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邻有女(三)(1 / 1)

除完妖邪后天色已暗,一溜碧竹青纱灯穿过回廊,夜深人静,姜重明在房舍中入定。

定神之香缕缕烟雾飞腾,他面前置有一铜鼎,铜鼎“叮咣”作响,似压着什么东西,在铜鼎“叮咣”撞击之声中,姜重明心浮气躁,无法静心。

察觉到熟人造访,他岿然不动,仍阖着眼调息道:“你来的正好,我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人。”

脚步声由远而近,门帘一掀,进来一位十八九岁的郎君,颊生桃花,端的是俊俏,且眉梢眼角自有一股懒洋洋的意态,一举一动都透出“风流”二字。

来人轻车熟路地在他身侧的罗汉榻上落座,自顾自地给自己沏了杯茶。

他灌下一大口冷茶,猛然咽下后道:“你这人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和妖邪打交道么?今儿好端端地怎想起打听活人了?”

“今日遇到了一个怪人,她居然与妖共事,聘请妖物为手下。”说到此处,姜重明掀开眼皮,露出漆黑的眸子。

而这旁边的人是姜重明的总角之交,靖安候小侯爷沈瑛之。

二人的性子相去甚远,但因幼时家中互为邻里,沈瑛之又惯会骚扰他口中的“小古董”姜重明,一来二去也成为了姜重明的朋友,也是姜重明唯一的朋友。

哪怕是他年少时在外游历,沈瑛之也没少落下书信骚扰,整日跟他在信中跟他高谈阔论哪家的酒楼美酒好喝,哪家花楼的头牌娘子漂亮。

于是这次请姜重明到驭妖司述职也少不了沈瑛之的手笔,姜重明原不愿为朝廷效忠,但奈何不了沈瑛之的死缠烂打……

和一心除魔卫道道的姜重明比,插科打诨的沈瑛之就是一个浑球,可怜了靖安侯府望子成龙的夫妻俩人。

沈瑛之将杯盏中的茶水饮毕后道:“哦?京中还有这号人?你说来听听,我帮你打听打听就是了。”

“长安街华英楼的东家。”

听到这话,沈瑛之忽而怔愣住了,“你打听她?这人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那华英楼还是圣上赐给她做首饰生意用的。”

姜重明不解沈焕之为何做此反应,遂纳罕道:“所以她到底是何人?”

“已故的华阳长公主之女,宣荣郡主啊……这小娘子,脾气古怪还嚣张跋扈,和长安城的贵女们都玩不到一块,至于她养妖怪这事我倒是没听说过——话说你怎会不认得她?小时候我还带着你去过楚府的院子里,咱们一起玩过的,你可还记得?”

话音落下,沈瑛之的神情也随即变地戏谑了起来。

姜重明这家伙,平日里没啥事会央他,这突然叫他打听人,竟然是个姑娘家。

记得小的时候姜重明的师尊给他卜了一卦:冢虎初醒,有妖祸世。这家伙如今口口声声说人家姑娘养妖……

怕不是碰上情劫了!

虽说此女脾气臭,但模样生的好啊,他兄弟还是有点眼光的,再加三郎的性子也是古怪,倒也相配。

不然还以为他成日对着些奇形怪状的妖怪,爱上个男人就不好了——现在知晓他还是对女人感兴趣的,沈瑛之欣慰非常。

姜重明哪知沈瑛之想歪,正眯着眼睛搜罗总角时的记忆。

一起玩过?

难道不是逼着他蹲在地上画符给他们丢着玩吗?那群同龄孩子除了求着他画符,可从来没有要带着他一起玩耍的意思。

于是他冷哼了声,摇头否认:不记得了。

沈瑛之也不知姜重明这声冷哼的含义,还以为对方是得知了女郎的身份,心中生喜而笑。

于是自以为心中猜出个七八成,拍脯保证道:“打听宣荣郡主这事包在兄弟身上,明后日就给你送来,保证她喜好啥颜色,爱吃啥,都给你搜罗的明明白白。”

姜重明漫不经心地点头,开始思考该如何与一个宗室女对抗。只想着赶紧探明华英楼的底细,好找到这女子的软肋,把她送进驭妖司的深牢。

——王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才是。

末了,沈瑛之告别姜重明,心中各种盘算:自家兄弟短短十九年半生不易,在这终生大事上,他必定得赴汤蹈火,替他好生安排。

沈瑛之兴致大起,自说自话道:“放心吧三郎,包在爷身上,你安心便是。”

…….

赤焰鸟挥动八彩翼,在长安都城天地间徘徊。

过了几日,沈瑛之锦衣袍服、峨冠博带的出现在了华英楼,他正坐在正堂中。

庭阶寂寂, 但是穿鹅黄襦裙、肩挽披帛的小娘子一走进来,犹如一泓清泉淙淙流动, 少女鲜丽裙裾所过之处, 霎时都有了勃勃生机。

楚璟衡:“来华英楼,你没事做?”

