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有人山外有山(1 / 1)

春辞应遗事 一迟春水 2226 字 2023-06-01

蒙笛愣愣道:“主公,是要去找那些乡里人吗?”

景南浔朝他挥挥手,道:“你乘马车,绕路先走吧,我们去就行了,不然太张扬。”

“哦。”蒙笛于是又回到马车上,扯着辔绳“张扬”地走了。

林幺初莞尔一笑,总觉得这主仆两个相处起来真是与众不同。

“景南浔,干嘛总把蒙笛支走啊?”

他只是扯了下马绳,少冰迈开步子向前面的村子踏去,载的两人晃悠悠。

“总跟在我后面干嘛,又不是没我不行了。”

(口是心非的狡猾的景泆!明明就是你想跟林溆单独在一起,嫌蒙笛是个电灯泡。)

“哦?这样吗?”

“绾绾信不信我?”

“我信你……吗?”

“爱信不信。驾!”景南浔突然加快,林幺初没坐稳躺入他怀中,仿佛将整个人陷进去。

“欸你!……”

……

行至一片郊野,现出一处村落,坐落在离大山不远处。四周都是旱地,倒是没有放牛或放羊的人家。

“景南浔,若是我想只找一人,就能让全乡的人都知道山菅兰,该找谁?”

“自然是找乡长。”

“那去哪找乡长?”

景南浔又一拉马绳:“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还以为你也来过这。”

“你夫君虽然走遍大江南北,倒也不是哪都认得。”

马蹄声踏踏行在阡陌上,迎面来了一位农夫,黝黄的肤色,戴了顶草帽,卷着裤脚。

景南浔和林幺初都下了马,景南浔拦住他,向农夫打听:“这位老伯,麻烦向您打听一下,这儿的乡长是哪位,家住哪里?”

那农夫也乐意同两个年轻人打交道,热情地回答:“乡长啊?俺知道,你往前走,看到一个门口长了棵两层楼高柿子树的,就是老乡长家了。你敲他门,不过他在不在家,俺就不晓得了。”

景南浔和林幺初作揖,齐声道:“多谢老伯。”然后上马寻了过去。

渐渐入了乡里面,房屋紧凑起来,不过乡长家倒是很好认。

两层楼高的柿子树枝丫纵横,高大得

遮住了半边天,落下曳曳的碎影子。

却没有一个红通通的柿子熟在枝头上。

(这个时节,不应该正是柿子成熟的时候吗?)

景南浔敲敲柴门,发现门没锁,一敲就开了。

门里面传来一声粗哑的男声道:“进来,门没关!”

景南浔把少冰拴在柿子树上,拍拍它让它乖一点,然后牵着林幺初的手进去拜访了。

推开半掩的老柴门,小院子里虽然没有横生杂草,但横七竖八堆了好些杂物。

(好乱的院子。)

景南浔征战多年自然是见多识广,林幺初却是自生下来便高枕无忧,精贵地养在深闺里不染俗尘,是个娇娇贵贵的小姑娘,第一次深入百姓家中也是一份独特的体验,只不过有些出乎她所料。

院子西南角的杌凳上坐着一个穿着破旧的老翁,看上去年岁大了,双鬓斑白,脸上还生着棕色的斑。唯一有些生气的,是他嘴里悠闲的叼着根狗尾巴草。

景南浔携林幺初走近,也不敢乱瞧乱看怕惹人不高兴,那老翁还不抬头招呼,只一味埋头修理着手上的……拨浪鼓?

景南浔首先问他:“老伯,您就是这的乡长吗?”

闻言,那老翁才慢悠悠抬起头来,手上的活儿倒是没停,他翘着眼前的两个生人,叼着狗尾巴草应道:“两位,是外乡人嘛,俺不曾见过啊?”

“是,远游路过此地,有一事想麻烦乡长。”

“啥事?”

林幺初恭敬地将方才砍下的山菅兰展示给他看:“老伯,您可见过这种草?”

他眯着眼仔细端详着,看准了才回答:“这野草,倒是少见,俺只在西边的山里见过几回,咋了?”

没错了,这山菅兰本不应该生长于此,在北方见到实属反常,难怪少见。

“老伯,我们就是想告诉大家,此草有毒,可万万不能误食了。”

那老翁神色一惊,终于舍得放下手中的活儿,从杌凳上弹起来,接过林幺初手上的野草。

“当真有毒?”

