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 / 1)

嫣澜 鱼醇 1601 字 2023-06-01

天峰上有一棵树。

天生地养的一株好树。

这棵树从前遭了劫难,要慢慢养,从太师傅起,长春观勤勤恳恳浇水百来年,求了一线生机。

只是长得太慢了,阿椿小道士勤勤恳恳地做功课修功德,才长了一点点小芽。

郑嫣与阿椿小道士年纪相仿,都有些魂魄不稳的毛病,被自己家的长辈小心翼翼地养着。

两人五六岁的时候,看起来也还是一般大,一般瘦,但到底郑嫣底子好一些,顺顺利利地渡过劫难,长大抽条,变成了漂漂亮亮的小娘子。

只有阿椿,还是毛发枯黄干瘪仿若只有五六的小儿。

因此,每次吵架,都像是大人在欺负小孩子。

“阿椿,炼气本就便是逆天而行,逆成龟孙子还有什么意思,难道要一辈子躲在这儿?”

郑嫣跺跺脚,泉水里卷出一道水蛇,哗啦砸在界碑上,有残水飞溅落在大悲头上,小亭子稀沥沥的挂起了雨帘。

大悲不敢再躲在下面看热闹,背起棺材,几个小跑蹬蹬蹬跑了上去。

正好与气呼呼往下跑的郑嫣擦肩而过。

界碑边的阿椿小道长,浑身湿漉漉的,正蹲在地上怔怔地盯着小树苗发呆。

大悲心中一叹,放低声音道:“小师叔,我把小秦少爷带回来了。”

四枚裂掉的枣核静静地躺在地上。

突然像是收到什么吸引一般微微颤动起来,接着一个个地飞进了一个敞开口的锦囊里。

郑嫣将锦囊口系好,站在石阶上。

其实是有些奇怪的,明明是邻居,应该很近才对,可是举目望去都是崇山峻岭,云海翻涌,丝毫瞧不见那万里湖泽的影子。

阿,本来就是这样啊,这罗浮奇奇怪怪,这里不是这里,那里不是那里。

小树苗才发芽,长春泉还没有凝霜,她想修补小林大人的身体都没有办法阿。

这世间到底是要遵守一定的规则的,哪怕这里是罗浮。

郑嫣盯着云海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哨子吹响。

一群白鹤从山林中飞来,其中一只还特别肥。

伸出手,掌心里有一颗药丸,有几只正要落了下来,但都被那只肥鹤给撞了回去。

郑嫣盯着那只肥鹤,哼哼道:“迟早有一天要把你烤了。”

那肥鹤侧头,小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郑嫣撅嘴,索性掏出一瓶药丸撒糖豆一样抛到了空中,鹤群盘旋着,其中一只落在了她面前。

这次那只肥鹤没有再捣乱了。

白鹤展翅,飞上高空,一路飞向大泽,最后落在了郑老祖的院子里。

老祖依然侧卧,只是手中拿着一杯佳酿。

细眉女人依然在一旁打扇。

“乖孙阿,你跟小阿椿天天吵也没有用,她这雷打得再响,也破不了青先生的封印。不到时候就是不到时候。下不去的,你也就不要再想着蹭她的光一起下山了。”

“我不去讨人嫌也行呀,那老祖你让我下山呗?”

“你母亲每年都要接你回去聚一聚,上一回你还哭着鼻子回来哩,怎么还是念念不忘的。”

“回家怎么能算呢,左右都是在南安,去了也是呆在府里,不是父亲母亲,就是弟弟妹妹的,可没意思了。何况父亲已经升迁回京,一大家子都一起搬去京都,再不会接我下山了。”

郑嫣拿起白玉小碗一口饮尽,眯起眼睛在口中回味了一下,想起去年守岁大弟弟接她回去团聚。

她晚上无聊上了屋顶,发现隔壁小林大人回来了,就大模大样的在暗处侍卫的注视下翻过院墙,摸进了小林大人的卧室。

小林大人本是个俊秀的青年人,只是不苟言笑,很是严肃,如今换了居家的青色大袖宽袍,揭开发髻,靠在软枕上看书的样子,柔软随和了不少。

郑嫣见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乐滋滋地就要跟他挤在榻上,挨在一块儿,南安太妃新送的两个美貌侍女连忙拦在了前面,幸而及时被长随阿庆挥手遣了出去。

“听说你又病啦,那皇帝怎么一直都在使唤你啊,上次税银案折腾的你都吐血了,你还那么拼命做什么。”

郑嫣挨的很近,身子都快半挂在小林大人身上了,小林大人拿书的手依然稳稳的。

“等父亲母亲都回京城了,这宅邸便是我的了,到时候我让人将院墙推了,两家合成一家,中间种上竹子可好?”

