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浓雾笼罩了整座燕都城,魏钊下午便带兵走了,现下皇城内守卫松散了许多。
碧儿带着穿了侍女衣裳的苏锦,手脚利落的处理掉了几个麻烦的巡逻卫,一路往宫门口去。
行至离宫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长长的甬道时,碧儿不由得身体紧绷,伸手将苏锦拉到身后。苏锦一个踉跄,心里也是狂跳不止,她小心地遮掩着面容。
顿时甬道两边架起了连排的火把,照的宫门口亮如白昼,周策自城墙暗处走出来,面色阴沉,在夜色的衬托下恐怖如斯。
“不好。”碧儿咬牙,却还算冷静,她立刻从怀里掏出了烟弹放出。
瞧着隐入夜色里的烟弹,周策眯了眯眼。
“你瞧着好像是皇后身边的婢女,怎么还做起了半夜劫人的勾当,是受谁指使?”
“……”
碧儿没有回话,只是余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现下的情势,忽的从腰间抽出了软剑。
轻声安抚身后的苏锦道: “苏娘娘放心,今夜奴婢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把您平安送出去。”
“碧儿姑娘!”
苏锦不由得抓住了她的衣袖,虽知道碧儿是钟离非的死侍,面对这么多人她仍是有些害怕。
周策见她们没有要退的意思,挥了挥手。
“杀了那个女人,不许伤到贵妃。”
“是。”
一群人执剑奔来,碧儿见状一手将苏锦护住,一手使剑迎上去,虽然对方人多,但很显然对方低估了她的实力,在护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的情况下,她居然还可以将他们逼得连连后退。
周策观摩了一会,便吩咐人送上弓箭,他接过弓箭,沉稳的张开弓身,慢慢瞄准目标。雪白的箭矢泛着寒意,在火把的映照下森森可怖。
苏锦瞧见了这幕,不由得瞪大了双眼,然而身前护着她和禁军杀得有来有回的女子却恍若未察,见碧儿身上伤了好几处泛出血来,想必是痛的才会小脸惨白,连那般森冷的杀意竟也未察觉。
看着这混乱的局面,她不禁悲从中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碧儿旋身躲过对面砍来的一剑,顺带踹翻了一人之时,周策那酝酿了好久的箭矢破空而来,直逼她命门处来,忽的一人扑过来,直直的将她躬身抱住,下一秒面上便溅满了鲜血。
“阿锦!”
惊呼声响起,禁军众人愣住了,碧儿也愣住了,她看着护着她的女子口吐鲜血缓缓滑落,淡紫色的宫装被鲜血浸染。
当胸一箭,直直的刺入了苏锦的心口,那一刻,苏锦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朦胧间她好像见到了那身披战甲,手执长枪的故人,不由得勾了勾唇。
“舒远哥哥,阿锦来寻你了。”
“苏娘娘,苏娘娘!”
碧儿赶忙去摸她的心脉,又慌忙的捂住伤口处想止住涌出的鲜血,明明就差几步,就差几步就可以把她送出去的!
青年天子跌跌撞撞的奔下城楼,没走几步便跪了下来,几乎不敢上前去看。
远处钟离非策马奔来,急急忙忙拉停了马儿,她坐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一幕,往日里平静如水的面容寸寸龟裂,慢慢的染上了怒意。
沉默了良久,终是翻身下马,待站定了,她轻抚着马儿的鬃毛,低声嘱咐:“麻烦你了,麻烦你送她最后一程。”
说罢狠狠地给马儿一鞭子,一时间静默的甬道内响起了马嘶和马蹄哒哒的响声,眼见着马儿奔来,禁军四散而去。
没等周策反应过来,碧儿便拖着苏锦未凉透的尸身翻上马儿,急急地朝宫门奔驰过去,宫门忽的打开,两人一骑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愣着作甚,给孤追啊!”
“是!”
周策吼道,脖颈上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伤而绷起来的青筋,待禁军慌慌张张的追出去,他还摊在原地直喘粗气。
钟离非缓缓走到他身前,玄色绣着白金色凤凰的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周策抬眼望去,直接撞入了她那双带着愠色的眸子。
“你!”
他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又摇摇晃晃的走到钟离非面前,还未站稳便被一耳光扇到在地,顿觉眼前翁鸣不止,还有些不可置信。
“陛下,疼吗?”
周策被问住了,又好像是被这一巴掌打蒙了,他直愣愣的看着对方。
“你应该疼,可你却无法体会到她的疼,叶柯如今是困兽,而她是囚鸟,一对苦命鸳鸯,如今的局面他们还不能共进共退吗?”
“闭嘴,孤已命人前去救援了,还要怎样!”
“救援?加起来不过五千人,怎么救?”
钟离非冷笑起来,空荡荡的甬道里回响着她的笑声,空洞可怖,周策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个女人疯了!
就在他打定主意准备要跑的时候,钟离非一把扯住了他的头冠,连带着头发扯得他头皮生疼,明明是个没有武功的女人,怎的忽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竟让他一个习武之人都挣脱不开。
二人拉扯之间头冠被扯落,周策鬓发散乱,却也顾不得狼狈,旋身要走。就这一刹那,后脑遭到了重击,倒地时瞥见那女人双手举着石头,面如罗刹。
“呼…呼…钟离非,你要弑君吗?!”
