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春(1 / 1)

甜蛊 鸣惊 2047 字 2023-06-01

二月二,龙抬头。

周媚之的团队正在办庆功宴。

“媚之姐我敬你,祝你事业红红火火,从年头红到年尾!”团队里的策划之一站起身来给周媚之祝庆。

周媚之从神游中折返现实,站起来略躬身跟人家碰杯。

木朴在旁边将她刚才神游的状态尽收眼底。

只有木朴知道周媚之每天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只知道她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跟得了不治之症似的,烟倒是戒了,但没人的时候就爱买醉。

喝多了就吐,习惯性的熬夜,一边熬夜一边哭。

混互联网这口饭的人,性格总会被磨得越来越没有棱角,而周媚之则是逐渐在消耗。

脾气越来越差,总是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或许她是真的累了病了。

平时的她很要强,工作上从来不含糊。

只有关系最近的那几个工作人员清楚她的现状。

招惹她的那个人明明是罪魁祸首,却被她这般惦念、珍惜、难以忘怀。

木朴也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叫来厉卿照顾她那件事。

如果他不插手,或许没这事。

「回国倒计时」

这条状态又多添了一笔。

一天一天的记录下去,直到有一天周媚之终于受不了了。

联系不上他,通不上话。

苦找原因无果,连工作都失去信心,人颓废得四肢僵化。

最后她看到了官网首页和那位金发碧眼的女性小提琴手一同合奏。

两人神态悠闲,合奏时般配到宛若天生一对。

时差和空间上的距离终究还是难以克服,没想到在最后的十五天,即将迎来光明的前夕,她功亏一篑了。

日历本被她撕得粉碎,碎纸片从空中垂落的瞬间让她想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痴狂点滴。

挺讽刺的。

“周媚之?怎么不接电话?”

她按断通话,将手机一摔丢在地上。

任凭厉卿拨来许多个电话也无动于衷。

最近他太累了,无数的比赛、课程和各国巡回演出让他无暇抽身。

忽视了对周媚之的照应,他很抱歉。

这天他终于结束了本周的最后一场演出,在后台昏暗处拨通了周媚之的电话。

她不接。

打开通讯软件,发现她把自己删了。

怎么加都加不上。

强忍着困意坐在音乐大厅观众席的最深处冥思苦想,表面看上去仪态端方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早已急得七窍生烟。

最后他终于懂了。

是因为那场由外国媒体引导的,与小提琴手女同学之间的合奏。

他第一时间发了短信息。

「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和任何异性单独合奏。」

「不需要」她回复。

男人最喜欢发誓了,听了他们的话短命一辈子。

周媚之哭湿了枕头,倔强又矫情地挂断了厉卿的数十个电话,之后一条信息也没回。

电话停了。

厉卿没有再打扰她,而是选择让彼此都静一静。

这一静下来就是整整两周。

两人之间交流只剩下周媚之一个人在电话那头的哭诉。

疯起来周媚之想要将那半枚祖传玉佩摔个粉碎,最终还是没狠下心来。

哪怕那张在费城拍下的合照相片也是一样。

照片撕碎后,她忍着内心的痛将它们一点一点用胶水重新沾起来。

泪水滴落在残损的相片之上,像是在自己欺骗自己……

一头拒人于千里之外,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扎人肺腑。

另一头却撕心裂肺地嚷着要去美国辩白个清楚。

内心的矛盾将她折磨得半死。

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等待着厉卿的回音。

可是他没有再打来电话了。

是放弃了吗?

骗子。

以前的话还作数吗?

她一直在等他啊。

二月初春已至,香江别苑的小花园早成了另一副光景。

是诗人笔下的草长莺飞二月天。

嫩芽,雾气,莺啼。

万物复苏,那座小花园的各色花草生机勃勃地生长着,这里果然和想象当中一样的惊艳。

披上了春天幽美的袍。

一切都如当初既定般的顺理成章。

可她的心境却不似从前。

这里还算是他们当初的“sweet home ”吗?

他是不是忘了和她的约定?

此刻的春天在她眼里脆弱得像一场大病初愈。①

人昏昏沉沉的,手脚麻痹而酸涩,像是活在梦魇后的黄昏。

两天后就是他们约定的那个情人节了。

厉卿归国前的最后一天,助理给她打了通电话,说是S行有专员护送一样物件到汀兰园。

需要女主人查收。

周媚之想到这极有可能是厉卿的手笔,于是下车后发了疯般地拼命朝着家的方向跑。

随着升降梯上来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直到看见专员手上托举了那只带有机关锁的保管箱。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专员进屋后拧开密码锁,将保管箱的内部展开在她面前。

——那是一颗30ct的全美方型裸钻。

专员保有职业化的恭敬微笑,白手套在箱内的缎面上环绕展示,不疾不徐地说:“厉先生去年在S行寄存了这件裸石,说是拿来做求婚戒指用的。”

