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刚五月出头的天气，上海的空气中就已经露出一点燥热的端倪，微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像是把人卷进了刚洗完澡的浴室里。

尽管来上海一个多月了，明棠还是适应不了这种湿哒哒的气候。

“明棠。”一个温润的男声拉回了明棠的思绪，“发什么呆呢，快上车，这边不让停。”

明棠抬起眼皮，一辆灰黑色的保时捷卡宴沉稳地停在她面前。

“哦。”明棠拉开车门，快速地上了车。

杜观南一边重新发动车，一边扭头打量了明棠一眼，满意地说：“这才对嘛，大美女就该有大美女的样子，整天T恤牛仔裤像什么话。”

明棠睨了杜观南一眼：“以前学业那么忙，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再说T恤牛仔裤招你惹你啦。”

杜观南笑了笑，没接话，趁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从后座扯出一包文件交给了明棠。

“喏，这是你要的AMG俱乐部的资料。”

明棠接过资料，顺手翻阅起来。

“AMG，王者荣耀KPL赛区最强的战队之一，去年更是在世界级比赛中获得了冠军。”杜观南悠悠开口，不过他说的这些，明棠应该也都知道。

“这些我都知道啊，他们很强。”明棠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跟她之前了解的差不了多少。

“但是这个赛季，他们成绩并不好，”杜观南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等会儿要去看的，有可能就是他们这个春季赛的最后一场比赛。”

明棠翻阅资料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AMG目前的积分形势并不好，这一大场输了，也就意味着春季赛止步于此了。

杜观南见明棠没有回话，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在不急不缓地看资料，着急道：“我说的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但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让你明白，AMG现在就是一堆烂摊子，他们五个人，心已经散了，再加上高层只想从他们身上捞钱，粉丝又看重成绩，根本就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当他们的战队经理。”

明棠从资料里抬起头，没有回话，很平静地看着前面。

“你说说你，名校MPA硕士研究生毕业，还辅修了心理学，随便去个什么公司，那可都是香饽饽，何必来淌电竞这滩浑水呢？”杜观南有些恨铁不成钢，明明有更好的选择，非要选一条最难走的。

“电竞的浑水不好淌你不也淌了。”明棠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毕业之前她也收到了几家大厂的offer，但，这是她想做的事情。

“我这能和你一样嘛？就算他们现在再烂，去年也给我挣了不少钱呢。我又不参与管理，这些糟心事我自然也管不着，有钱拿就行了呗。”

没错，杜观南是搞金融的，哪里有商机他就往哪里投钱，至于内部乱成什么样子，都和他没关系。

“你看看，电竞圈的水，就是被你们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搞浑的。”

杜观南没想到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或者你换个俱乐部也行啊，不一定非得去AMG吧，去个粉丝基数小的，你压力也能小一点。”战队经理，就是要在俱乐部领导，选手，联盟，粉丝之间周旋的一个角色，去一个粉丝基数小的，压力确实能小很多。

“怎么，你不相信我啊。”明棠歪头，盯着杜观南。

杜观南感受到旁边的视线，没来由的涌上一股凉意，瑟缩了一下脖子，赶紧说道：“怎么会呢，我当然相信你的能力啊，只是怕你辛苦嘛。”

“没什么好辛苦的。”明棠坐直身子，接着翻阅手中的资料。

“哦，对了，春季赛结束会有转会期，如果你真的要去AMG，这可能会是你将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转会？”明棠心下一惊，她怎么把这茬忘了，“那你觉得，AMG会挂牌几个呢？”她得探探口风，杜观南虽然不参与管理，但是内部消息总知道一点吧。

“得打完今天这场才能定吧，不过陆野，老于应该是不会放的。”

明棠点了点头，没再接话，转头看向了窗外。

杜观南捉摸不透明棠的想法，索性也不劝了，专心开车。

上海电竞中心场馆外。

刚一下车，明棠就感受到了电竞粉丝的热情，场馆外挤满了人，他们或手拿横幅，或摇着旗子，很多人的脸上还贴上了带有战队标志的贴纸。

她一眼望去，横幅上写着Stag的人居多，她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等待着入场。

“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先去停车，等会儿带你进去。”杜观南摇下车窗，对明棠说道。

明棠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明棠抚了抚坐皱的裙子，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这时，有两个看起来还在上高中的女生，犹犹豫豫地走到她身边，似乎是有些害羞，开口问道：“小姐姐，你好漂亮，你也是Stag的粉丝吗？还是说你是别的谁的粉丝啊。”

明棠没想到自己会被女生搭讪，没有否认，“对啊，我是Stag的粉丝。”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小姐姐这么漂亮一定是我们Stag的粉丝!”

