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1)

庭燎 思而不见 1924 字 2023-06-01

“春光正盛,沈大人出来透透气吧。”

自那日谈话后,沈霁之再也没有同陆戈讲话。两人就这么自顾自地,一路同行到了京兆。

沈霁之的冷淡态度,陆戈并不在意。只是眼下有一事,确实需要沈霁之配合。

推开车舆左侧的窗子,沈霁之伸了伸懒腰,“我没有上将军这么好的兴致。马上就到京兆了,想必会有人来迎将军入城。在下不爱凑热闹,若是启程,沈某就不跟随了。就此别过。”说罢,他作一告辞的手势,便要关窗谢客。

“咚”,尚在刀鞘中的环首刀牢牢地抵住马车窗扇。“你得跟我走”不容置疑的语气和环首刀劈将过来的气势,令平日浸在儒生堆儿里的沈霁之打了个寒战。

“我为何要与你同行?”沈霁之皱眉看向眼前一身肃杀之人。

“下车”抵在雕花的窗扇上的环首刀不轻不重的叩击了两下,丝毫不留交涉的余地。

“沈大人,你能不能不要一直乱动。”坐在前面的符离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一个郎君共乘一骑。要命的是,罪魁祸首是自家将军。

也不知陆戈哪根弦儿搭错了,决意让沈霁之弃了马车,随大队人马打马而行。可偏偏沈霁之不会骑马,连上马都费劲。眼见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他便想出让符离与沈霁之共乘一骑的“好主意”。

身后的沈霁之紧紧地抓着符离后腰的衣裳,“别骑这么快。你若是敢把我摔了,我……我定要上书治你的罪。”平日里软轿车辇坐惯了,突然间骑上了高头大马,他实在是不习惯。心里害怕的很,嘴里脱口而出一句威胁来。

“驾!”身前的符离突然大喝一声,手提缰绳,双腿夹紧马肚。马儿如同得了号令一般,当空嘶鸣一声,扬蹄飞奔。开阔的官道上,除了哒哒的马蹄声,还留下了一连串光禄大夫扯破嗓子的惊叫。

绕过几片田庄,高达巍峨的京兆城跃然映入眼帘。

一路疾驰,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两个时辰。此刻,城门口仅有当值的戍卫,还未见到前来接应的人马。

原来这便是上将军口中不领情的意思,符离恍然大悟。既然窦准并非真心出城相迎,必然是算准时间才会出城。谅他也想不到,陆戈一行会提前两个时辰到达京兆。待他获知消息,只怕陆戈已经在陛下的宣室殿内喝过一盏茶了。

陆戈一手调整缰绳,一边转头示意。近身的一名校刀手立刻心领神会,从马背一跃而下,将缰绳交到沈霁之手中。

沈霁之如同接到烫手的山芋一样慌忙丢开缰绳,一个劲的朝陆戈嚷嚷:“作甚,你又要作甚?”话音中略带颤抖,看来一路吓得不轻。

“沈大人,你确定要这般进城?”陆戈不动声色的抬起下巴,直直的打量着瑟缩在符离身后的人。

好歹是当朝文臣的表率,自然不能和护卫共乘一骑进京。想到这里,沈霁之手忙脚乱的从马背上跳下。

不知怎的,脚尖刚触到地面,腿肚子登时一软,竟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突如其来的场面,让一众校刀手哑然失笑。自入仕以来,沈霁之在大庭广众下向来风雅卓众。没想到,竟有一天,会在一帮习武之人面前出丑。

笑声未落,陆戈颇为迅捷的飞身下马,将瘫软在地的沈霁之一把拉起。在符离和两位校刀手的共同搀扶下,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沈霁之再次回到了马背上。

“沈大人,进城之后,拉好你手里的缰绳,别从马上摔下来。陆某会和你并骑而行。”在确认沈霁之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惊吓后,陆戈淡然说道。

“并骑?我和你并……闹了半天,上将军是在利用沈某啊。你不想当出头鸟,也休想拉上我。哼,在下可不想跟你一起被人架到火上烤。”

“沈大人不愿意就算了,扶沈大人下马吧。”陆戈左手一挥,已有两名校刀手领了命令。

“走吧,快走吧。缰绳是这样拉的,对吧……哎,这马怎么不走直道啊……”沈霁之实在不敢孤身一人被落在城郊,不等众人开拔就驱马前行。

回樊州时,沈霁之衣锦还乡、风光无两。如今回京,难道寒碜到独自一人走回府宅?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他在心中连连默念,忍一时风平浪静。

上将军进城的时间,比预计的大大提前。京兆城门处,还未聚集起人群。大概是一文一武,并肩同行的场面过于耀眼,亦或是二人本就相貌不凡、仪表堂堂。只是骑至城门口的功夫,就吸引了不少往来人群的目光。

守城的戍卫统领在看到陆戈一行人后,头一个跪倒在地,“不知上将军此刻回城,有失远迎,望上将军恕罪。”言罢,再次拜服在地上:“恭迎上将军回京。”

城门的众戍卫听了,纷纷放下手中兵刃,跪拜在地,口中高呼:“恭迎上将军回京。”

此话一出,好似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掷了一枚石子,四周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无论男女老少,纷纷往城门口涌来,个个延颈张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京兆城内已汇聚了无数民众,熙熙攘攘,几无立足之地。

在众人的注视和欢呼声中,陆戈和沈霁之缓缓向城内行来。街道巷里,干净整洁。沿街两侧,红缎刺金的大旗迎风招展,一派祥和气象。二人所到之处,人群会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礼遇殊崇。饶是沈霁之这样见识过大场面的人,也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是众望所归。一路同行以来的种种怨怼,不觉消散。

