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固执女娘(1 / 1)

诸葛家家风严谨,为人恪守陈则,除了诸葛敬之。作为诸葛家的长子且是唯一的子孙,诸葛敬之从小生活在刻板严肃的家庭中,他的性格显得格外突兀。

他这个人风流惯了,明明出生于官宦之家,却更像颗野草,野蛮生长。他自小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身上更是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江湖豪气,即可与船夫高谈阔论,又可与士大夫议论朝纲。

诸葛伯父和伯母总为他担忧,觉得他有时太过放肆,谁都没想到诸葛敬之骨子里最像父母,遇事刚正不阿,为求公道竭尽所能付出。

诸葛府打眼看去质朴简陋,毫无金银装饰。因为最近天灾人祸,府中同虞家一样,人丁萧条。

大厅里,诸葛伯父率先看到了虞兮,勉强打起精神将虞兮迎进门,给虞兮看茶。

几日不见,诸葛伯父两鬓间白发丛生,伯母的脸失去了水分,皮肤皱缩在一起。两人脸上毫无神情波动,变得有点麻木。

虞兮本想劝两人节哀,嘴巴却怎么都张不开。

“小兮……”最终还是诸葛伯父先开口,他和伯母对视一眼,伯母起身走出大厅,身影随之消失在拐角。

伯父目送伯母离开后,温和且疲惫地看着虞兮:“小兮,虞家可还安好?”

“伯父,虞家只剩我自己了。”虞兮说着话,她自己都不知道眼泪从眼中涌出,说着说着哽咽起来。

伯父一怔,呐呐无言,手向前伸向虞兮的肩膀,没等碰到,他又缩回了手,长叹一声。

虞兮胡乱地将脸上泪水抹去,抽噎的劲头过去后,她终于还是开口:“这两日,您有没有听到流言?”

她顿住,没再往后说,小心觑着伯父的表情。

提到这一茬,伯父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也不知道是哪些见不得人的畜生能做出这样的事,敬之他!他为了堵住河水,搭上了性命,这样还不行,人都死了,还要戳脊梁骨!”

伯父猛地从椅子上起身,虞兮眼疾手快扶住他。伯父这才像是回过神,混杂着绝望不甘,咬牙切齿道:“敬之绝不会做出那等贪污受贿之事!绝不可能!”

“我自是相信敬之。”虞兮伸手拍了拍伯父剧烈起伏的背。

两人言语间俱是眼眶通红,情绪激动。

伯母从门外走进,唤了声,两人才掩面整理好仪容。

伯父从伯母手里拿过文书,藏在自己衣袖中。诸葛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诸葛伯父想让伯母拿来虞兮与诸葛敬之的婚书,他们将虞兮看做自己的孩子,敬之死了,他们也不忍心耽误虞兮,因此想着今日便将婚书还给虞兮。

谁知道比起诸葛家,虞家情况更让人痛不欲生,伯父对伯母使眼色:“小兮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伯母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嘴巴张合几次,最终拉着虞兮的手不放,一个劲儿说:“小兮,若是你不嫌弃,可来寻我……小兮……”

“伯母。”虞兮反握住伯母的手,肃然道,“我今日来,是为了敬之,也是为了你们两人。”

“我们?”伯父和伯母有些惊奇,看着虞兮异口同声道。

虞兮抬起头,眼神执拗:“我知道失去敬之,你们二位必定痛不欲生,可还有人想要往他身上泼脏水……城中流言不可能空穴来风,我怀疑有人想让敬之顶罪,可若是贪污受贿致使河道决堤民不聊生这样的罪,你们二位绝对不会逃过!”

两人呆住,连续运转多日的头脑此时一片空白,看着虞兮不知道说什么好。

虞兮上前两步,拉着两人的手,恳切地说道:“我今日来,便是想劝伯父伯母,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死去的人已经离去,活下来的人总要努力求生。”

“你……你是说……圣上降罪诸葛家,我们谁都逃不了?”伯母傻愣愣地问出口,可没想到的是虞兮坚定点了点头。

巨大的空妄包裹住两人,伯母眼前一阵发黑,虚软地瘫倒在地。伯父连忙接住她,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两人佝偻着腰,像是被东西重击后抬不起身。

手忙脚乱过后,伯父才开口:“怨不得,怨不得……怨不得刚才杨县丞一副小人得意的嘴脸,原来人家是来看笑话的!”

