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1 / 1)

自那日之后,颜笙他们几人在墙妖的幻象中度过了快半年。所幸的是,幻境里面时光流逝速度极慢,人间已经只有不到半月。

颜笙让贾菀,就是这些日与他们一起藏在幻象里的豌豆丫鬟,吐出几颗绿皱豌豆,又偷偷拔走窦不迟头上的芽和甄婉的豌豆。

之后,颜笙在洞内种起了豌豆田,都是习惯在幻境里求生。

不知不觉间,这片不毛之地的一隅渐渐生出一抹青绿。可惜颜笙他们留在过去的壳无法察觉来自未来的他们的存在,更看不到他们种植出的绿色豆荚。

幻影陆析不出意外地病倒,彼时的他仍是凡人未修行之躯。半年来,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得脸色比宣纸苍白,扶风弱柳都比他看似生命顽强。

就连他的猝然昏厥,来自未来的两人都并不觉得意外。

幻影颜笙年纪不过两位数。年轻的她惊恐地支起身子,探到陆析仅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连忙把陆析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拍拍陆析憔悴无血色的脸颊,但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醒醒,若你死了,我做寡妇还要嫁给陆守慈。”

拍了一会儿,旧壳颜笙终于认清现实,绝望地停下了手,然后将陆析放在一旁。

慌张四顾的幻影颜笙,瞥向洞穴入口,目光骤然明亮起来。

并非是幻影颜笙在洞口处看见未来的自己与陆析的造访。她的目光穿透现实的陆析与颜笙,停在洞口外的那棵烧得焦黑的枯树。

晨曦的光芒落在她眼底,被风吹得摇曳不定,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沾在青叶上的露珠。她皱起眉头,饱含苦恼眼神在地面与树之间来回流转,似是在做艰难的决定。

最终,那双眸子凝聚着神采,逐渐变得坚定,她低头悄悄地瞥了一眼陆析,眼中流露出温柔而又勇敢的气息。

一直注视着过去幻影的颜笙,望见幻影缓步走向熹微的光华处,不禁屏住呼吸。

幻影就是颜笙自己的过去,幻影的心思颜笙了若指掌,她能从那双看似平常的熠熠的目光,看懂她一举一动意味着的什么。

她忽而大喊:“她该不会是想......”

“想.......”