那位护送专员的眼神在周媚之的面部简单扫过,留下明了的笑容。

理所当然地把面前的周媚之当作那位“厉先生”的未婚妻了。

专员走后,周媚之横躺在毛毯上,心情仿佛被缓慢地治愈。

饮毒之人仿佛在这一刻瞬间获取了解药,连带着呼吸间,连初春的空气都觉干净了些。

「喜欢吗」

周媚之故意不回信息,像是在用沉默拒绝他的示好。

直到厉卿用尽了浑身解数,几近词穷地输送肉麻的情话后,周媚之终于松了口,回了信息。

「不喜欢,像偷了地质博物馆的藏品一样夸张」

实则她内心欣喜雀跃,已经端着那块裸钻静静欣赏,眼底尽是感叹。

「门票收到了吗」

她知道厉卿指的是那场世界巡回演出中国站的门票。

当然收到了,只不过她一直赌气没有拆开快件。

这时候她放下手中的裸石,走到那堆快递之间挑挑拣拣,找到了来自费城的国际邮件。

但上面的巡回地址不是在北京,而是蜀城。

*

巡回中国演出是他最为期待也是最为自豪的一件事。

终于可以用华人的身份开展世界巡回演出,游历各国后重返故土,自有一股浓烈爱国情怀在内心深处膨胀。

以及,终于可以见到周媚之了。

好想立刻飞回国抱抱他的炸毛小猫。

因为喜欢,所以看她发脾气也喜欢,喜欢她的一切。

到蜀城了。

熟悉的街区映入眼帘,这里不过几公里就可以抵达周媚之的家。

他静静坐在归国的商务包车上,路过这条街时伸指按下了车窗,落雨了。

春雨连绵,透过车窗拂过他额角的发丝。

雨下大了,尤其浩荡而酣畅淋漓。

韩少功在《马桥词典》里讲过,春天的雨是热情的、自信的,是来自岁月深处蓄势既久的喷发。

正如他期盼已久的归国之路。

熬过了一个秋又一个冬。

终于熬到了这个春。

她像生了一场大病,而他正在用尽一切力气悉心为她疗伤。

不过医法笨拙,有时的沉默却成了互相折磨的引子。

他知道自己最不该冷淡她。

他知道错了。

周媚之落座于观众席,门票是厉卿精心挑选过的中心位。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从舞台的中央一眼望过去,她特意挑选了最为鲜艳的中国红礼裙,也画了极为浓艳的妆容,像是将自己全副武装。

上台后厉卿向在场的观众们致意,目光在周媚之的身上停顿了片刻。

被惊艳住了。

厉卿转过身,燕尾服一抻落下衣摆,优雅地静坐钢琴边。

钢琴家身型邤长挺立,仪态潇洒自如、端正大方。

几首钢琴曲将高超的钢琴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柯蒂斯研修半年不到,钢琴技法却已经得到了质的飞跃。

最后一曲选的是舒曼《童年即景》的梦幻曲(Kinderszenen--Traumereiy),这出于钢琴家的私心。

临出国前,他弹奏了这一曲。

这次归国他还是选择了这一首。

为了弹给她听。

带着歉意,带着回忆,带着那些日日夜夜所寄托的情感。

现场的观众们沉醉地闭上了眼,听到这首曲子会持续性的回忆过去,现场的气氛变得沉静,不少观众潸然落泪。

过往云烟,就让它这样过去吧。

还记得那时的你我吗?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多希望永远停留在那段时光里,再也不要经历那些痛苦的别离。

极富创造力的演绎,让这首曲目充满了治愈的力量。

这首曲目是舒曼叙写的妻子克拉拉的童年。

所谓一见钟情的执念与厉卿幼时的记忆不谋而合。

曲罢,余韵犹存。

在观众们掌声雷动之时,周媚之掩面离去。

妆花了。

不忍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她承认被厉卿感动了。

盥洗室化妆镜的折射中,她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厉卿西装革履,身型高峻挺拔,压下一片灰暗倒影。

她的心漏跳了半拍,没想到过再次重逢会是这样的情景。

皮鞋踏近的声音袭来,她低头展开补妆粉饼。

再抬头时看到了厉卿炙热的目光在镜中锁定她,手也禁不住微微发颤。

她背过身去擦拭泪迹,厉卿则是当着她的面打开水龙头来净手。

静默时分,两人之间的磁场气氛玄妙得无与伦比。

外边有人叫安可,呼唤厉先生重回主舞台。

周媚之从镜中看到厉卿离开了她的视线,却又在中途折返。

他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久违的充满柔情的双眸再度锁定她。

他用唇语说——“我爱你”。

周媚之的嘴角终于挂上了微微释然的笑。

他放心了,重新回到舞台。

周媚之并没有选择横跨现场重回观众席,而是选择站在内场的最边缘,听他弹安可后的那些曲子。

在美轮美奂的悠扬乐声中默默离去,像先于男主演一步谢幕的女主角。

外边下起了小雨,她并不在意,而是十分享受地张开双臂,任凭雨从天边落下,洒落在裸露的肌肤上。

她终于到了香江别苑108号。

这是专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

今天院门边的铜铃声更清脆、更悦耳,如同神邸仙乐。

恍惚间闻到了淡淡的花香。

暴雨前的风让人捉摸不透,厉卿只记得她的发丝飞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站在广玉兰树下。

春风迎面,将你推向我。②

而这一瞬的暴雨将你我湿漉漉地黏连。

厉卿迎着雨跑着进了院门内,几近痴狂地抱住她,在暴雨中相拥相吻,在这个很美很美的春天里。

湿漉漉的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他们不顾一切地顺着雨水炙热地拥吻着。

雨水浸透周媚之那件艳丽的红裙,长发也彻底被大雨浇湿。

她像是发泄般的淋着雨,灵魂深处的肆虐疯狂被彻底激发,她眼眶落下温热的泪点,和着雨水一通浇灌在厉卿的下颌脖颈。

倾情之余,她的齿贝在厉卿的下唇留下发狠的咬迹。

他搂住她,任凭她在背部敲敲打打发泄怒意。

厉卿抱着她回了属于他们的家。

两个湿漉漉的人终于归巢。

各自在独浴中清洗全身的雨渍。

然而结束洗漱后,周媚之却在浴室门前驻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