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里斯山谷。
四处是冲天的火光和硝烟,鼻尖弥漫着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中,兵刃相接的碰撞声,爆炸的轰鸣声夹杂着惨叫声不断冲击着耳膜。
嗡——
嗡鸣声在脑内回荡,黎岚用尽全力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遍地是长夜军团的尸骸,远处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倚靠在落石边,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杳杳.....黎岚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想动一动,身体却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一样。
脚踝突然被人抓住,黎岚低下头,君肆趴在地上满身血污,挣扎着伸出手拉住她。
“二姐.....”君肆微微抬起头唤她,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睛里溢满了愤怒和悲怆。
“!”黎岚惊叫一声,从梦境中醒来。
身上棉质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黎岚呼吸急促,花了几分钟时间才渐渐平静下来。
厄里斯山谷的事情已经过去半月有余。
黎岚蜷缩在床角,将脸用力地埋进膝间。
半月前,长夜军团奉命前往北境平息魔兽之乱,军团成功击退兽潮返程之时,却在厄里斯山谷遭到了伏击。
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军团众人早已力竭,面对伏击毫无还手之力,几近全军覆没,黎岚也身负重伤,醒来后听到的却是七皇子兰珀指使长夜军团意图谋反,二皇子兰斯特奉命清君侧的消息。
兰斯特和兰珀夺嫡之争由来已久,一直是兰斯特占据上风,此次更是拿出了兰珀与军团的谋反密信,上面确实是兰珀的纹章没错,但黎岚从未收到过这样的信件。
巴洛克王上勃然大怒,下令幽闭兰珀,兰斯特领兵围剿长夜军团。
黎岚和君肆、钟杳杳暂无性命之忧,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兰斯特将君肆和钟杳杳关入水牢,黎岚当时处于昏迷状态,被软禁在寝宫。
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渗出鲜血,身上的痛楚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巴洛克贵族对他们这些异族人忌惮已久,长夜军团越是声名在外,越是梗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司辰曾经对她说:“放手去做吧,无论如何,我和长夜都是你永远的后盾。”
可现在......黎岚呆呆地看着自己左手的手链。
司辰,我好像搞砸了。
你是,长夜也是......
愤怒和不甘充斥着黎岚的所有感官,她死死地攥着衣角,身子微微颤抖,汹涌而来的无力感像海水将她吞没。
四周一片寂静,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谁?”
“黎岚阁下,我是二皇子殿下的副官,我叫艾文。”门外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声。
“什么事?”听到二皇子的名字,黎岚本能地戒备起来。
“二殿下嘱咐,如果黎岚阁下有兴趣的话,让下官带您去水牢看望君肆阁下和钟杳杳小姐。”
兰斯特这又是打的什么算盘。黎岚微微蹙起眉,沉声说道:“好,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
重伤未愈,黎岚的身子还很虚弱,跟随艾文来到地牢,路途虽不长,黎岚额间却已冒出一层薄汗。
黎岚悄无声息地用指甲掐了下手心,强迫自己保持面无波澜。
艾文步伐并不快,带着黎岚下了两层楼梯,在一处守卫森严的门前停下脚步。
“黎岚阁下,下官就在这里等您。”艾文朝着黎岚行了一礼,让开道路示意黎岚进去。
黎岚微微点头,踏进了这间水牢。
水牢里黑暗寒冷,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墙壁上隔一段距离镶嵌着一颗夜明珠用作照明。
房间不大,黎岚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一间被铁栏杆围起的牢房,君肆和钟杳杳一左一右被链条锁住,齐腰的冷水透出森森寒意。
黎岚浅浅地倒吸了一口气。
即使已经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眼前这一幕还是深深刺痛了她的神经。
“君肆!杳杳!”黎岚蹲在栏杆前轻声唤道。
听见声音,君肆缓缓抬起了头,眼睛在看到黎岚的瞬间微弱地亮了一下。
“二...姐.....咳咳.....”君肆的嗓音嘶哑地好像被砂纸磨过,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黎岚死死地攥住铁栏杆,咬住下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君肆下意识想伸出手,却只是带动锁链发出一阵哗啦的声响。
“二姐...你还好吗?”君肆轻声说道。
“.....总不会差过你们现在了。”黎岚说道,目光在触及君肆右手时瞳孔不禁紧缩了一下:“你的手.....”
君肆右手手掌被一个圆形法器贯穿,法器上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黎岚咬紧牙关,眼眶瞬间红了:“他们......”
“呵.....虽说水牢的水本身就有吸取灵力的作用,但看起来他们还是对我不太放心。”君肆冷笑一声,转向黎岚轻声说道:“二姐,我不碍事.....但是杳杳本来身子就弱,最近状态已经一日不如一日,我担心.....”
钟杳杳从黎岚进来到现在始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黎岚紧心口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捅穿,再在伤口上肆意绞弄。
“君肆,这几天就拜托你看顾杳杳了。”黎岚勉强把负面情绪抛诸脑后,定定地看着君肆,一字一顿说道:“我一定救你们出来。”
“好。”君肆嘴角向上勾了一下,轻声说:“二姐放心。兰.....二皇子来者不善,也请二姐自己万事小心。”
黎岚把胸口郁结的气息吐了出去,凛下神色,方才走出牢门。
看见她出来,艾文从旁迎了上来。
“黎岚阁下。”
“艾文副官,可否为我引见二皇子殿下?”
