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庭燎 思而不见 1885 字 2023-06-01

从城门口赶回府中,何少音早已饥肠辘辘。苍白的面颊,在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恢复了少女的红润。

用过早饭,她携了阿元向阿母房中走去。行至拱门,见园内杆杆翠竹,阳光斜透过竹叶间隙,洒照堂前。竹叶上盈盈水珠,脆亮的直晃眼。

少音来了兴致:“竹叶上这么多露水,赶明儿用陶瓮盛了,拿来做桃汤。”阿元一路步履匆匆,如今听了这话,脸色松快起来:“不怪姑娘不知道。今晨洒了几点雨,地早干了,只是叶子上倒积攒了不少雨水。”

听罢,她的新鲜劲儿瘪了大半:“雨水就罢了,去年收的还有两大瓮。”边说边比划,说笑间二人已跨过堂阶,往房中去了。

听堂外笑语盈盈,原本端坐在琴案前正往熏笼内放香粉的何夫人,起身缓缓走来。未走两步,少音和阿元已俯身拜在了跟前。

何夫人拉起爱女,一面问她早饭可吃了,一面拥她往食案边坐。

与往常一样,何夫人依旧身着素锦常服,外罩一提花袖衫。即便眼角已有历经风霜的纹路,鬓边也有几根银丝泛出,仍能看出年轻时的出挑和风韵。虽不着粉饰,可着实是位美妇人。

少音边往何夫人身边靠拢,边笑道:“早饭虽已用过,不过阿母这里的云片糕最香甜,已经留了肚子来吃。”女儿天真的笑靥在何夫人眼中是最难得,何夫人轻抚少音的秀发,也不拘着她,由她随心吃上一通。

“阿母昨夜睡得可好?”少音在尽口腹之欲的同时,不忘关心母亲的身体。

何夫人微笑道:“平常夜里多梦,昨夜倒是睡得极沉。”

“睡得足,精神果然好。今日阳光不错,阿母记得到廊下走走。”

听到女儿软语关心,何夫人不由轻笑。谁也没有再提起前日舅母来时的不愉快之事。

说起来,自来樊州,母女二人鲜少有红脸的时候。除了前日那顿教训以外,何夫人平日里对女儿非常宠爱,一个字也舍不得说。母女二人好起来,如同一个人。

只可惜,为人父母,并非一开始便知父母和子女之间理应如此相处的道理。长女何萱就是个极为惨痛的例子。

当年何萱待字闺中之时,已有心仪之人,何夫人并非不知。当年先皇赐婚之时,也不是没有犹豫。但为人臣子,终是不敢违背圣意,替女儿争一争。强扭的瓜不甜,婚后不过十载,何萱便撒手人寰。

可怜何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悲戚之情一时难以转圜,竟抛夫弃子,只带了幼女少音,长居樊州老宅。

一晃,来樊州已经近十年了。

对于何少音的婚事,何夫人早已思虑周全:只要女儿认定,只要郞婿为人正直,世家公子也好,乡野村夫也罢,都要遂女儿的愿,绝不可重蹈覆辙。

外间一阵熙攘,一仆妇在沈嬷嬷的带领下进堂前传报。原来今日是去窦府送衣食的日子。何夫人细细算来,果然不错。去窦府的路,何少音熟的很,早前跟着送过几次,规矩很通。左右今日无事,她自告奋勇的向阿母领了这份差事,随仆妇前去。

樊州城的高门大户都知道窦夫人的来头,但谁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插手此事。

窦夫人成日在窦府痴痴傻傻,身边无一人照佛。发妻来樊州这么久,窦将军一次也没来看望。这也就罢了,却连一应的衣食供给也没有。本就有疯病,又断了供给,无人照拂,明摆着是把人往死里逼。

夫妇之间,既已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为何还不绝婚?

这些年,窦夫人没有饿死街头,全靠城内诸夫人的接济。这些接济,是自打何夫人来樊州后才逐渐形成的定例。那时何夫人初来樊州,有次路遇窦夫人,差人询问后才知晓情形。此后,每隔七日,便遣人去窦府送些衣食、洒扫除尘,城中诸夫人见了,纷纷效仿。

凡与窦夫人打过交道者,都知道她行事古怪,从不允许旁人进入内室,也拒绝到其他夫人府上暂居。只是独自一人,守着那空荡荡的院落。

少音来到窦府之时,庭院里整洁有序,看样子今日已有夫人遣人过来打扫了。身边跟着的仆妇经验老道,领着随行婢女,手脚麻利的将马车上的食盒、茶点、衣物,一样一样打点妥当,送往堂内归置。

耳边并未传来妇人疯癫之声,料想窦夫人此刻应该不在堂前。少音沿着院内一条窄窄的石子小路,往后院去寻。

与前院的整洁有序不同,后院里经年不曾有人来往。林木枝杈横飞,藤曼肆意盘绕,遍地杂草茂盛,让人无从落脚。这些活计需要仆妇或匠人日日在院中维护修剪,才能有一番光景。只是眼下,人已疯癫痴傻,尚且顾不住体面,哪里还能顾得上花草呢?