林幺初于是给他介绍:“此草名为山菅兰,多生长在山坡或草丛,花为青蓝色,果实为蓝紫色,全草有毒。”

“你、你等会儿,俺找个笔给它画下来,告诉乡里人去。你等会啊!”边说,他边跑到屋里去找笔去了。

景南浔提醒她:“幺初,说慢一点。”

林幺初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太快了,包含的内容太多,不容易让人听得懂、记得住。

她一向与那些名门望族交往,这些人大多读过许多书见过不少世面,交往不成问题。可是对这没读过书的老乡长,一定不能说的这么快。

她有些羞赧:“嗯,是快了,我慢慢来。”

正在他进去的空档,林幺初又快速“观赏”了这间小院子,堆放的杂物都是些破破烂烂的家具、农具,还有烧饭的柴火。

乡长官虽小,也不至于如此窘迫吧?

很快,他从家里翻出来一支半旧的毛笔和一本集子。

毛笔炸了毛,上面墨色寡淡;集子褶皱不堪,前面几页鬼画符般不知画着何物。

他把集子往后翻了好几页,找到空白的一面,指着它说:“小姑娘,麻烦把这个什么兰,画下来,俺好照着这个告诉乡里人。”

林幺初看着有些愣神。

她问:“老伯,有墨吗?”

兴许老乡长也是刚发现家里没墨,他转身跑到柴火堆下面,从一块烧了一半的木头那用手刮了一些黑炭在手心里,又跑进另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小碗走到林幺初身前:“墨来了。”

他在碗里倒了些水,就着碳灰,现造了些墨出来。

林幺初自会拿笔开始,无论是笔还是墨还是纸,都是上等的。像这样粗制滥造的笔墨纸砚,真是头一回碰上。

她倒也不是嫌弃,就是难画的像,战战兢兢蘸着墨水往上画。寥寥几笔,竟然画出来七八分像。

景南浔在一旁默默观看,早听闻临安二姑娘书画绝伦,今日再见,果然非同寻常。

“老伯,画好了,应该能认得出来。”

(啧啧啧,这毛笔,能画成这样,真是难为林溆了。)

那老乡长又比对了一番,确认自己能认出来后,好好夸赞了林幺初。

“小姑娘画的好,俺能认出来,这毒草跑不脱了。”

林幺初补充道:“若是中了毒,可灌服鲜鸭血或鲜羊血将毒物吐出来。还有,把山菅兰这块的茎磨成干粉,调醋外敷,可治痈疮脓肿。”

“嗯,俺记着了……”

他把碗里的墨往墙角一扬,将本子收进了怀中,又回头看看二人:“进来坐坐?”

这老乡长笑得和蔼可亲,如果有孙子孙女,应该也有林幺初大了。

林幺初看看景南浔,景南浔冲她一笑,爽快答应道:“麻烦老乡长招待,我们坐坐就走。”

这是景南浔的习惯,从前行旅再紧迫,若有沿路的百姓招呼去家里,哪怕只屁股沾沾凳子,也好过张口拒绝。

进了小堂屋,一眼便注意到了香案上的三个牌位,是老乡长的两个儿子,和他的妻子。

(难怪这小屋冷冷清清没个人气,原来是家里就剩老乡长一个人了吗。)

因何一眼便能注意到这三个牌位,因为家里算是“家徒四壁”。

当真是要穷的揭不开锅了。

院子里堆了一大堆东西,屋子里却一贫如洗,像是被人洗劫一空了一样。

老乡长刚要洗两个茶杯给二人倒壶茶,柴门外又有人来喊:“老乡长!孙二娘家母羊跑出羊圈啦!帮帮忙抓去啊!”

他马上放下洗好的两个杯子,难为情地对二人道:“不好意思啊,临时有事,就不招待二位了!”没说完就跑了出去。

林幺初喊道:“欸老乡长,您家门没锁呢!?”

门外远远传来一声:“不用锁!”正是将才喊话的小伙子。

他像是走进自家家门,熟络地走进堂屋给二人倒了杯茶。

“俺们乡没人家锁门的,哪有偷东西的呢!还偷到老乡长家,你看看还有东西偷吗?”

