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的婚礼是在市里的一个酒店里举行的。
当天晚上,邱玉和连恬被安排睡在的一个房间,宁放则和表姐夫的一个亲戚在隔壁。
整场婚礼看上去来得人不少,连恬吃完晚饭,就回到房间开始补作业。她想要今晚挤着时间,把作业写完,这样的话整个周末就可以轻松些,说不定到时候,他们还能在市区晚上两天。
青山市区她来得次数不多,都是小的时候,偶尔邱玉和连胜过来办事,就把她捎在一起,但那个时候的她记忆不深刻。
这里的发达、先进,和镇上的感觉完全不同。高楼、汽车、人群,每一样都让她感到新奇。
连恬的作业写了一半,房门被敲响,是一个她叫不出名字但辈分大概是姨妈的人亲切地喊道:“恬恬,你也到楼下来,我们一起聊聊天。”
连恬刚刚吃完饭就跑了上楼,她给邱玉打过招呼,说自己想把作业写完,邱玉则留到了下面跟其他亲戚们聊天。
那些话题连恬又不感兴趣……
但没办法,这位好心的阿姨已经找上门来,她也只能下去。
连恬把门打开,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笑容深陷在酒窝里,她说道:“好的,谢谢阿姨,那我上个厕所再下去。”
“嗯,那你赶紧下来哈。”
那位阿姨还提着几瓶饮料,估计是刚刚上楼来取,正好路过她的房门,客气地叫了叫她。
连恬磨磨蹭蹭地把最后几道数学题写完,又洗了个脸,才打开房门往外走去。
表姐婚礼就在这个酒店举行,索性也给他们这些亲戚也安排在酒店楼上的房间。
进了电梯,里面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想着电梯的方向是向下,她也没多想。直到电梯一路下降,到达1楼,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按电梯。
下都下来了。
连恬索性走出去,想着买些零食,免得晚上饿。
她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在那些不熟悉的人面前,都有些放不开,吃饭就跟小鸡啄米似的。
拐出酒店大门,旁边就有个小超市。连恬还没迈进去,就看见不远处站了两个拉拉扯扯的人。
她本来没细看,但现下随意一瞥,却发现其中一个人是宁放。
他一只手提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了几包薯片还有牛奶,另一只手的袖口却被扯住。那个陌生人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下,目光如炬地说些什么。
“……就是你,肯定就是你!”隔得有些远,连恬只能听见这些。
宁放的表情逐渐不耐烦,甚至有些烦躁。他扯了扯袖口,却没有反驳对方,只是冷淡至极地说道:“放开。”
连恬没想太多,拐了个方向,往宁放的方向走去。
“不可能,我不可能认错!”陌生男人见他不回应,情绪愈发激动,“你怎么不承认?!”
宁放撇开视线,似乎是想要冷处理,却在下一秒和连恬的视线对上。
慌乱的情绪无处躲藏,他强制着自己镇静下来,回头,挂了个还算和善的笑容:“叔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陌生男人已经纠缠他有一会儿,现在见他如此和善的态度,倒是真的有些不确定起来。
宁辉的儿子,有这样和善吗?
趁着对方松懈的一瞬间,宁放立刻抽出袖口,调了个头,和连恬撞了个正着。
连恬还没弄清情况,就被强制性调了个方向,两处肩膀被他握住,朝前推着走,差点没站稳。
“……诶,诶,怎么回事啊?那个人是谁啊?”
她想回头再看看那个陌生男人,却被宁放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问路的,可能精神有点问题,听不懂话。”宁放没忘再添油加醋些,“你看见这种人,离远点。”
“……啊?哦哦。”连恬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有哪个地方哪个细节被忽略了,但她却无处挖掘。
“提着。”宁放看她走路还在发呆,把塑料袋直接递给她。
连恬接过,打开塑料袋一看:“嘿嘿,都是我爱吃的!”
宁放的嘴巴一如既往地欠揍:“只是怕你饿死,邱姨找我麻烦。”
连恬看他这个模样就想逗他,但谁让她吃他的嘴短。她没说话,反而拆开薯片,已经吃了起来,还是她最爱的番茄味。
情不自禁地,她笑弯了眼睛:“宁放,你真好!”
古往今来,真诚都是最大的必杀技。此刻,被夸的那个人,心情也大好。
他哼着今天在路边听到的一首新发行的曲目,又护送着连恬一路向上,成功把她送回了房间。
“早点睡!”
