上,葛太守和诸郎君们争相敬酒,恭贺上将军凯旋。耳边俱是赞美敬贺之词,陆戈径直起身,把盏相敬道:“愿与诸君一醉。”众宾客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说起来,来樊州赴宴,于陆戈而言,纯属偶然。

熟悉他的将领都知道,每次班师回朝,他定要沿途抚恤战死的将士亲眷,从不与大军随行。自古战场上刀枪无眼,将士们出生入死、为国捐躯,死后定要妥善安置家眷,以了心愿。

一路平安无事。

行至樊州地界时,他吩咐贴身护卫符离,为节省时间,兵分两路行事。待到约定时间,符离一行仍未返回,恐有变故。待他率众赶到时,丛丛密竹间,符离与随身的校刀手,正和一队蒙面刺客搏杀。

看样子,双方刚交手不久。

这帮刺客下手极为狠厉,一招一式间直攻命门。杀人之心,昭然若揭。待将刺客全部虏获,陆戈将沾满斑斑血迹的环首刀,抵在一名浑身是伤的男子颈下。这男子中了他死招,已是穷弩之末。如今被他周身的杀伐气势所撼,未来得及回话,便一命呜呼。

此地离樊州城仅十余里路,这帮刺客身份不明,贸然赶路恐有不妥。他临时决定,率部下进樊州城稍作停留。

如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位少年郎君相邀在曲桥上投壶。偶有三五位女娘结伴围观,甚是嬉闹。见此情景,梁少府诗兴大发,即兴一首,博得满堂喝彩。

趁此机会,葛太守忙不迭地再次邀请上将军,多住几日。军情大事不可耽误,陆戈并未被葛太守的盛情所感,以回京述职为由,断然谢绝。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拒绝了,葛太守心态好得很。

昨日,上将军初到樊州城时,葛太守便出言挽留,当即就被回绝。冷面将军的称号果然不虚。眼见到了正午时分,葛太守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席间偶然说起明日上巳飨宴一事,顺便再邀上将军一同前往。

不过,看他充耳不闻的神情,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葛太守猜得八九不离十。上将军对此等宴会毫无兴致。

于是,葛太守正欲开口解围,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不知是谁,冷不丁接过话茬:“今年的上巳宴非比寻常。沈大人已接下帖子要前来赴宴,如今上将军又亲临樊州。若城中的夫人和女娘们知道,明日怕是要挤破头了。”

这话说的甚是无趣,葛太守狠狠的剜了那人一眼。

谁料,此人非但没领会太守之意,反倒笑问太守:“何家小女娘素日与千金交好,明日可会来赴宴吗?”

葛太守恍惚觉得,一直端坐在身旁的上将军,在听到何家小女娘时,似乎身形一动。

“吾儿已下了请帖,何小娘子自是会来。”

话音未落,席间一直沉默寡言的上将军,拱手冷言:“既然太守邀请,陆某恭敬不如从命。”

上将军答应赴上巳宴了?葛太守哪里敢做他的主,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能来就是给自己长脸,当即痛饮一大杯。

现下再被拒绝,葛太守觉得无所谓。今日陆戈出席樊州上巳宴,已经算得上他在任期间的一桩佳事。好歹等明日酒醒,定要让刀笔吏好好记录在册。

这样想来,葛太守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酒,一饮而尽。

心中惦记着要在世兄面前一展才艺,葛世嬿早早便扯了少音退席。

许久未练箜篌,不过正应了阿元的话,童子功夫傍身,到底有底气。一曲下来,虽未有行云流水之境界,但清丽婉转,足以在外行面前,蒙混过关。葛世嬿也不负众望。音论掐头去尾,竟背了下来,也算中用。

世兄道:“书中有言,山灵水秀,人杰地灵。今日一看,此言不虚。”人人都爱听赞美之词,何、葛两位小女娘,也欣然接受这番奉承。

未等世兄再次开口夸赞,一阵温润男音从远处传来:“得此妙音,实乃在下之幸。”

三人所在之地,在假山后的亭台上,原本是葛世嬿专门寻的偏僻所在。不知沈霁之如何找到了这里。

沈霁之似是看破三人心中疑问,率先应道:“闻音而来,多有打扰,失敬。”略一拱手,径直向前方庭院走去。

半晌,何少音也寻了个由头开溜,留葛世嬿与那世兄密语一番。

绕过假山,她前脚刚踏入庭院,抬眼便看见沈霁之正独自一人站在一座石屏前。想起河畔之事,少音毫不犹豫的停下脚步,正欲转身离去,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何娘子为何一见到在下便跑?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不妨说出来,在下甘愿解惑。”

她当头一愣,这人背后是长了眼睛吗?既然如此,不好把人晾在那里。只得硬着头皮缓缓上前,仍规矩的施了礼,笑称只是走错了路。

“这园中小径百转千回,接连不断,岔路甚多。若一时走岔了路,就到了另一番天地。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行路有时就如……弹箜篌一般。箜篌琴弦繁多,稍有不慎,旋律迥然。倘若连音处指法再柔婉些,既可避免误触旁弦,也能化解生硬之感,自会令人心旷神怡。”

万万没想到,他如此能攀扯。

更没想到,他三言两语之间,就揭人老底。

显然,他听出了音律中许久未练的生疏之意。

难不成他专门等在这里,就是为了指点自己吗?这番好意当真承受不起。何少音心中不快,但他说的入理。忠言逆耳,一时不好发作。

若非她常年看些秘辛杂记,偶尔也溜去茶楼听说书先生混讲一通,脸皮练得刀枪不入。对待这种“言下之意”,听了,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若是换做似她这般年纪的其他闺阁女娘,见着郎君就红了脸。平日里经史子集读惯了,柔顺贤淑、斯斯文文,定要当场被沈霁之的宏论吓到。

“大人好耳力。许久未练,能得大人指点一二,甚是……有幸。”她有意拖长了话音,要看眼前这人作何反应。

沈霁之自始至终眼带笑意,温润儒雅。若非少音已经与他接触过几次,否则,登时就要信了他就是这么温和之人。

“沈大人在樊州的宅邸可安置好了?”她调转话头问道。

“劳何娘子挂念。祖宅虽年久失修,荒败不堪,幸而地基尚稳,只要重新整修屋舍即可,如今已修缮妥当。”

原以为他是因为升了光禄大夫的官,得陛下眷顾,才得幸来樊州置宅。没想到他是樊州人氏。怪不得他会樊州当地的濯洗礼,先前还以为是入乡随俗。

“大人祖籍也在樊州?”

“正是。曾祖时因强令征迁,举家迁往外州。日后何娘子若得空,可以随时来府上做客。只是我常年在京兆,恐不能与常与娘子把盏言欢。”

把盏言欢?沈霁之是越说越不客气了。

“大人荣归故里,上门庆贺之人自是不可胜数,我就不打扰了。”说罢,何少音借故有事,脚底抹油,转身匆匆而去。生怕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能混到光禄大夫,沈霁之果然是个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