不消片刻,上将军回城的消息,已经满城尽知。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萧家的马车根本无法驰行。宽敞的车轿内,萧月仪因心内焦急不安,额上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贴身婢女连忙从箧笥里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为她拭汗。

数日前,京兆城里传出上将军要回城的风声。消息一经散出,沿途街市,凡是临窗的酒楼、客舍、茶肆,早早便都被预定了下来。会做生意的老板,开始在自家铺子前添置桌椅,按席位出售。明摆着是捞钱之举,却并未落人口实,在心安理得之间赚得盆满锅满。

丰乐楼地处十字路口,又正对京兆城门,视野开阔。临街坐席,一席卖至十金。饶是如此,仍然一席难求。

萧月仪身为当今丞相的亲孙女,丰乐楼老板潘通免不了要做这个人情。偏偏萧娘子在钱财上,出手极为阔绰。大手一挥,以二十斗金,买下了丰乐楼临街的最佳席面。乐得潘通捧着金子,笑了好几晚。

知道陆戈回城,今日萧月仪特意起了个大早。一上午的功夫,全都泡在了妆台前,细细描画,反复端详。妆罢,又着人从衣匣中取出绣满金丝线的缂丝袖衫。那原是苏州织造特意孝敬大父的节礼,大父偏疼她,特意给她裁衣裳穿。

这会儿时辰尚早,萧月仪悠闲的坐在食案前拈果子吃,打发零散时间。没过多久,门外便有小厮匆忙来报,说上将军此刻已经进了城。消息来得唐突,她猛地放下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提裙便往外冲。

此刻,被堵在大路当中的萧月仪只想尽快飞奔到丰乐楼。推开车舆的窗扇,她见街市上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接踵摩肩。马车被裹挟其中,一时半刻是动弹不得了。

照这样下去,天黑也到不了丰乐楼,更别提看见陆戈了。人群中散发的热浪从窗扇中翻涌进来,心急如焚的萧月仪更是平添了几分焦躁。

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撇了婢女,自个儿跳下马车,一头往丰乐楼的方向扎去。

“萧娘子,快请雅间上座。茶点皆已备妥,有什么事儿您随时吩咐,小的就在外间候着。”潘通毕恭毕敬的招呼着满头大汗的萧月仪。

一路疾奔,现下已经钗鬓松垂,衣衫汗湿。她顾不得和潘通搭话,双眼直直地从临街窗扇外探去。

常年征战在外,陆戈有别于诸多行伍之人。俊朗的面庞上,不仅看不出风吹日晒的痕迹,反倒比常人更加光洁温润、英姿飒爽。萧月仪看得出神,情不自禁的从衣袖里掏出绣帕挥动起来,希望得到意中人的注目。

奈何今日街市两侧汇聚了不少年纪相仿的女娘,一个个都伸长了手臂挥舞。纵然她买到了最佳的位置,可还是很难被陆戈一眼瞧见。

放眼整个京兆,她所在的丰乐楼,地理位置已经是最上等的,席位也是最受欢迎的。此刻能聚集在丰乐楼,都是花了大价钱的世家望族。

除了郎君女娘,也有不少是被重金聘请的画师。

京兆城内高门大户不少,有那么几家是出了名的家规森严。早早就散了消息出去,不许家中子弟近前围观。不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家规宗法严苛,也挡不住一些胆大者,想出买通画师、一饱眼福的招数。

遇上这千载难逢的时刻,被重金聘请的众画师们一个个挥毫泼墨、奋笔作画。画到兴起,连连点头,好似自己的画作是什么千古奇珍。

上将军回京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这形势,本朝最年轻的文武二人,并骑而行,声势浩大。不少混迹官场多年的老臣,忍不住赞道后生可畏。

偶有一两位老臣窃窃私语,“当今陛下有意平衡文武势力。今日街市之上文武并行,莫不是陛下的意思?”言罢又急忙掩口噤声,生怕闲话落到别有用心之人耳中,给自己招致不测。

自始至终,萧月仪的目光始终紧紧的盯在陆戈的脸上,身旁的沈霁之是一丁点也没沾上。直到身影隐没在转角处,再也瞧不见时,她才恋恋不舍的将视线收回。

刚才来得匆忙,她没顾得上细瞧。现在打眼看去,今日这丰乐楼可有不少相熟的面孔。太傅一家子到的真齐整,萧侍郎、林校尉……连孔长史夫人,自己亲姨母都来了,当真是热闹。宫宴庆典上,人都不见得能凑这么齐。

仔细看去,立在众画师当中的正是宫廷第一画师朱其昌。他面前的条案,摆得最是宽敞。纸笔用具一字排开,颜料丹青各色齐备。不需多问,一准是她张扬跋扈的堂妹、当今长公主,授意他来的。

想到这个堂妹,萧月仪就气不打一出来。当今皇后是自己的亲姑母,按理说堂姊妹间血缘亲厚,理应和睦。可在萧家门里,全然不是这回事。

打从幼时起,堂妹便处处与她相争,事事要压她一头。她看上的锦缎,没几日堂妹也有了;她喜欢的首饰,堂妹佩戴的只会比她的更精致;就连她喜欢陆戈,堂妹竟也心悦不已,还差点被姑爹赐婚。

幸而姑母被幽禁多年,在堂妹的婚事上她说不上话。虽未被褫夺封号、收回皇后印玺,但偌大的昭台殿早已是空空荡荡,和冷宫无异。

若非姑母失势,只怕堂妹现下已经同陆戈结成连理,哪里还轮得到她在这里望眼欲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