“……”
连恬盯着自己提着的塑料口袋,又看着面前被关上的房门,觉得自己忘了另外一件事。
-
第二天婚礼,连恬拉着宁放早早的到了现场,成功抢到了红毯旁边的绝佳位置。这个方位不仅能够看见新娘从门外走向舞台的全过程,还有先天抢到红包的优势。
婚礼还没正式开始,四周不认识的人都欢声笑语,所有人在这种氛围下都被影响,挂上满脸的喜气。不停的交闪强烈灯光,蓄势待发的礼花以及大家的视线,无不昭示着众人对婚礼开始的期待。
“连恬。”
她正在东张西望,一会儿看下时间,一会儿又看看大门的方向。此时听见旁边的人喊自己,她回头:“怎么了?”
光线突然熄灭,四周一片黑暗。
看来婚礼要开始了啊!
连恬想往大门的方向看去,就听见宁放笑着说:“你嘴边有饭粒。”
她下意识地去摸,好像随着灯光的熄灭,智商也一起下线。迟了两秒,她又想起来,根本没开饭呢!
哪儿来的饭粒?!
“宁放——”她鼓起腮子,扭过头故意不再理他。
后面的人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凑到她旁边,小声说道:“你放松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你结婚呢!”
瞧瞧?
这货是不是讲话真的很欠揍!
连恬面不改色心不跳,在大庭广众但黑灯瞎火下,拧住他的大腿,扭了180度。
“嘶——”
终于安宁了。
-
邱玉今天一早就去帮忙,说有婚车、敬茶……
连恬早上睡得迷迷糊糊,也不太记得邱玉说有了哪些程序。当时只觉得结婚可真是件麻烦事,大清早就要起来。
不过看别人结婚,她还是挺愿意的。
她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一般是邱玉的生意忙,走不开,连带着她也不能一起去。
记忆里那些婚礼都逐渐远远地淡去,连恬看着面前的长款婚纱,纯白色上点缀着数不清的碎珠,在光线的折射下简直亮瞎众人。
“你看,婚纱上还闪光呢!”连恬回过神,扯了扯宁放的袖子,有些激动。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光线全都聚集在主角那边,他们的角落里全是黑暗,也没有人注意他们两个。宁放盯着她的侧脸和灵动的笑容,轻飘飘地来了句:“没出息。”
“哈?”虽然看不清对方,但连恬总觉得他此刻的表情应该是:你没见过世面吗?
可真烦!
熟起来就这点儿不好。
她自从和宁放熟起来后,再也没见他对自己说过“谢谢”等客气话,剩下的全是嘴欠的话,还爱抢她东西吃。
她一时间找不到话,又想说回去:“你有出息?”
“嗯?”
“那你以后结婚,也穿成这样?”
她的意思是,让他也整个闪闪发光的服装,到时候惊艳众人。
宁放却转了个话题:“哦,这个你喜欢?”
连恬的视线就没离开过这件婚纱,但听见宁放的这句话后,她仿佛才想起来要仔细认真地看一看。
倒不是喜欢,就是觉得闪闪的,有些新奇而已。
下一刻,连恬又想到什么。
她回头,黑暗中两人对上视线,舞台上主持人在不停地活动气氛,饭桌上的观众们掌声不断,新娘新郎笑容满面……
连恬脸颊上的表情却开了个裂,她迟疑地说:“你不会想买来送给我吧?”
“你想得倒挺美。”他顿了两秒,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
还真不是连恬在胡思乱想。
主要是接触下来,她发现宁放在某些方面好像特别一根筋。比如知道她喜欢吃番茄味的薯片,昨天晚上买的薯片都全是一个味道;又比如她只是看了会儿向谷初静的小熊发卡,他就不知道怎样从香港买了回来;又或者某天两人走在街上,连恬看了下电玩城旁边的娃娃机,他就玩了一下午,抱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娃娃回来……
他好像对别人示好的方式,特别的固执和单一。
所以她刚刚很正常地代入他的思维,认为他不会又买套婚纱回来吧?
这件事听上去很离奇,但如果主角是宁放的话,一切都会变得合理。
“嘁,还不是你。”连恬反驳。
还是他日常的表现,让人容易“想得美”。
两人说话的间隙,上面的婚礼行程依旧在进行着,在司仪的指导下,两人互相宣誓,“无论生老病死,贫穷富裕……”
同样的台词经由不同的人说出口,在每一场婚礼上,但看客们乐此不疲,这看客就包含着连恬。
她看了一半,突然听见后面某人似乎冷笑了一下。
在这种场合,格外扫兴。
“你干嘛?”连恬回头,本来还不确定,但看见他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有些无语。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别人都来参加婚礼的,怎么他一个人像是来参加葬礼的?虽然有话说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也没有这样迅速吧!