沈瑛之正儿八经地挽袖子作揖:“郡主殿下,您也知道我兄长在驭妖司任职,我也从中做点小生意,这回某来是想和郡主做生意的。”

楚璟衡本就厌恶驭妖司这欺软怕硬的官署,能与之井水不犯河水已然是她最大的容忍,听到对方居然还想让她和这欺负小妖的官署做生意,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

她强忍着不发作,没好气道:“我哪里敢同你们驭妖司做生意,这般朝廷的关要,竟和我一个小小的首饰铺子做生意。”

沈瑛之欲言又止半天,对楚景衡阴阳怪气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他坦白道:“最近驭妖司捉了一群赤鸟妖,那鸟羽做成点翠最是耀目,某想同您做生意,把这些鸟羽贩给您华英楼,您做首饰的手艺巧夺天工,在整个长安都备受追捧,某细细想来这批货还是遇上您这般的好手艺最是合适,到时新头钗一出,只怕又会叫人一抢而空了。”

这些人捉寻常小妖,竟还想把小妖的尸首给制成首饰,楚璟衡气的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能不能做成生意另当别论,沈某想先邀郡主去驭妖司看看,您若是见了没心动咱们不谈也不是不成。”

楚璟衡听闻,忽而沉下气来,让她去驭妖司?

她这几日本就因为蝙蝠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捉去而颇为气愤,这几日都在研究该如何安全地潜入驭妖司中把蝙蝠给救出,眼下却是个明摆着的机会送上门来。

——打瞌睡送来个软枕头,不如与他同去。

“现在就走。”楚璟衡惜字如金,冷冰冰一句话把他打断。

朱栏微湿,晨风微凉,驭妖司前位于皇城之左,平安坊内,纵马而去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一入眼,高矮错落的碧树矮林形成了篱墙,密植无数奇花异草,自成一个广阔而奇丽的世界。

沈瑛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郡主可是初次来驭妖司?”

楚璟衡随口“嗯”了声,二人并排上了石阶,却在甫要入内时,顿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停留在道路一旁的看板上。

沈瑛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光从姜重明三个大字上掠过。心中暗想时机不错,这个好东西可以把他们三郎的魅力展露出来,因为这个榜,他们三郎可收获了不少的迷弟。

他侃笑道:“郡主像是对这个感兴趣?那某给您介绍一下,这是驭妖司的‘儒风榜’,记录的都是门下捉妖师的捉妖数,您瞧瞧,在这上面的,可都是我们大瑞除凶惩恶的大功臣。”

楚璟衡略有些怔忡地看着那榜单,这榜一的人名好生耳熟。

姜重明——七千叁百五十一?

这人竟然总共斩获了七千叁百五十一只妖!

要她记得不错,昨天来楼里闹事的小道士就叫姜重明,那捉走蝙蝠的也是他,只怕蝙蝠妖此刻凶多吉少了。

七千叁百五十一里的一不会就是蝙蝠吧!

就算这人打从在娘胎里就开始捉妖了,一天一只,也不及七千叁白五十一只妖啊!

良心狗肺!丧心病狂!嗜杀成性!

楚璟衡登时如临大敌,面色蓦地一冷,她拂袖转身就往里走:“好得很。”

“告诉我,姜重明在哪办公?”

沈瑛之以为是自己的撮合起了成效,连忙带路道:“这边。”

他一直警觉着,方才见这小魔星神情不对,还以为自己哪惹恼她了。可见她问起姜重明的办公之所,他情绪又变得高涨起来:有戏啊!

楚璟衡走得很快,驭妖司府衙所内人不多,或出门边,或临窗畔,窃窃私语,唯唯而观,伺候的宫人见她身后是靖安小侯爷便也不多加阻拦。

楚璟衡在外头狠拍姜重明之门,“嗙嗙嗙”一声又一声地砸得整个驭妖司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重明晨起才开门,还没看清眼前人,就对上一双盈润杏眸,他胸中猛跳一下,视落她面上,看清来人,剑眉蹙起,厉色道:“你怎会来这?驭妖司乃朝廷重地,擅闯者格杀勿论。

楚璟衡把他推了进去,“碰”的一声,把门给踹上。

沈瑛之在后头一脸震愕,半晌才开口:“挺…….好啊…….”

房内情形自然与沈瑛之想象的格外不同。

“你杀我之前,先把蝙蝠小妖放出来。”

闭了闭眼,努力忍却还是没忍下去,她把声音压得很平很平,尽量不染情绪:“小妖们每日都缩着脖子在人间行走,它们不会伤人甚至是饮露掘草。生而为妖又不是它们选的,你为何连它们活着的权利都要剥夺?”

姜重明一愣,意识到,她在说那日他在林家捉到的蝙蝠妖怪。

他无声地一笑:妖女,果然忍不住了吧,当时他就想着,那蝙蝠龙如意耳坠出自华英楼,而这小妖女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可以让这耳坠隐藏这些妖物的妖气。

罪无可恕。

他嗤笑:“郡主贵为皇家龙女,享天下之养,便是这般回报百姓的?我瞧郡主为妖物设广厦,却反而纵容妖物横行,这不是同恶相济是什么?。”

姜重明犹觉不够,俊秀面容被微光照出妖冶之色,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楚璟衡,复道:“黑白颠倒,乾坤倒置,不祥之妖,至危之道,人妖终不能共存。今日你既然自己走来驭妖司,那就跟我一同去深牢,将你手中的所有妖物都交出来,跟我坦白你为何养妖。”

他还留着深镌心底的秘密,那是那一日,他从血泊中站起来,拔剑斩木,对爷娘、族人立下的誓言——

“我尤未死。”

“使河汉浊而复清,日月幽而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