艾文微微一笑,说道:“自然,二殿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达拉加宫外艳阳高照。
许久未出门,黎岚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睛,不禁在廊下停住脚步,抬起一只手遮在额前,透过缝隙注视着一尘不染的晴空。
旁边的檐下挂着一个精美的缠金鸟笼,精心照料的金丝雀蹦蹦跳跳,不时发出两声啾鸣。
直到副官回头唤了几声,黎岚才继续跟了上去。
兰斯特正在正殿座上闲闲翻阅几封信件,见副官引着黎岚进来,微微抬眼瞥了一眼。
副官向兰斯特行礼后便退出殿外,关上了殿门。
“二殿下。”黎岚按规矩对兰斯特行了一礼。
“人见过了?”兰斯特丢开信件,微微勾起嘴角。
“是。”黎岚神色淡淡,说道:“二殿下既允我前往水牢探视,想必是有话要吩咐的。”
“果然是聪明人。”亚瑟递过一封信件,说:“看看这个。”
信封上印着朝歌国的徽记,黎岚微微蹙起眉。
朝歌国位于萨罗纳多大陆东方,幅员辽阔,物产丰穰又临近海路,是萨罗纳多最大的贸易国。朝歌皇帝病重,太子谢景予执政多年,数年来朝中平顺,已渐至政通人和、国力强盛的佳境。
黎岚知道兰斯特一直想与朝歌合作互通商贸,但洽谈多次成效不佳。
“……”看完信件,黎岚握着文书的指尖一紧,悄悄压抑住手上难以察觉的细微颤抖。
信上说,朝歌同意对巴洛克开放两个不冻港口,至于条件,除了常规的金银,朝歌还要求由太子迎娶一位巴洛克的嫡亲皇女或是有爵位的国戚和官员。
“皇室仅有三位嫡亲皇女,四皇女已有婚约,九皇女身体一直不好,十一皇女刚满七岁。”兰斯特冰冷的声音不急不缓:“至于爵位么.....”
“如今有爵位的国戚和官员,我是唯一的女性。”黎岚仍是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平淡说道:“二殿下的意思是,要送我去朝歌和亲?”
“这样的重任,还得由黎岚子爵担起来才是。”兰斯特手指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黎岚说。
巴洛克近些年远征频繁,国库乏力,两座不冻港对现今的巴洛克来说至关重要。
这么大的“恩惠”,送的不知是和亲还是人质。
黎岚说:“可我毕竟是外族人,朝歌那边能答应吗?”
“朝歌信奉占卜之术,本王已将你的生辰八字交由使者带回,朝歌已经同意了这门亲事。”兰斯特抬手拨开额前的碎发,金色的眼瞳里散发出锐利的光芒,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以你的答复是?”
拔除长夜这个眼中钉,彻底把他们三个外族人驱逐出境,还能拿下两座贸易港狠狠在争储的砝码上添上一笔,果然打的好算盘。
“二殿下既然已经安排妥当,黎岚照做就是。”黎岚轻轻一笑:“也请二殿下答应我最后一个条件,让君肆和钟杳杳随我一同前往朝歌。”
“这个当然,待你平安嫁到了朝歌,本王会送他们去跟你团聚。” 兰斯特嘴角满意地微微上扬,挥了挥手:“那黎岚子爵就回去安心待嫁吧,时间可不多了。”
黎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达拉加宫。
回到自己的寝殿,黎岚反手挂上门锁。
胸中气血翻涌,黎岚轻咳几声,勉强按下喉间泛起的腥甜。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黎岚打开衣柜,取出顶层放置的一个锦盒。
是司辰的遗物。
黎岚小心翼翼地一样样拿出来仔细看过,直到最后一件。
锦盒底部静静躺着一封信笺,做工精细的封面上别着一朵鸢尾干花。
黎岚拿起信笺打开,里面的一字一句都早已烂熟于心。黎岚眉眼间露出些许不忍的神色,眼眶缓缓镀上一抹薄红,将信笺一角靠近桌上的烛火。
空气中安静的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突然,细微的咽呜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起来,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
信笺上清隽的小字逐渐被焦黑的痕迹吞噬,那些遥远而炙热的心念,如同悬崖边海浪的余音,回响在黎岚心里。
黎岚: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吧,巴洛克应该下雪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也是一场初雪。
曾经的我们在临渊,或许有过许多次的擦肩而过,所幸最后我依然能在对的时间遇到你。
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搭档,七年的扶持与陪伴,晨昏交替,日转星移,都见证过我们一路走来的痕迹,而我对你的感情,始终如我们初见时那般诚挚而热烈。
春赏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观雪,醒亦念卿,梦亦念卿。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牵着衣袖唤我司辰哥哥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我已认定她是我此生唯一挚爱,不知她可愿与我携手并肩,共赴余生。
此后唯愿执手春秋,此生不负,生死不渝。
司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