连恬用手指戳了戳他:“笑一个。”
宁放听话地扯了个笑,又迅速垮了下来。
好吧,既然他不愿意笑,也没办法。
反正今天也不是他结婚。
根本无人在意。
直到婚礼的程序走完,连恬也没找到邱玉在哪儿。想来应该是去跟表姐她们一起吃,现在人又多,找不到她,索性作罢。
她低着头,默默啃着鸡翅,这张饭桌上的人她都不认识,乐得自在。
吃了一半,她又想起刚刚宁放那一副“恭喜你马上要踏入坟墓”的表情,差点噎住。沉默了一会儿,她建议道:“宁放,今天是我表姐的新婚大喜之日,你还是给个面子,笑一下?”
宁放摇头:“抱歉,我就是想到了些自己的事,跟你表姐没关系。”
自己的事情?
连恬不知道他能跟结婚扯上什么事,又问:“怎么啦?”
“只是觉得,结婚的时候都喜欢说些誓言,但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到。”
那些在众人的见证下,宣告过的誓言,根本经不起时间的考验,随时都有破裂的风险。
他继续说:“这样还有意义吗?”
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连恬把鸡翅啃完,她用纸巾擦了擦手,放下筷子。
“当然。”连恬的眼眸中透着确信,“只要在说出誓言的那刻,他们是互相喜欢的,就有意义。”
“谁都预测不了未来的变化,但我们能感知到当下的情绪。幸福、快乐、满足……”
“这也说明,结婚并不能扼制这种变化。”宁放又问:“你觉得结婚的意义是什么?”
连恬认真地想了想:“我觉得结婚就是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家?这个仪式,就是一个见证,未来的路,还是需要他们自己走。”
共同的家。
对他而言,是一个遥远且不可及的词。
正如这场婚礼,只让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离幸福很远。
说到誓言和关系的确定这件事,连恬却突然想到,那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女生们听见向谷初静提到的她的“表哥”,再结合起连恬的表情,免不得好奇。向谷初静一说完,其他的女生就开始问关于宁放的事情。
连恬想,她可真不是一个能撒谎的人。她可以不说,但却耐不起其他人问。最后的最后,只能含糊地说,他只是暂住在这儿的一个认识的人。
也不算说谎吧?
暂住在这儿、认识的人。
那天还是上课铃及时打响,让她逃过了连番的追问。
一番问下来,连恬的心也越来越冷。她在某些方面感觉迟钝,却也慢慢的明白了当天的不适感来自于哪儿。
关于宁放的事情,她向来避之不及。一方面是因为她莫名其妙的朋友间的占有欲,另一方面则是她不得不承认,宁放看上去比初见时更好看。
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人侧目。
这种情况,他们学校也有。某些长相比较优越的男生女生,貌似都更容易陷入早恋这件事。
说实在的,不同于女生间的友情,突如其来、心照不宣的确立,她和宁放的关系更像是两个笨蛋蜗牛,用彼此的触角,一点点的靠近。
现在,还是她单方面的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可宁放不这样觉得怎么办?
到时候恋爱,还有时间来管她这个便宜朋友吗?
唉。
所以连恬不愿意介绍别人认识宁放,即便是她的同学认识了宁放,也应该是她主动介绍或者宁放愿意去交往,而不是从第三个人那里透露,她有一个“表哥”。
他和自己没有一丝绑定关系。
两个人成为夫妻,需要举行婚礼。古时候成为兄弟,还要“桃园三结义”。连恬觉得,这种仪式还是有必要的。
她吃了口离自己最近的黄瓜拌粉丝,盯着桌上的转盘不停地移动着,心不在焉地想了会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宁放,你觉得我是你的好朋友吗?”
她突然的凑近,让宁放愣了下。他刚夹了个鸡腿,还没来得及吃,此时不解地看着她:“干嘛?”
连恬又问:“是不是?是不是?”
她觉得两人朝夕相处几个月,她还愿意把自己的漫画都借给他看,愿意给他买学校门口的小零食,实在是对得起“朋友”两个字。
“是。”宁放把鸡腿放下,“还是最好的那个,可以吗?”
她也没说,一定要是最好的。
是他自己说的!
连恬喜不自胜,虽然她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能够得到对方的认证,这种感觉还是挺好的。她说:“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宁放拿住筷子的手指一顿,好似没想到她也会这样说。
紧接着,他把碗里的鸡腿夹住,又放在她的碗里:“我懂你意思,另一个鸡腿在对面小孩的碗里。”
“啊?”
宁放靠近了些,小声道:“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夹,求你别再说这样肉麻的话。”
“……”
“可以吗?我最好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