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阿母这一呵斥,少音心里郁郁,连阿元的消息也懒得等了。回到房中,早早的便遣人叫了晚饭,胡乱扒拉了几口,就回床榻上窝着睡去。
次日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扇上因有帘席遮挡,屋内尚还昏暗。偶有一两缕晨光从间隙透出,在墙壁上留下明晃晃的光斑。
在榻上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唤一声。阿元的耳朵灵尖的很,听到招呼,忙不迭地带了仆妇、婢女打水进来。趁着在妆台前梳头的间隙,阿元悄声告诉她,连娘子今日晚饭后便会过来。
这话让早起尚还蔫蔫的少音来了精神。脑海里不免想起了陆戈那身衣裳,连带着昨日和他相遇的种种画面,都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少音曾看过不少关于他的轶事秘辛。即便去茶楼听说书,十回里怕有四回,陆戈都是主角。
说书先生总有本事,把常人知道和不知道的积年往事,都串联起来。且事无巨细、且逻辑合理、且通俗晓畅的演绎一遍。
在说书先生口中,陆戈的发迹大抵是这么一个过程:
太/祖时,北桓常袭扰边境,历经高祖和太宗两代未绝。
直到本朝,陛下登基之初,率众祭天,歃血为盟,誓要剿灭北桓。虽有雄心,但时机未至,良将难觅,北桓始终是心腹之患。
四年前,袁将军率军出征,骁勇善战,俘虏北桓大将。但袁氏好大喜功,乘胜追击,反陷埋伏,五万大军遇袭。突围途中,袁氏腹背受敌,以身殉国。
陆戈临危受命,一改往日作战方略。亲率一小队人马突袭,突围成功后及时折返。先是火烧北桓营帐,再绕后围攻,前后夹击之势,令对方措手不及。敌军腹背受敌,我朝大军的危机即解。
经此一战,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晓陆将军的威名。陛下特封其为安北将军,准其可以不带符籍出入宫廷。
如今,他不负众望,剿灭北桓。位至上将军,平步青云。往后仕途通达,功名爵禄,自是不在话下。
秘辛有言,当今陛下对陆戈极其赏识,常在宫中设宴款待,吃穿用度一应御赐……爱屋及乌,连带着对陆氏夫妇赏赐优渥,超于时辈。
这次他扫灭北桓,功成名就。捷报抵达京兆的当天,其父就被谕旨亲封列侯。众臣个个心知肚明,赏老子,就是赏儿子。将来袭爵萌荫,一应荣光还是要落在陆戈的身上。
又有一则秘辛直言:如此殊异,惟忘年交而致如此……
吃穿用度……一应御赐……他怎会到布坊买衣服?
他缺吗?他不缺!
看来,这疑虑要等见到连娘子之后,才能揭晓。
街市上熙熙攘攘,看着打马走在最前面的自家将军,符离这心里着实想不明白。
明明前日下午已经拜会过薛崇那厮,关于其子薛照之死,也已好言宽慰。昨日上巳飨宴,众人皆恭谨如常,唯独那薛崇不与上将军恭贺,还一早离席,扫人兴致。自家将军不与他计较便罢了,怎么今日一早又去薛府探望,还前前后后的把薛府又走了一通。刚才出门之际,薛崇那厮以身体抱恙为由,不去相送,着实可气……
左思右想,符离一股脑的把问题抛了出来。
“既然你想不到我今日会再去薛府,薛崇定然也想不到。”陆戈静静的开口:“没有了预判,今日所见的一切,便都是最真实的。”
这么一点拨,符离似乎有所顿悟,“前日,薛崇说后院那上了五六把大锁的仓库年久失修,早已废弃。可今日去时,那仓库大门却是虚掩的。”
与其说是虚掩,不如说是——来不及关。
“那仓库里极有可能藏着兵器。但愿薛老将军,不要让我失望。”说到最后,陆戈几乎是一字一顿,锐利的目光里闪烁出诱捕猎物的光芒。
符离正欲再问,却见他墨眸一眯,眼中的疏离淡了几分。顺着这不合时宜的表情看过去,
好巧,前面走来的正是何家小娘子。
原本她在屋里闷得发慌,心中还因昨日阿母的训斥缓不过来劲儿,又想到舅母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心头愈发不畅快。连娘子总得等今日晚饭后才能过来,漫漫长日,她没有心思做其他的事,便扯了阿元来街市上溜达溜达,闲看一通。
行了两条街,过了一座桥,郁郁的心情仍未得到疏解。她正准备打道回府,抬眼间却看见了陆戈一行人马。
因昨日囧事,绕道而行的想法几乎瞬间在脑海里蹦了出来。可陆戈偏偏在人群中一眼就盯住了她。四目交汇之下,她少不得要上前打个招呼,卖个面子。
正思索如何开口,却见昨日跟着的护卫抢先下马,拱手垂目:“何娘子,在下符离。昨日匆匆一见,没来得及打招呼,失礼了。”
这人不管在哪儿,礼数周全总是没错的。她也稍微侧身,正欲还礼,余光却瞥见,原本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陆戈,此时已经矫健的翻身下马:“何娘子不必客气。街市嘈杂,何娘子怎会在此?”
