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1)

许南月朦胧中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指尖紧紧攥着身下的丝织物,额头上有汗渗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月儿……月儿……”

她猛然惊醒,打了个冷颤,脸上有白亮的月光,伸手去遮,才发现是头顶的床幔被掀开了,接着便又是那熟悉的声音:“月儿,你终于醒了,可吓死娘了。”

是她娘的声音,许南月顺着声音打眼往右,暗沉的夜色下,室内只燃一盏烛火。微弱的烛光里,她娘正坐在床边抹眼泪。

许南月想出声,胸腔却好似被谁踩了一脚,又像是憋着一口气,淤滞,窒息。

“咳……咳咳……”有指尖抚在她胸口帮她顺气,半晌,许南月才缓缓从口中吐出半句:“娘,我这是……怎么了?”

“月儿……”许大娘欲语先垂泪,“月儿,你别吓娘,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许南月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有些记不起来。”

许大娘拿袖口擦了擦眼角,叹口气:“你今日进城时晕倒在半途,被进城的李叔发现了,他把你送了回来。”越说,她眼泪落得越凶,似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地上好似都能砸出一个坑,“我都不敢想,要是你没被发现,一个人在路上,会发生些什么。”

许南月这会儿脑子还不甚清明,她娘嘤嘤的哭声不停,她便更乱,但隐约中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窗外忽起一阵风,烛火光影被吹斜,携了早春的料峭寒意一齐钻进屋内,许南月打了个冷颤,猛地回神。

她今日是进城了,进城去找沈砚初,且已经见着他人了,但绝对不是如她娘刚才说的那般在途中晕倒。

不对!有什么东西错了!

一定是弄错了!

她的记忆里,桑榆暮景之前,她便已经从家里出门了。从十里村进城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她必须提前,早早在沈砚初的必经之路上候着,这样才有可能碰上他。

进城之后,许南月逗留在沈府附近,约莫等了一柱香的时间,便见着右手巷口的方向出现一抹人影。

月牙不知何时已挂上枝头,梧桐树桠上有“咕咕”鸟鸣。

那人影似乎也看见了她,脚步当即顿住,长袍的下摆随着晚风荡了荡。

“沈公子。”许南月一眼便认出了他,眉眼含笑,似漾着一湖春水,抬步就朝那人影迈去。

离得近了,她发现,月光下,沈砚初一身米白色襕衫,腰间坠青白色吉祥玉佩,脚下一双墨黑色丝帛长靴,往上寸许,约莫能见些缠枝忍冬花图案。

如山雪,似青松,是他一如既往的清薄气韵。只是那脸上的神色却是冷的,且在见到她后,掉头就走。

他走,她便追,许南月反正已经十分习惯这类场合了,边跑,边喊着:“沈公子,你等等我,等等我……”

身后传来路上行人的调笑声,还有河边捣衣声,以及各种卖唱喊叫,许南月一概不管,伴着轻风湿雾,将这些一齐甩在脑后。

反正,她喜欢沈砚初,追着沈砚初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秘密。

可终归,她还是不如他跑得快,几次眼见就要追上,却总也只能看见他隔着夜色的背影。她心头急,脚下的步子便更急,偏偏今日为了见他,还特意换上了并不利于行动的襦裙。

又遇一个拐角,许南月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以一种近似“倒栽葱”的方式,扑通摔进旁边的护城河里。

早春的时节,河流湍急,河水依旧冰凉刺骨。许南月不会游泳,没扑腾几下,身体便迅速开始下沉。

周围皆是看不见底的漆黑,兜头的洪流朝她而下,似恶鬼,瞬间就钳住了她的喉咙。她拼命挣扎,也于事无补。没一会儿,河水猛灌,一阵呛咳之后,许南月呼吸困难,逐渐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一瞬,她拼尽全力朝岸上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里,哪里还有半分沈砚初的身影,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清冷的月光,似乎也在嘲笑她,追人追到这个份上,整个京城怕是也只有她一人了。

溺水的感觉过分惊惧,许南月此时单单只是回想,就好似已经不能呼吸。窒息逼仄的感觉历历在目,她突然明白,刚才醒来时胸口那股淤滞的感觉是由何而来了。

许南月清楚地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不会有生还的可能。所以,她这是,死了,又活了?

