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发生落水重生事件后,许南月再未进过城。今日她爹要进城去购换下一季耕种的黍子,许是见她这几日在家里烦闷得慌,便主动提出带她一同前往。
许南月很是欣喜,她自小就对耕田种地的事情感兴趣,只是以往她爹都不让她接触这些,这一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她自然不会错过。
阳春三月,细柳扶风,满园皆是关不住的武陵色。街道上人来人往,沿街各式店铺鳞次栉比,还有不少飘洋过来的新鲜玩意儿。
许南月以往进城时只顾追着沈砚初跑,今日一见,才惊觉,这京城多的是好玩儿的东西。
许阿爹在集市上碰见了同村的王大叔,对方是来卖羊的,许阿爹年中也打算在牲畜之事上费些心力,便与之聊了起来。
许南月等了会儿,头顶的日头渐大,她便来到街旁的梧桐树下等着。光影斑驳,树叶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抹窈窕的身姿,纤细指尖正捏着一个猴子糖人,小口吃着。
至于是怎的撞见沈砚初,两人的目光是怎的交汇的,许南月不知道。只清楚抬眸时,街巷拐角处便已然出现了沈砚初的身影,和往日一般的素白襕衫,见着她也是同往常一样,什么都未说,扭头就走。
还当她是故意围追堵截他的,许南月看出来,不过也不生气,谁让她之前前科太多了呢。她舔着手中的糖人,眼神淡淡的,视线并未在沈砚初的背影上停留太久,很快便收回。
小厮跟在沈砚初的身后追了须臾,精疲力竭,扭头望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市,哪里还有半分许南月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冲着眼前的身影喊:“公子……停一下……停一下……”
沈砚初脚步未停,扭头应一句:“怎么了?她追上来了?”
“不是……没有,”小厮喘过了气,一句话才能说利索,“许姑娘压根就没追过来,公子,您别跑了。”
话音落,前头的脚步声这才停下。
没追过来?什么意思?
她刚才不是已经见着自己了吗?见着了为什么不追过来?没道理啊,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沈砚初没想明白,他顿了会儿,随即转身朝着小厮身后的巷子走近两步,左右看两眼,还真是没追过来。
“公子,您说咱们是不是误会许姑娘了?”小厮替许南月鸣不平,他刚才见着树下的那抹身影时,眼前一亮。粉色窄袖高腰襦裙,外搭靛青色披帛,裙子的材质虽说不如京城那些带刺绣的罗纱细腻,可颜色衬她,气质挺韵,整个人看起来可比京城的这些娇小姐漂亮多了。
他总觉得这许姑娘不是坏人,刚想再帮她辩驳两句,立时被沈砚初一记冷眸瞪了回来。
“误会什么误会?谁知道她又在憋什么坏呢,她这个人最是诡计多端,你给我多上点心!”
许南月和她爹到家时,许大娘已经将昼食备好,并摆入食盘了。最新一茬的稻米,门前小院春日最嫩的那一把小青菜,加之自家自产的葱花鸡蛋,许南月忽地觉得,这般美好的生活,就是一直过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至于刚才在街市上遇见沈砚初的事情,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自小就是这般性格,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不会后悔。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况且,她现在已然有了新的目标,打算正式开始人生的大事了。
她想和她爹一起耕田种地,这事儿,她一开始是先和她娘商量的。
许南月自小就对这田地之事感兴趣,且近来又能看懂天象,能依此准确判断出天气状况,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妥妥的天选种地人!
许大娘倒是也不怎么吃惊,许南月爱和土地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幼时,邻居家的小姑娘跟着母亲养蚕织布时,她就经常跟在她爹屁股后面,没日没夜地在泥巴地里打滚。
许大娘倒是也没一口拒绝,只叮嘱她:“月儿,你可想清楚了,种地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刮风下雨,晴天阴雨都得坚持,多累人啊。女孩子啊,还是养养蚕,织织布的比较好。”
“娘,”许南月坚持,“我不怕吃苦的,况且我也不觉得苦,我就是喜欢做这些事情。”
许大娘无奈:“娘了解你,可这件事儿,终归还是你爹说了算。”
许阿爹可没许大娘那么好说话,一则是因为村里“男耕女织”的传统风俗,历年来,从未有过女孩种田的先例。二来,也是担心她太过辛苦。
可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在许南月的软磨硬泡下,许阿爹终于也松了口:“月儿,种田这事儿可不是儿戏,它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知天时,懂云雨,身体劳作,技艺常新,这几样,一样都不能少。”
许南月闻言,便知这是还有回旋的余地,忙表了决心之后,让她爹随便出题考她。
许阿爹见她态度坚决,便试探着开口:“耕之本在于何?”