颜笙缓缓翻开自己的袖子,露出曾经留有一道狞恶丑陋疤痕的手臂。那一道伤痕曾经是她困惑不解,却又不甚在意的存在。

如今手臂光滑如玉,没有一丝瑕疵,仿佛没有经历过一点伤痛。

颜笙的心头如同风怒啸过后卷起的激流,她不知所措地凑近自己的幻影,想要挡住幻影前行的路,阻止那道伤疤再度浮现在眼前。

幻影听不到她的呼唤,穿过她的身体,直奔那棵枯树而去,徒留无力的颜笙,和揽着颜笙试图平复她的陆析。

“她还没有入修门,甚至连筑基都没有。”颜笙的声音里隐约带着哭腔,可是声音丝毫不能撼动去意已决的幻影半分。

幻影握着一柄短刃,是与颜笙平日召唤出捆仙绳的那柄形态一致。刀尖在她的手臂上一划,鲜血在她顺延着她的手臂汩汩流下。

幻影颜笙静静凝望着血液不断从体内流逝,感觉呼吸越来越沉重,甚至是一件极为疲累之事。她想要睡下,忍不住回首望向山洞,深深望了最后一眼。

因为一句抱有私心的谎言,后续不断增添新的谎言去掩盖,而导致他人丧失性命。如今的痛苦是她必须要承受的。

旁边那棵枯树原本死气沉沉,竟被颜笙浑身流淌的血液吸引,伸展黑乎乎的枝条,自头至脚紧紧缠绕颜笙。

颜笙体内的扶胥之血,滋润着枯树。渐渐地,它再次微弱而缓慢滴再生长,枯枝渐渐钻出嫩芽,嫩绿新叶逐渐展开,茎干逐渐抽长,把颜笙掩藏在葱绿之中。

枯树的树冠渐渐重获生机,释放清新馥郁的香气。

那微幽的香气伴着徐徐清风,送到沉睡中的幻影陆析身边,唤醒了陷入沉睡的他。

苏醒的幻影陆析抬起头,望向那颗枝繁叶茂的苍树,感到体内的力量随着呼吸逐渐增强。他想要第一时间告诉陪伴在身边颜笙,但身旁空空如也。

幻影陆析被微微寒意的芳香缭绕着,他追寻着颜笙的气息,抵达最初这棵焕然一新的树木下面。树藤紧紧缠绕着颜笙,而她衣裳和头上的淡蓝色小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陆析睁大眼睛,一根一根地撕扯缠绕着颜笙的藤条。枝条坚硬有力,尽管陆析是位不显山露水的公子,手边没有佩剑,他却用未沾染过阳春水的白皙手指一点点扯开枝条。

不经意间,树枝已经在他的手指和掌心之间剐蹭出密密麻麻的血痕,刺痛着他的手指,他却仿佛不知疼痛似的,继续在重复着这动作。

他想:若是现在手里握有一把剑的话,该有多好......

幻影陆析没有察觉到时空隧道的来客,来自未来的陆析和颜笙悄然走到他的身后,颜笙在两人的幻影上施加不计其数的咒语,而那咒语却无法影响眼前的世界半分。

幻影陆析无法发觉身后的两道身影,正以复杂的视线注视着他。

随着时间的流逝,颜笙的身子渐渐从树枝中脱离,被凌乱的树枝放倒在树下。

幻影陆析以他那双斑驳伤痕的手,再次抱起颜笙,缓缓地一步一步向着洞穴走去,他紧紧盯着前方的黑暗洞穴,手指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在这个时刻,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更强的力量。

他需要一把剑。

天际突然间划过一道明耀的天光,照亮陆析和颜笙面庞。与自长空中的天光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正好挡在幻影陆析前方的道路。

鬼使神差地,幻影陆析的手不知为何伸向那柄长剑的剑柄。

但在此时,剑身却骤然放出一道刺目的耀眼白光,陆析感觉自己被无形的力量击退,重重摔倒在地上。

幻影陆析望向那柄剑,心下充斥着浓浓的疑惑,还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感袭上心间。

倏忽间,剑身旁边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尊者,神情庄严,周身发着不属于人间的光芒,亮度与天光相似,散着不同凡响的神明气息。

不只是幻影陆析,就连来自未来的陆析与颜笙都能察觉到威压的迫近,那是一种不可侵犯的力量。

在场的万物生灵仿佛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尽管这位尊者的威压不可忽视,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颜笙心中隐约觉得他的气息似曾相识,与崔攸宁的类似,却要更为凌厉。

尊者上前一步,对幻影陆析说:“把这女孩交给我。”

幻影陆析摇了摇头,向后退身一步。他紧紧抱着幻影颜笙,仿佛守护一件永远不愿放手的珍贵瓷器,哪怕她往后会如同其他尸首一样腐烂。

尊者低头一笑,拇指与其他四指轻轻对碰,笑意更加神秘莫测,他说道:

“小子。你的命格是十世善人。不出意外,下一世就投生仙胎。我们日后还会见面,不必初次见面就闹得不快。”

“敢问阁下是否神仙?”陆析沉声问道.

尊者没有片刻犹豫,即答:“是又如何。”

陆析双膝跪地,对尊者恳切地请求:“还请仙人救救我的未婚妻。那我下一世我们仍是凡人。”

“未婚妻?”尊者听了内心倍感困惑,凝滞半晌,反复摩挲手指十多次,方才淡然一笑,慢慢摇头道:“她的姻缘线早就断了。”

陆析听了尊者的话,心头一震,神色骤变,不禁紧握双拳,“什么意思?”