明棠被这个逻辑逗笑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话，她看周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横幅，于是问道。

“你们手里拿的横幅都是自己准备的嘛？”

“小姐姐你是第一次追线下吧，这横幅是有粉丝发的，走，我带你去领。”说着就要带明棠去领应援物。

明棠想了想杜观南交代他的话，怕他等会儿过来找不见她，会很麻烦，于是婉拒道：“我朋友去停车了，我得在这里等他。”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大方地说道：“那我这个给你吧，我再去领就可以啦。”说罢就把手里的横幅塞到了明棠的手里。

“啊，这。”明棠刚想还回去，就看见两个女生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

杜观南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明棠盯着手里的横幅发呆。

“喂！”

突然的声音吓得明棠一个激灵，后又没好气地瞪了杜观南一眼。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杜观南看了看身侧的明棠，随即转回了视线。

褪去了学生时期的稚气，现在的明棠明艳地让他不敢多看，一袭修身的长裙衬出她姣好的身材，白皙的脸蛋因为天气的炎热染上一抹微红，但眉眼间却始终隐藏着一丝愁绪，让他看不懂。

明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横幅，说：“没想什么。”

杜观南注意到明棠手里的横幅，“哟，战队经理还没当上呢，应援先搞起来了呀。”

明棠没理他，兀自向前走去。

进到场馆内，明棠才真实地体会到现场的氛围有多么热烈。

之前一直是在直播里看比赛，感受到的只有紧张刺激，但现场似乎又把这种刺激提升了一个档次，另外又注入了现场观众的情绪与呐喊，这种感觉让情绪一向平稳的明棠都一同紧张起来。

他们的座位在第二排，第一排是战队选手，教练及工作人员落座的地方，明棠盯着眼前写有Stag名牌的位置微微怔神。

“你怎么又发呆啊。”杜观南用胳膊肘捅了捅明棠，没好气地说道。他这个青梅竹马什么都好，就是发起呆来好像世界不存在似的。

“啊，不好意思。”明棠回了神，开始打量周围，前排的选手还没有来，但是路野等会儿会坐在她前面吗。

“等会儿AMG的人要坐咱们前面，我先带你跟他们教练打个招呼，毕竟你们以后就是同事了。”

“他们都会坐咱们前面吗？”明棠突然抛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杜观南狐疑地看了明棠一眼，他的直觉告诉他，明棠的问题想问的不是这个，他看了看明棠手里的横幅，不可置信道：“明棠，你不会也喜欢Stag吧。”

听到这个问题，明棠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但很快稳住了心神，“没有啊。”

杜观南看着一旁始终冷静的明棠，尽管直觉告诉他肯定有问题，但还是抑制住了继续追问的冲动。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明棠了。

不一会儿，第一排的座位上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坐上来，是AMG的人到了。

“哟，杜总，您来啦。”说话的正是AMG的现任战队经理李铭，“这是您的女朋友吗，可真漂亮。”

明棠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心底涌上一股不适感。

“不是，我今天正好没事，就过来看看，这是我邻居家的妹妹。”杜观南混迹商场这么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这个李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绝对排得上前三，他并不想费心和他周旋，所以语气有点冷淡。

李铭见杜观南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识相地说：“那你们看，我先去忙了。”

见李铭转过头去，杜观南低声对明棠说：“这就是现任战队经理，你看看他那圆滑的样子，你能学的来吗？”

“我为什么要学他。”

杜观南突然觉得，明棠和他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人，但看着明棠胸有成竹的样子，杜观南也不再说什么，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为她扫除一些麻烦。

其实明棠心里清楚，当战队经理必须要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要在各个机构之间周旋，要平衡选手与粉丝之间的关系，但是她会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虽然前面留了首发选手的座位，但是他们在后台有专属的休息室，一般是不会来观众席的，所以明棠面前的位置一直空着。

直到主持人宣布选手登场，原本嘈杂的场馆突然沸腾起来。

“Stag！Stag！Stag！”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响彻场馆，观众们大声呼喊着“Stag的ID，偶尔传来几声其他选手的助威声，也很快被Stag的声音淹没。”

明棠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了路野受欢迎的程度。

“让我们有请AMG打野位选手Stag！”主持人的话音未落，原本就已经沸腾的场馆爆发出了更加高亢的呐喊声。

明棠在嘈杂声中，顺着聚光灯的方向看去，目光锁定的那一瞬间，她觉得世界好像安静了。

台上的那个人，身姿挺拔，黑色的队服下隐隐可以看见精瘦的肌肉，他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额发自然地下垂，半遮住了幽黑狭长的眸子，他的眼尾透着一丝冷漠，嘴唇微抿，眼睛冷淡地扫视着台下。

一直以来，明棠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没什么情绪的人，但当路野的视线扫过她的时候，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有种失控的感觉。

喜欢这种失控嘛？

她不知道。

但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