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城传来的急报风风火火的被递上了周策的案头,急报上的几个大字红的刺目——鹿城危矣,请求支援。
那是鲜血凝固的红,带着战场上森寒的冷意,周策的心一寸寸的沉了下去。不是他不想派兵支援,而是眼下大部分禁军正在蛮荒配合白马军清叛,还有一部分则是留下护佑燕都,实在是鞭长莫及。
以他对叶柯的了解程度,若非是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是绝对不会求援到他面前的,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宣魏钊!”
禁军统领魏钊急匆匆地赶至明华殿,便见到自家陛下那张铁青的脸,心里一咯噔。
“陛下。”
“魏钊,孤问你,眼下燕都内可调动的禁军还有多少?”
魏钊一愣,心中盘算了一下,立马回道: “回陛下,不足五千。”
“不足五千!”
周策的声音拔高,三万禁军燕都只留了不足五千,别说是去支援鹿城之危,便是护佑燕都都不够。
魏钊额上沁出了冷汗。
“顾岚亭这次同你要了这么多人马,你都没有上报给孤吗!”
“陛下,臣……”
你几乎一月内只上零星三四次早朝,其余时间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日日守着后宫里那位贵妃娘娘,能报给你才有鬼了。还有那顾岚亭,顾小侯爷,可是您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谁敢得罪?
“疯了,真是疯了,眼下鹿城危机,你告诉孤,谁去支援!”
“鹿城危机?叶将军有难?陛下,这是真的吗!”
听到这里,魏钊也急了,且不说叶柯对于他们这些武将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再说那鹿城可是连接岭南道最近的一座关卡,若是鹿城被击破,全州便不保了,再来便是燕都。
想到这,魏钊双膝跪地。
“陛下,让臣去最近的贺州城和宣州城借兵吧。”
“……”
周策沉默了,他也有考虑过去贺州城和宣州城,但是两座城分别分散在燕都的一左一右,虽然还算近,骑兵疾驰也不过三日夜的路程,但是估计两城的兵力合在一起也不过三千,纵然再加上全部禁军有八千人,当真可以赶得上镇压那些杀红了眼的叛军吗?
“李大千,线报上鹿城还剩多少兵力?叛军兵力又多少?”
李大千抿唇,终是艰涩的开口: “据探子来报,鹿城军全军覆灭,叶家军还剩两千人,叛军…估计…两万五千人。”
魏钊猛地抬头,八尺大汉眼眶瞬间红了,他转头看向高位上坐着的君王。
“陛下!”
猛地一声悲鸣,殿内几人不由得心头一颤。
那可是岵周的传奇不凡将军叶柯啊,竟是被逼迫到这般境地才向燕都求援吗?而且就算是他魏钊孔武有力,力大如牛又如何在眼下这种境地救他于水火之中?
“去信贺、宣二州城,急调兵力,支援鹿城。”周策沉思了一会儿,继而道: “魏钊,取现下禁军一半,先紧急出发,后续等与二州城军队汇合。”
“是,陛下!”
魏钊现下也来不及伤感,立马领命下去调兵。
等魏钊走了,李大千才开口: “陛下,禁军本就不剩多少,现下又拨走一半,皇城安危如何确保?陛下龙体,才是万万之重。”
“鹿城失守,你我都清楚,别什么孤的龙体为重了,那将是国破家亡!”周策抬眸,弯钩般的眉眼凌厉如锋, “赶紧去给孤把顾岚亭喊回来,蛮荒不是要塞,他要走大半禁军到底什么意思!”