微风拂过,一抹粉红的花枝从杂草丛中露出,随风摇曳。少音上前探看,原来是那日在偏僻院落中折的那株桃枝。不想,竟被窦夫人种在了此处。

看来,窦夫人对桃花倒是情有独钟。

***

春日盎然,和煦的阳光洒在蜿蜒的官道上。大队人马的到来,让原本寂静的山谷出现了片刻喧嚣。

从樊州城出发后,陆戈紧皱的眉头没有片刻舒展。

朝堂之事,波澜诡谲。当今陛下一改尚武习气,大张恩科,文臣的地位与武将不相上下。文人儒士无一不盼着早日鱼跃龙门。曾经太/祖时期的满朝武将之景,再也不会重现。

如今他扫灭北桓、铲除外患,还没来得及进京觐见,八百里加急的封赏军报,就已经呈上了军营的案台。对一个武将而言,这是莫大的恩宠和荣耀,也是难逃的枷锁和桎梏。

近几日飞鸽来信,在他抚恤军属期间,已有几个文官谏臣上表参奏。左不过是说,未还朝而受封赏,会致使骄矜日盛,有功高震主之嫌。又听闻,陛下着意让人将此类奏章统统驳回。

当今陛下宽厚仁德,只是伴君如伴虎,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正午时分,随行人马在一处驿站歇息。厨房处升腾起几缕青烟,因上将军一行的到来,今日的饭食里特意添了不少山野美味,以示对尊贵客人的敬意。

驿丞正准备再抬几坛酒,却被陆戈言辞拒绝。出门在外,概不饮酒,这是他经年养成的习惯。符离和众校刀手早已见怪不怪。既不喝酒,这顿饭便吃得简单。

饭罢,众人在驿站外的林荫下稍事休整,等太阳稍稍西移后再出发。

见陆戈军纪如此严明,沈霁之的心中多了几分敬佩。

虽然同朝为官,年纪相仿。但是,一个常年在朝堂,一个常年在战场,不曾有交集,更谈不上什么印象。他对陆戈的了解,仅限于本朝的史书文墨,还有同僚间的言谈罢了。

说来惭愧。与陆戈相比,沈霁之算得上新贵。自大父起,家道中落,且无祖荫庇护。沈霁之一路走来,全凭自身本事。在朝堂上逐渐有一席之地,一朝拜为光禄大夫,也不过是近两年的事。

上巳飨宴,沈霁之第一次见到陆戈,心中惊讶不已。如此冷峻的一张脸,眉宇间尽是将者的威严。书中常说的不怒自威之相,此刻鲜活的出现在了眼前。

驿站外林木荫荫,陆戈正独自一人斜靠大树,擦拭手中的环首刀。沈霁之略略整理下仪表,上前搭腔:“将军年少成名,此次回京受封,何等荣耀,前途不可限量。”言罢,轻轻拱手,恭谨十足。

“沈大人谬赞。陆某一介武夫,略有尺功,不足为道。”陆戈手中转动环首刀,冷声答复,看样子并不想多谈。

这淡漠的神色,倒和今晨的何家小娘子一模一样。堂堂光禄大夫,一天内两次主动找人交谈,都碰了软钉子。

沈霁之一口气哽在喉头,语气间多了几分文人傲气:“上将军何必过谦。你我也算同僚,此次回京,上将军若得陛下赐婚,不要忘了请沈某人喝杯喜酒。”

握着环首刀的手用力了几分,陆戈眼中的淡漠和疏离之气丝毫未减。惜字如金惯了,他轻拭刀刃,并不言语。

如此冷漠寡言的人,倒叫沈霁之一时没了主意。这人的心莫不是石头做的?沈霁之陡然生出了言语试探的心思。在朝堂耳濡目染,他很懂得如何激怒一个人。

“将军不要和我打哑谜。京兆城里谁人不知,长公主对陆将军情有独钟。将军有泼天的军功傍身,难保陛下不会赐婚。”沈霁之索性把话说得分明。

长公主骄蛮无礼,是京兆城里多少世家大族中适龄男子的噩梦。可偏偏眼高于顶,一心一意钟情陆戈。沈霁之拿这件事说项,是铁定了心要等陆戈气急。

这长公主的心思,陆戈当然清楚。

早年间,陛下曾有几次试探过陆戈的口风,甚至还特意撮合过二人。不过,他冷若冰山的态度,让身为父亲的陛下看得很清楚。郎无情,妾有意,这二人没有缘分,干脆也不再这件事上瞎耽误功夫。只是长公主哭闹不止,不依不饶。

这次出征之前,陆戈特请与陛下促膝夜谈。此次若得上天庇佑,剿灭北桓,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婚姻大事能自己做主。万万不要将长公主或是其他王室之女,赐婚给自己。

陛下闻言,气得半天不吭声,自家女儿有这么差吗?你小子是多怕娶她回家,非得在出征前拿到一个承诺。饶是出征在即,除了同意,似乎没有更好的缓兵之计了。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有了这道天子口谕,长公主那边无论如何纠缠,也不需费心周旋了。

“只怕我要先向沈大人讨杯喜酒才是。”映着寒光的刀刃,被长臂一挥没入刀鞘,陆戈冷清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的沈霁之。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一旦知晓对方意图,便绝地反击,绝不留情。

突闻这话,沈霁之蓦地变了脸色,言语间夹杂一丝惊奇,“什么喜酒?”

“听闻二公主倾慕沈兄。如今沈家祖宅回迁,若喜事真操办起来,也不耽误敬告先祖,还是沈大人深谋远虑。”

“我迁回祖籍,是遵循先父遗愿,与婚姻无关,上将军不要信口开河。”沈霁之出口反驳,不忘狠狠白身旁之人一眼。

“噢?原来如此。不过依我看,沈大人年纪虽轻,却坐到了光禄大夫的位置,来日成为天子贵婿,也不是没有可能。大人若也有此意,陆某愿意为大人当这说客,促成这段姻缘。”身为习武之人,陆戈言语之间全然没有武夫的粗莽,倒很会绵里藏针。

沈霁之嘴上没讨到便宜,反而勾起了他的一桩烦心事,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连好几天,不再与上将军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