“我说呢,他怎么会好心来看我们两人,原来竟是如此!”伯父跺脚,恨得咬牙切齿。

伯母死死抓着伯父的手不放,从她眼中掉落的泪水砸在两人交缠的手上。

伯父双眼满是血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如此,我诸葛昶又能如何!”

“老爷!”伯母眼泪流得更快了。

虞兮打断两人说话:“所以伯父伯母尽快收拾细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若他日情形好转,再回来也不迟。”

两人又是傻了一瞬,伯父颤抖的嘴唇被他紧抿起,伯母停止了流泪。

“可……”伯父颤颤巍巍,犹豫说道,“可我们走了,难道要让人随意给敬之按上莫须有的罪名……”

虞兮接上话:“若是真到了这一步,我便去京城告御状。临走前敬之告诉我,若是他有不测,请我帮忙将证据交给御史。”

“什么?!”伯父激动大喊,“他有证据?!”

伯母则皱眉说道:“就算敬之有证据,也不该交给小兮一介女流之辈,这是要逼小兮走上一条不归路啊!”

“对!”伯父也很快反应过来,“既然有证据,敬之为何自己不上交,偏要交给小兮你。将这沉重的包袱交给弱女子,岂是大丈夫所为!”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好话坏话说了一箩筐,没见虞兮有反应。

伯父这才说:“小兮,此事本不应由你来,交给我吧。”

“是啊,小兮,往后的日子你要好好过。”伯母苦口婆心劝道。

片刻前,虞兮劝两人好好过日子,两人听进了心里,却没打算真的这样做,此刻,眼见虞兮要背起生死攸关的包袱,两人却也不由得像之前的虞兮,好言相劝,想要将这包袱接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两人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后,两人心中已存死志。

窗外的雨仍旧下个不停,像这几日百姓脸上的泪水,绵延不绝,空中不见一丝阳光。本应是酷热暑夏,却冷得吓人,冷风吹过,激起一阵颤耸。

大厅中,伯父伯母正说着,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们要将证据交给御史,交给圣上,求圣上圣明,还敬之清白。

“伯父,伯母,若真是如此,哪有你们觐见圣上的机会。”虞兮开门见山,向前抱住二人,“远得自不必说,只说这城中真正贪污受贿的人只怕等到圣旨来前,已经迫不及待将你们斩首示众,以平众怒,以掩心虚。”

伯母抱住虞兮,嚎啕大哭。伯父气急攻心,不停咳嗽,顺手用手绢捂住嘴唇,便见浅色布上显眼的血红色。

等三人冷静下来后,各自坐在椅子上,长久地沉默。

伯父思前想后,看向虞兮:“小兮,我们不能走。”

“为什么?”虞兮急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形势逼人……”

伯父朝她竖起手掌,示意她安静:“小兮,你想过没有,若是我们二人逃走,在众人眼中无疑坐实了敬之受贿致使河道决堤一事,我们一走了之,很是简单,但就这样走了,置敬之于何地,众口铄金,便再也不能洗清他的冤屈……”

伯父伯母潸然泪下。

虞兮劝说的话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伯父收拾好心情,随即便说道:“我等还可为你拖延时间,若是圣旨下来,我便伸冤,无论如何,你要平安到达京城……”

“可到了京城……”伯母忧心忡忡,“告御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小兮……”

伯母含泪看着虞兮,眼神中带有明显的祈求和告诫。

虞兮谈笑间根本不将可预料到的痛苦放在眼里:“伯父伯母,你们二位留在县城,生死不惧,我又岂是那贪生怕死之人?”

诸葛伯父伯母生死看淡,却心疼虞兮前往京城一路的风霜,而虞兮不惧苦痛,却试图劝说两位长辈尽早离开县城,不要踏入必死之局。

世上总是难寻心中赤诚不惧牺牲之人,因而虞兮与众人的相遇相识也不失为人生幸事。

虞兮走神想到了诸葛敬之。

他这个人一向喜欢为难自己,若是他面临如此情形,想必对自己的存活毫不在意,却一定要将虞兮送走。

诸葛敬之或许还能云淡风轻地同众人开玩笑,仿佛万事不过心,他这个人活于世间,心中清风拂过,不留半点尘埃。

有朋友盛赞诸葛敬之,迢迢君子,有圣人之风,然行迹放浪,不重世俗礼仪,其人有趣可亲,不失为挚友。

随后,伯父出声换回了虞兮的神志,她带着伯父伯母前去取证据时,竟意外地看到了诸葛敬之留给她的信。

在此之前,虞兮从不知道诸葛敬之竟然还给自己留下了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