小林大人专心看书,倒是阿庆脸颊抽了抽道:“郑姑娘,我们大人也要回京了啊!”

“啊?他就没人使唤了么?见天的折腾你一个?”

郑嫣越想越不高兴,夜里气的睡不着,又翻墙到她父亲母亲院里坐着。

第二天大丫鬟起来弄水,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吓了一跳,连忙小跑到夫人那里。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娘,让大弟弟二弟弟或者小妹妹给外祖尽孝了吧,我要跟你们去京城!”

最后么,自然是哭啼啼地被四位力士抬回罗浮啦。

“往年回邬家前,我都要让你吃上一颗枣子,补充体内清气。因此出去小住十天半月,你也感觉不到什么变化。但这次你铁了心,要长久地去游历,我便要将丑话说在前面了。

枣子我是一颗也不予你吃的。

这红尘浊气重,没有清气补充,你再也骑不得鹤,戏不了水,诸般小把戏也施展不得了,你也愿意?”

“愿意!”郑嫣斩钉截铁地道。

“胡闹!”

哪知老人压根不为所动,一挥袖,一道清风将人吹出了宅子。

吹得很远,直到落到大泽的亭台楼阁中才停了下来。

一瞬间,原本仿佛死寂的大泽一下子活了过来,侍女不知从哪里一群一群的冒了出来。

郑嫣回到水阁里,高台上铺着柔软的被褥,藤曼攀爬着柱子,竹帘卷起,薄雾如轻纱。

她扑到软褥上一会儿在上面滚来滚去,一会儿又呆呆地望着高台下的水色。

突然她坐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一个锦囊,手指伸进去捻出一点浮土来。

“小秦少爷,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

郑嫣在被褥里翻出一只精巧的蓝色鼻烟壶来,对着指尖的浮土吹了一口气,雾气如同轻纱被扯了过来,包裹着浮土旋转着在鼻烟壶里过了一道,最后凝成丝丝白烟被她吸了进去。

眼前是一片漩涡般的通道。

耳边有无数声音传来,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听到的是什么。

……

“珏哥儿,珏哥儿,慢点,哎呀,你们小心点,可儿小姐,您别哭。”

“不行了,请恕老朽无能为力。”

“珏哥儿,珏哥儿,我的珏哥儿呀!”

……

再睁开眼,已经是一片暴怒的海洋。

数十丈高的巨浪掀起,又当头落下,远处倒悬的龙卷风更是十分可怖。

一艘海船在浪头起伏,莹莹白光将狂暴的风雨暂时隔绝在外。

甲板上的众人拥着一个极为秀气的白衣小少爷,而对面的桅杆上站着个赖头和尚,双方正在对峙。

那和尚幽幽一叹,道:“数年前化缘,便说小少爷与我有缘,怎奈贵人割舍不下。只是这天命,岂是说拦就拦的。如今偌大的灾祸正追着你们,此时只有舍了小少爷与我出家,方才有救啊。”

“我呸!”一个婆子挡在小少爷身前,骂道,“你个落进下石的赖头和尚,当初还是我家主母心善,赏了你一口吃的,方才救了你的贱命。如今你恩将仇报,竟然帮助那小人害我家小主子。”

“婆婆误会了,老僧只是要渡小少爷出苦海而已,并无……”

“和尚,你怕是渡不得的。”这声音十分熟悉,郑嫣转头,果然是大悲师兄。

这朴实憨厚如同农家子的青年道士从船舷上爬了上来,随手将一只死翘翘的长得异常狰狞的大柔鱼扔在甲板上,而他肩膀上稳稳坐着一个枯瘦的小道童。

“我家小师叔说了,这小少爷与你无缘,与我们才有缘哩。”

“道兄,何苦来着!”

“别,别叫我道兄,我怕倒霉,来之前,青先生交代了,放春山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到我们罗浮去找他。”

“你们罗浮一定要趟这浑水?”

“哎,你说对了。”说着大悲师兄将肩膀上的小师叔抛给了白衣小少爷,自己抽出一把大刀劈开了从海里突然抽过来的触手。

小道童稳稳落在小少爷怀里,小少爷喜笑颜开,吧唧一口亲在了她脸上。

“椿椿,你来啦。”

郑嫣看见木着脸的小童皱着眉,不由扑哧一笑。

这一笑,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就见小道童阿椿朝她看过来,一双眼睛仿佛有星辰旋转,直接转的她晕头转向,倒了下去。

郑嫣的后脑咚地敲在被褥上。

她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仿佛透过屋顶看向罗浮的星空。

然后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原来阿椿下过山。”

“老祖,老祖,我要下山,我要下山,我要下山!”

“他们都亲上了,我还没有亲到,我不要输给她。老祖,我要下山,我要下山!!”

“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