尊者娓娓而道:“你们原本并无姻缘线,她的姻缘线早就断了,更不该与你定亲。”

陆析闻听这番话,顿时怔愣,仿佛整个灵魂沉入海底。

尊者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颜笙姑娘是一个劫数,却并非是你的。他们已历过九世情劫。”

“这是何意?”陆析心下疑惑万分。“若是别人的劫数,为何会与我定亲?”

陆析只觉得此话荒谬可笑。颜笙是共患难的女子,与他有过亲近关系。在发现颜笙是父皇钦定的太子妃时,他曾暗自窃喜,以为是天赐奇缘。

如今看来,颜笙非但与他的命运毫不相关,连孽缘都称不上,只是偶然出现在他生命的陌路人。

“她的命格本不该存活至今,这一世早该结束,而下一世她将摆脱束缚成功飞升,却被那修士强行改变命格,多活了几年。”尊者缓缓地说道。

陆析依旧不愿妥协,“既然如此,仙人何不有成人之美,将错就错,让我与颜笙姑娘终成眷属。”

“不可能。”尊者沉重地叹了口气,“事实上,改变她命格之人正是犬子。他们之间有九世姻缘,下一世应当是那混小子引她踏入仙门。现在全都乱了,只能把她收回重新安排命格。”

尊者试图收回颜笙的身体,但天间狂风突起,吸纳颜笙血液的苍树伸长枝条,挡在颜笙和陆析两人面前。

一霎之间,枝条释出强大的灵力,并扬起漫天沙尘,直冲尊者袭去。身为仙人的尊者,修为高深,但他却怀着慈悲之心,不愿意伤害任何生命。

只扬起遮蔽罩,抵挡住了这股狂风,没有回击苍树或者其他任何生灵。

尊者只得无奈放弃,淡淡地道:“哎。既然你这般执意,那就罢了。只是天阶之法一向强调等价交换,若是要换回颜笙的性命.......”

见陆析欲言又止,尊者还以为陆析是退却了。

“您尽管开口,我愿意以何为代价。”陆析坚定地说道。

“如果让你分出一半寿数来给颜笙呢?”尊者试探性地问道。

陆析怔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坚定地回答:“可以。哪怕只剩下三天生命,我也愿意分出一天半。”

“好,你倒是痛快。”尊者笑了笑,“不过,你不必过分担忧。只要你能进入修行之门,你们两人的寿数还会增长呢。”

“当然,改变他人寿数是逆天之术,代价绝不会轻易。像我家那小子,曾经还能大闹九重天,和我作对。为颜笙换骨之后,如今连九重天都飞不上去。你可以想清楚。”

“尊者还请直言。”陆析坚定地说道。

“你将来的投生,将不再如我预言中所料,成为仙胎。而是会成为一个苦修者。你愿意承受这样的代价吗?”

幻影陆析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未来尚未到来,那就不是我的。”

尊者的手指轻点间,一道光芒迅速向陆析笼罩而来,以他们的所在为原点,向四周不断扩散。周围空气也随之沸腾,整个世界被耀眼的白光所笼罩,仿佛时光与空间在这一瞬间都停滞了。

就连来自千年后的陆析和颜笙也无法幸免,被广袤无垠的白色吞噬。

对千年后的陆析而言,这不过是再次沉浸一段往事,他并没有抱有任何期待。

在这苍白的世界里,陆析忽地觉察唇边传来一丝柔软的触感,即使看不清颜笙嘴角的浅笑,心中仍传来强烈的悸动,仿佛带他回到遥远的过去。

趁着周围充满令人迷失方向的光芒时,颜笙觉察到自己的主动得到对方的回应,象征性地闭上眼睛。

两人唇齿对碰的瞬间,她尝到浅浅的甜香,就像熟透金桔的果汁,酸而不涩,甜而不腻,温热的呼吸使两种味道,在味蕾间融化成更为厚重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