符离这边还眼巴巴的想和何小娘子再扯几句闲话,但在自家将军飞来的眼神中,悻悻地退回了原地。
“今日闲来无事,四处走走。”少音规规矩矩的把礼行完,想了个不出错的由头。
见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婢女,身后也并未瞧见有何府的马车轿夫,他顿了顿,缓缓说道:“今日我也无事,我送何娘子回府吧。”
“不劳烦了,前面就到了。”她几乎脱口而出。
“何娘子这是……怕我?”
咄咄逼人的语气,激的少音反骨大动,言语间也带着几分不客气:“青天白日,我怕你做甚。”
这话回得太急,不免有几分失态。她也意识到了,随即恢复往日彬彬有礼的模样。殊不知,这生气倔强的样子,落在陆戈眼中,倒有一番难以言表的生动。
说话间功夫,少音已经注意到,他今日穿的仍然是昨日那件衣裳,故而将话头往那衣裳上引:“我记得,将军昨日穿的,也是这件外袍。”
听她这么说,陆戈垂眸看了眼身上的衣裳,似乎并不在意:“都是身外之物,劳何娘子还记得。”
看他的神色,确实不像是在穿衣上用心的人。不过,他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在少音看来心里却有些堵。
他转头示意,符离立马心领神会的向后摆了摆手,领着一众校刀手打马离开。看这意思,他是拿定主意要送少音回家。何少音好言好语的婉拒一番,但他像不曾听到,只抬手做出请的动作。
不知为何,在沈霁之面前,能厚起脸皮、妙语连珠的何少音,面对陆戈时,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的无力感。
这人莫不是她的克星?
头一回觉得,回家的路真漫长啊。仿佛走了好久,这一条街巷还没走到头。瞥了眼牵马走在身侧的陆戈,一句话也不说,还一脸的淡漠之色。
知道的呢,知道这叫护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送呢。
气氛降到了冰点,阿元率先憋不住了,“上将军,您这身衣裳做的可真好。上面的绣样,精美秀逸,恐怕价值不菲吧。”陡然听了这话,何少音全身打了个激灵,耳朵竖的尖尖的,等他答话。
他看也不看那衣裳一眼,只闷声嗯了下,似乎算是对阿元的回应了。
“其实,我们姑娘也很会绣花样的。”阿元没有放弃,继续扯开话匣。
“噢,是吗?”他终于眼眸微动,看了眼衣袖上的纹饰。
“当然是了。我家姑娘的绣样,巧夺天工。即便是经验老道的绣娘看了,也赞不绝口。说起来,我们姑娘会的可多了,还有那个……那个弹箜篌,整个樊州城,会弹的人都没几个。可我们姑娘,童子功夫傍身,信手拈来,灵巧的很。”这话讲的头头是道,何少音的自信心也随之升了起来。
身旁之人面若冰霜的脸庞上,忽而漾出一抹笑意:“樊州城里,善弹箜篌者屈指可数。何娘子出身乐府名门,自然拔得头筹。”
原来上将军也会说奉承的话。
原来冷漠冷情的人也有开怀的时刻。
原来他笑起来,灿烂和煦,宛如春日暖阳。
何少音终于觉得,他不再是死气沉沉,也没有那么凶神恶煞。细瞅之下,还挺合眼缘。
“若技艺再精湛些,可与宫庭第一乐师相较。”
呸呸呸,果然话要听全才能下结论。看来,昨日的箜篌声,他也听到了。
她的拿手曲目,先后被两人看穿技艺不佳。真是奇耻大辱!话说,之前也不是没在世家大族面前弹奏过,可次次蒙混过关……这回倒好,从京兆来的这一文一武,句句一针见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怪不得阿父常年赋闲在家,长兄的官职也是一年到头不见升。原本,觉得是阿父和长兄“不思进取”,全靠祖荫混日子。现在看来,怕是这京兆城里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不好厮混。
不行,卖绣品的银钱要抓紧攒。保不齐日后哪一天,阿父和长兄会官途艰难。若是回樊州定居的话,也有退路。
这边想着,少音的步子也加快了许多。身旁的陆戈察觉到了她的动静,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默默跟上了她的步伐。
到了何府门前,未等少音开口,他率先转过身来,双眸稳稳的看向眼前的小娘子,轻声辞行:“陆某明日要回京兆。我与何娘子,在此别过。”
他要走了?
可能和他相处的这一两回间,自己嘴上总占不到便宜的缘故,乍一听他要走,何少音还觉得如释负重。只是世家女子的教养,迫使她必须说些路途遥远,一路珍重的场面话。
他不多言,双眸紧紧锁在她秀丽的脸庞上。片刻,他翻身上马,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街巷深处。
“姑娘,这一路咱离上将军这么近,我瞧着他这相貌,在樊州城里能排这个。”阿元说着便竖起大拇指。
唔,这话说得倒是中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