重生在她进城去找沈砚初之前?

额角探来一方手绢,正细细为她拂去冷汗。许南月伸手将那只手腕轻按住,开口:“娘,你说一个人如果死了,还能再活过来吗?”

“瞎说什么呢?”许大娘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吓到,推掉她的手,轻拍了她肩膀一下,“月儿呀,娘明白你的心思,娘也是过来人,可喜欢是不能强求的。娘知道你对沈公子的心思,可他对你无意,就算你寻死觅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许南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娘这是误会她的意思了,以为她要以死要挟沈砚初呢。

许南月顿觉苦涩,不过以她往日的那些行径来看,这也倒是符合她的人设。

乡野村妇,作天作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全京城的笑柄……

这些她以往听过无数次的谩骂,今日好似才对她起了作用。有些东西是要顿悟的,似指尖霎然抖落的烟灰,又似夜空惊掠的一声雷鸣,往往都是在一瞬间。

经历了这么一遭生死,许南月也顿悟了,她刚才都掉进河里淹死了,也未见沈砚初对她展现出一丝怜悯之心。可见,在沈砚初的世界里,她就不会是女主角。

所以,无论她如何恋爱脑,如何疯狂追夫,和沈砚初都不会有任何结果。那她还如此辛苦做什么?

这京城,又不是只有他沈砚初一个男人。她许南月的人生,也不应该只有恋爱脑追夫这一件事情。

可此时她的静默,落在许大娘的眼里,就是另外一番意味了。

她只当许南月仍惦记着沈砚初,毕竟之前她总是隔三差五地就去找他,就连今日这次进城也是为他。

有些话说过太多次了,可她还是得说:“月儿啊,你听娘的,我们是农户人家,将来许配个同样的农户或是猎户才是正途。至于沈公子,你就此放下吧。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三代书香世家,眼高于顶,通常只与世家小姐联姻,看不上咱们的。”

她也不管许南月听不听得进去,总归开了口,索性就一次把话说透彻。停了音儿,才瞥眼瞧许南月的神色,这一瞧,她自己倒是先愣住了。

以往她说这些时,许南月必定是要上窜下跳的,严重时,还会哭闹一番。这会儿却极其正常,一双黑眸无波无澜的,也没什么表情,莫不是,刚才摔坏了?

许大娘很是情急:“月儿,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许南月手臂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许大娘便当即取了帛枕垫在她的后腰处,她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些许,说起话来也有了些气力,“娘,你放心吧,我以后都不会再做傻事了。”

这是她给她娘的承诺,也是她打算开始新的人生的誓言。

许大娘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她。

许南月知道按照她过去的斑斑劣迹,一时半会儿可能别人也不会相信她,她索性换了话题,“娘,我饿了,还有吃的吗?”

折腾了一晚上,她早饿了,至于以后的事情,就用行动证明吧。

“有,有,娘这就去给你下面。”

沈砚初回府时已是月上梢头,临近戌时。近日科举考试将近,他每日除了要温书外,还得准备各种资格审查,因此,每晚到家时都有些晚。

可即便是在这最困倦的时刻,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刚拐进平日里的那条小巷,他便立时顿了脚步,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那枚青白色吉祥玉佩,打发了身后的小厮先去看一眼。

这小厮是自小就跟着他的,人聪慧伶俐,又懂他的心思,忙不迭跑到拐角处,趁着月色看一眼,继而转身欣喜地和他报告:“公子,人不在,可以走了。”

“你确定?”沈砚初有些怀疑,以许南月对他的痴迷程度,她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能够遇上他的机会,“你再看仔细些!”