“弑君?”钟离非歪头,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你算哪门子的君!”
“呼…呼…”
“你的皇位,是因为先帝和太后疼你才给你的,你瞧瞧你的德行,那一点配得上这个位子?我真是为我当初选择要嫁给你而羞耻,是我瞎了眼,瞧上了你这么个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昏君!”
钟离非丢下了石头,面露讥嘲,周策瞧着眼疼,可是脑后剧烈的疼痛使得他手脚无力,爬不起来。
“究竟是为什么,叫你这般恨孤?”
“我恨你?”钟离非忽的笑了,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为什么要恨你?恨你忠奸不分,还是恨你不仁不义?”
“呼…”周策喘了口气, “你恨孤不在意你。”
笑容有那么一瞬凝固,钟离非一脸的莫名。 “倒是我低估了陛下的面皮。”
“呵。”
帝后二人,一人站着,一人摊着,就在这宫门口僵持着,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然而很快这诡异的气氛便被打破了,将才追出去的斥候催马而来,嘶哑的吼声在甬道间回荡。
“叛军攻城了!叛军攻城了!”
钟离非见斥候下马跪在自己面前,尚且稚嫩的脸上是未消退的惊恐,抖抖索索的向他们禀报着。
周策一时间也顾不得疼痛了,扶着脑袋便要爬起来,钟离非却先他一步开口: “你立刻找回那些禁军,让他们告知全城百姓,守好门窗,在家中躲好,办得到吗?”
“定竭尽全力!”少年斥候稳了稳心神,冷静回答。
“好,还有一艰巨的任务得交于你。”说到这,钟离非沉默了一瞬。 “我需要一个打头阵的人去叫阵,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吗?”
斥候一惊,稚气未脱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害怕,反倒是坚定。
“回娘娘,臣愿意!”
“很好,少年人,通知百姓后便请你去给叛军带话吧。”
待斥候退下,周策才问出自己的疑虑, “为何放叛军入城?”
“陛下觉得,我们怎么和叛军抗衡?是让城中的老弱妇孺去为你守这个王朝吗?”
“……”听着她的讥讽,周策噎了一瞬,他清楚她说的没有错。
“…也许我们可以等一等,等岚亭回来。”
“顾小候爷?”钟离非诡异的默了默,面上带了些怜悯, “陛下,我告诉你个秘密吧,鹿城之危,我得到的消息要比你早三日。”
“!”周策瞪大了眼睛。
“而且,我派出的钟离死侍,无一生还,全被人在路上截杀了。”说到这,钟离非不由得咬牙,钟离死侍,那是钟离家世代培养用以护卫皇城的隐秘军队,人数不多,却个个可以以一敌十。
“是谁,是谁要这么做!”
周策也顾不得什么了,他抓住钟离非的双臂,大力的几乎要把她手臂拧断。
“顾岚亭。”
钟离非直视着周策的双眼,看着他眼里的不敢置信、惊恐和愤怒,只觉好笑。
“所以说,陛下,说你眼瞎目盲,是非不辨,忠奸不分,到真不是我在骂你。”
周策弯腰扶住膝盖,巨大的消息一时间让他有些吃不消,自小一起长大的挚友,也是血缘相系的表弟,竟是要颠覆他的王朝的罪魁祸首,为什么?为什么!
晚风撩起钟离非的衣袍,吹拂着晚风,她眯了眯眼,借着大开的宫门,好像可以看到城中百姓的惶恐惊惧,可以看到城门口蛰伏的野兽那炙热的眼神…
她转眼又看向被打击到的青年天子。
“陛下,最后再为百姓,为岵周做一件事吧。”
“什么?”
周策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下颚便被扭了过去,一只瓷瓶递到嘴边,无色无味的液体顺着口舌滑下,直直的坠入喉间、腹中。
“咳咳咳,你给孤喝了什么!”
他剧烈的咳嗽着,鬓发散乱,面色涨红,一时间狼狈不已。
“牵机药,断肠毒。”
钟离非面无表情的开口,周策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她居然真的敢弑君!
“钟离非!”他咬牙,但下一瞬,喉间涌上了血腥,眼前也逐渐血色弥漫,七窍都缓缓地流出血液。
“我在…”
钟离非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悲无喜。
恍惚间她想起了少年时第一次见他时,马嘶和哭闹声还在耳侧,他策马而来如神兵天降,救起了将要被车轮碾到的孩童。
那时的他,眉目坚毅,正气凛然,只是一眼便入了心,她为之赔上了一生。
怆然一笑,感觉到眼睛有些酸涩,钟离非闭上了眼,不愿意再去看这位年轻帝王将死的惨状。
“陛下,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为国而死才是无愧于心。”
扑通一声倒下,贴着冰冷的石板路,周策蜷起了手指,恐惧亦或是愤怒他都感觉不到了,只有深沉的倦意,从灵魂深处蔓延而上,他缓缓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