“据《齐民要术》记载,凡耕之本,在于趣时,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
许阿爹微抬了眼瞧她:“种麦前的耕田准备呢?”
“凡麦田,常以五月耕,六月再耕,七月勿耕,谨摩平以待种时。五月耕,一当三。六月耕,一当再。若七月耕,五不当一。”
“收获后,关于小麦黍子的储藏呢?”
“取干艾杂藏之,麦一石,艾一把。藏以瓦器、竹器。顺时种之,则收常倍。”
这些史料,许南月自小便研读,她因为感兴趣,所以理解得也自然深刻。
许阿爹没话说了,她这是早有准备,势在必行啊。他原本只是想借此来将她吓退,现在看来,怕是不能了。
也罢,自家的女儿,他还不了解吗。
许阿爹叹了一口气,终于松口:“罢了,你如若真想清楚了,那就从明日开始,与我一道下田吧。”
“谢谢爹。”
春日多播种,许南月夜观天象,预测到几日后会有一场春雨,便在她爹打算播种番麦时拦了下来:“爹,几日后即将有一场春雨,这番麦的播种能不能推迟两天,到时候种完就不用费力再浇灌一遍了。”
许阿爹只当她是在玩笑,摆摆手拒绝:“那哪儿行呢,你没看到乡里邻居的都已经开始播种了吗,咱们这已经算晚的了,不能再拖了。再说,你这‘几日后会落雨’的结论是因何得出,‘报晓者’都未通知,可不敢乱言。”
许南月想了想,觉得直接和她爹说是观星象所知,他爹肯定不会相信。于是捡了些较常见的,容易理解的自然现象和他爹分析了一番。
许阿爹听完后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觉得倒是有几分道理,遂询问她:“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南月一笑置之:“不是和您说过了,我自小便对这些感兴趣,自然是日常观察总结所得。”
最后,许阿爹还是听取了许南月的意见,将播种之事推迟了两日。播种那日,不免有几个好事之人背地里议论她们选的时机不对,可次日一落雨,村里人个个都傻眼了,忙跑过去和许阿爹请教耕种之道。
许阿爹种了一辈子地,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人围观,很是不好意思,却仍旧自豪地将许南月那套经验和大伙儿分享了。大家一听,觉得所言甚是,日后再遇着播种灌溉这事儿,便经常走在许家之后。
这一来二去的,许南月善于把握耕种时节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继而是集市,再后来便是整个京城。只是京城小姐多娇矜,听闻此消息皆是掩面一笑,觉得有辱女儿家的贤淑明德。
这日,沈砚初正在书房温书,小厮在一旁恭候研墨,上好的油烟墨,又多加了一味熏香,指尖转动起来,满屋子的松香飘散。
沈砚初看得有些累了,他放下诗文,打算活动下脖颈。一旁的小厮见此,忙丢了手里的墨条,帮他按着肩膀,口中还说着最近听来的新鲜事儿帮他解乏。
“公子,最近有一桩新鲜事儿,不知您听说了没?”
沈砚初端起旁边的白毫银针抿一口,似乎有几分兴致:“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十里村最近出了个种地能人,外面都在传这人懂天象,知云雨,预测的天气比‘报晓者’还要精确。”
沈砚初淡笑:“熟能生巧,种地也是一样的道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是,”小厮忙顺着他说,“只是这次这个人是女性,恰巧咱们还认识,您说是不是还挺有趣的?”
他认识?沈砚初疑惑,他可不记得他认识什么种地的人,除了一个……
小厮却似乎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继续念叨:“说来也巧,就是许姑娘呢。我先前还在想,她这段时间怎么都来找您了,原来是忙这件事儿去了,这样看来,许姑娘还真是多才多艺呢。”
许南月不再来找他的事儿,沈砚初自己也察觉到了,只是被小厮这样明晃晃地提出来,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好似在说她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他还不如那两亩地。
他轻哼一声,声音有点冷:“瞎胡闹。”
小厮却没什么眼力见,依旧追问:“公子,您说,许姑娘最近都不来找您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欲擒故纵啊!”沈砚初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
小厮忙接话:“对对,我们公子以后是要高中科举,和世家小姐联姻的,纵不能被她这‘欲擒故纵’的把戏给迷惑了。”
小厮说的义愤填膺,沈砚初却听得头疼:“谁说我要和世家小姐联姻了?”
“这……不是……您自己的意思吗?”
“我没有!”
小厮不敢搭话了,怎么说都不对,他干脆闭了嘴。
“从我眼前消失。”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