(确实是这样……)

瞧见林幺初,他倒是楞了一下,这样的人物现在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不用说话便能让人觉出林幺初一定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娘子。

“公子是?”

“哦,俺是隔壁张家的大儿子,俺叫张豆。”

“张小公子,老乡长,去给孙二娘……抓羊了?”

这种事,也要乡长来管吗?

何况还是年纪这么大的乡长。

“是啊,俺们乡里的事,大大小小全是老乡长管的。你看院子里那些凳子桌子椅子的,都是俺们乡里人麻烦老乡长修理的嘛。”

难怪那么多杂物,原来都是乡里人的。

(为什么不找专人修呢?)

虽然二人没问,那小伙子倒是自己答了:“俺们老乡长修东西不要钱,大家伙就都愿意找他修。”

“哎呀,俺们老乡长,是俺们的福星,当了大半辈子的乡长,没一天闲着的,也不是俺们不让他闲着,是他非要让自个儿忙起来,要是俺们有什么事瞒着他,他要跟俺们急的。”

(原来是这样。)

景南浔只是默默看着那些牌位发呆。

牌位上没有写逝者的名字,只知道是两位小将士。

林幺初问他:“张公子,老乡长没有家里人了吗?”

“有啊,俺们乡里人都是他的家人。哦,你说亲人呐?死了。两个儿子是战死的,朱老娘,也就是老乡长的老伴儿,也是救人死的。”

(是满门忠烈吗……)

景南浔却突然抓着他的前臂问道:“老乡长的两个儿子,叫什么?什么时候战死的?”

那个小伙子明显被吓了一跳。

“叫…叫陈忠,陈义,大概…七年前死在了豫北。”

(果真是……景泆的战友!)

景南浔此刻有些站不住脚,跌跌撞撞向门口崴去。

“南浔?”

林幺初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却没有挽留他。

景南浔回过头,吃力地回给她一个微笑。

林幺初明白,此刻他需要独处,是什么人,哪怕是她自己,也解决或者缓解不了的。

“在外边等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她的语气轻缓,像是已经在安抚,却不是挽留。

景南浔出去了。

“张公子,老乡长到底是有朝廷发俸禄的,怎么会……”一时间,她还想不到什么“不得罪人”的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怎么会“家徒四壁”?怎么会“需要别人接济”?怎么会“穷的连衣服都是破旧的”……

都不够尊重别人。

不够尊重这样一位令人敬佩的老者。

还好那小伙子听得懂林幺初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答道:“老乡长他,把所有的俸禄都用在俺们身上了。呐呐,你瞧见门口柿子树了吧,一颗柿子没有,不是没结,是结出来一个,老乡长就分给乡里人了,这才光秃秃的呢……”

林幺初哑言,半晌吐不出一句话,却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看香案上的牌位,油然而生出几分敬意。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借鉴一下景南浔的作风。她摸出钱袋子,把所有的银两倒出来摆在桌上。

“张公子,麻烦把这些银子转交给老乡长,就说,是朝廷的慰问。”

“这…,俺怕老乡长不接受。他肯定不接受。他要跟俺急的!”

林幺初一想也对,这样一位老乡长,一定是非常要强的。

她迈步走出堂屋到院子里,把院子里唯一能确定是老乡长的东西——那条杌凳,用一旁的斧子敲下来一只脚。

小伙子跟着出来看到这一幕,有些不解。

林幺初道:“张公子,桌上的银子,是赔杌凳的。”

小伙子会了她的意,欣喜的一笑,道:“俺明白!”

如果说方才林幺初还对这位老乡长能否让全乡人得知山菅兰的毒性深感疑虑,那么现在,是半分也无了。

林幺初突然明白,或许太平盛世的安定,是千万万这样的“老乡长”扛起来的。

她推开柴门,见景南浔背对着柿子树坐了下来,想着心事出神。

林幺初走到他面前,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

纤纤玉手暴露在枝丫没拦住的阳光下,在指节上投出斑斑光影。

她什么也没说,没问他在做什么,没催他,只是伸出手。

从前都是景南浔主动伸出手,现在,林幺初想主动一点。

“赏个脸,晚上陪你喝酒。”

(! !)

“……好。”一只手搭了上来,景南浔一跃而起,抱着林幺初上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