“是。”
李大千不敢与盛怒中的天子对视,心中也好奇,这几位之间到底是在盘算什么。按理说陛下应当顺着顾小侯爷的计划,就此逼死叶将军才是,可是危难当头,好像又不是这般…
算了,这不是他一个臣下应该考虑的,他叹了口气,依言退下了。
偌大的一个明华殿,现在只剩下周策和几个侍奉在侧的内侍,气压低得很,内侍们也都低着头,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龙颜。
周策拧着眉,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写着急报的丝绢,恍惚间想起了少年时那只从叶柯手里没抢过来的鹿,那次围猎,比起叶柯他只少了一头鹿便能拔得头筹。好像他们二人间的关系,便就是从那时开始恶劣起来的。
再后来,便是为了阿锦。
周策缓缓闭目,脑中一时间思绪杂乱,父皇若知他将良将逼得这般境地,定然会拿龙杖敲他的吧。
……
鸣鸾殿内,袅袅熏香将整个殿宇笼罩,苦涩纷杂的香味儿在殿内横冲直撞。
钟离非瞧着眼前像是仙境一般烟雾缭绕的地方,端庄的表情裂了。
“你说周策的脑子里是装的什么?与其信那些江湖骗子倒不如求求神医多开几副方子,早点给苏贵妃灌下去,兴许治不醒还能给她呛醒了。”
碧儿: “……”
众人: “……”
江湖骗子——柳道师,此时正缩着脖子在一边,他没敢上去搬弄,这位皇后娘娘,可是连陛下都怵得慌的存在。他也只敢在陛下和别人面前摆摆谱,可不敢在她面前蹦跶。
眼瞅着钟离非直接往里头进,直直的要走去贵妃榻前,他才着急忙慌的上前阻拦。
“娘娘,娘娘,陛下说除我等,旁人免进!”
钟离非见这个面上带着视死如归表情的假道士拦在面前,不免有些好笑。
她站定,轻轻抬手,柳道师心里开始打鼓。
手抬到耳侧,拢了下鬓角的碎发,柳道师稍稍放心。
忽而,反手打出,抽的柳道师一个囫囵个的滚到了一边。
柳道师: “??!”这算什么!!!
众人: “……”没看见,没看见,他活该。
钟离非甩甩手,接过碧儿递来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手,从头到尾,面上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下作的把戏,也就只能骗骗那些眼睛瞎了的。”
“!”呜呜呜呜呜呜,我就想吃口饭我容易吗?柳道师捂脸所在角落流泪。
画面一时太美,众人有些不忍直视。
钟离非丢了帕子,转身看向榻上躺着的女人,她其实一直很羡慕苏锦。少时不在燕都时,便知到这位苏家有名的嫡小姐,琴棋书画样样俱到,温婉知礼,落落大方。
本是天生的凤命,该当母仪天下,却向往自由,心系百姓疾苦。
常常听说苏家嫡小姐千里奔波,搭设粥篷救助困苦,当去首饰华裳开设医馆为贫苦之人医治。
父亲还在世时,便常说这位苏小姐是大义,会有福报在后头。
可是,她的福报却是被困在这红墙之中,被囚禁在这金碧辉煌的鸣鸾殿里,一日一日的消亡下去。
多漂亮的一座鸟笼啊,只是配不上她。
这里就像是污糟腐朽的深渊,深深的困住了她。
“苏锦,你还要睡到何时,还要逃避到何时?”
就在钟离非感叹完的当下,榻上沉睡的女子忽而羽睫微动,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众人除了钟离非皆是一惊,柳道师忽而大喜,也顾不得害怕皇后这尊煞神,想着赶去给周策报喜,却被几个宫女摁下了。
柳道师:“?!”豁呀,皇后宫里的人都这么野蛮的吗?
“碧儿,把他们都给我撵到偏殿去,看好了。”
“是,娘娘。”
碧儿服了服身子,转身指挥带来的人押着鸣鸾殿内原本侍奉的宫人,连带着柳道师一起塞到偏殿里。
钟离非在床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刚刚睁眼,像一尊雕像一样躺着一动不动的人。苏锦转了转眼球,看向她,长久没使用过的嗓子有些艰难的发出声音。
“娘娘怎现在才来救我?”
虚弱的声音带着些委屈,还有深切的绝望,钟离非眉头一动。
“时间到了,你该到启程的时候了。”
“现在吗?”
苏锦听着,艰难的坐起身来,虚弱无力的身子颤颤巍巍的直发抖。瞧着她如今这般模样,钟离非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罕见的带了些悲悯,抬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青丝。
“也不算是我食言,现在送你走,也许还可以见到他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苏锦心里一咯噔,顿时感觉心如刀绞,不由得俯下身来喘气,喘了会儿却勾唇笑了,像是一朵开到了尽头的莲花,圣洁而绚烂。
“也好,也好,既不能同生,便共死吧。”
生死与共,也算是圆满了,闭上眼,洁白的面庞上坠下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