小厮便又走进深巷,这次左右各走了几十步,才回来禀报:“公子,人是真不在,咱回家吧。”

沈砚初这才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褶皱松懈几分,摇了扇,迈步朝前走去。

没碰上许南月,他心情甚好,不成想一旁的小厮却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问一句:“公子,您就这么怕许姑娘吗?”

沈砚初横他一眼,“你哪里看出来我怕她了?”

“您不怕她,为何还要躲着她呢?”

“我那是嫌她烦,被她追得倦了,你没看出来吗?瞎琢磨什么呢?”沈砚初气结,这人竟然说他怕许南月,真是没眼力见儿。

“哦,”小厮顿了顿,片刻后似忍不住,再次开口,“公子,我看许姑娘人挺好的,虽说追您追得是疯狂了些,可心是好的。况且,她长得还漂亮,比咱们城里的任何一个官家小姐都要漂亮。依我看,您和她,也不是不……”

“我发现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沈砚初打断他,伸手便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我将来是要考取功名,走仕途的人,能和一个乡野村妇纠缠不请吗?”

“哦……”

“哦哦哦,哦什么哦,你话这么多,看来是不饿,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哦……”

次日,许南月正和许大娘在自家庭院内织布,去年养蚕缫丝留下来的成品,今年织成锦缎,再由她爹拿到集市上买卖,换购些日用品回来。

十里村经济模式单一,至今仍沿用男耕女织的传统模式。只是许南月自小就对这桑蚕丝织的事情不感兴趣,许是和她性格有关,因此这织锦技艺,和她娘比起来很是一般。

指尖的飞梭轮动没一会儿,许南月便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朝天边瞥一眼,继而和她娘开口:“娘,今日傍晚有雨,我们待会儿先把门廊下的黄花地丁收起来,再去田间叫爹早些回来。”

“胡说,今日怎会有雨,‘报晓者’晨起之时都未提及,你怎会知道?”说完,许大娘侧眸瞥一眼许南月,一副早已将她看透的表情,“你是不是想偷懒不干活了?”

许南月有些委屈,抿了唇解释:“虽说我对这养蚕织布的确实没什么兴趣,可也犯不着拿这个借口糊弄您呢。”

“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看出今日傍晚会下雨的?”

“我……我……”

许南月说不出来了,具体因为什么缘由,她确实说不清,只知道打眼往天上一瞅,立时便有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蹦出,莫非她这是生死门里走一遭,突然开天眼了?

这个想法过分玄幻了,许南月不觉也笑了。

只是傍晚时分还真就落了雨,许南月和她娘紧赶慢赶,黄花地丁才算是抢救成功,可许阿爹回来时,浑身却已经淋透了,口中还不忘念叨着:“唉,刚浇的水,这场大雨一落,秧苗怕是要被淹死一大半了,‘报晓者’要是早些预估到今日有雨就好了。”

许大娘眼神朝许南月看过来,那表情仿佛在说,还真叫你给蒙对了。

其实许南月也不全是懵的,昨晚她看向夜空时,便隐约有了今日会落雨的预感。以往那些在她眼里杂乱无章的行星和云层,乃至月色和微风,那会儿在她眼里都好似有了生命,在她眼前蓦地清晰了。她只稍看一眼,便能立即知晓明日的天气。

只是她昨晚心力耗费太大,心思不在这上面,且又是第一次面临此情况,也不敢断言。直到今日当真落了雨,验证了她的预判,她才开始真正审视起这件事情。莫非,她这莫名重生的奇遇,还自带“观天象,知云雨”的特殊技能?

这件事情,许南月自然也没有和其他人说,只是接下来的每日夜晚,她都会趁着晚饭后的时间在庭院内观察夜空的星云变化,然后预测明日的天气,无一例外,她每日都能精准预测。

许南月逐渐接受乃至深信不疑这个事实,她因祸得福,还真就获得了夜观天象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