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要人祭(1 / 1)

“再翻过这座山,顺着凰河一直往东走,应当就能看到凰桥了。”太子闵测了测方位,估算了个大概。

云笈表示太子闵还算有用,沿途观天定位倒是比罗盘用起来顺手。

一路上走来,云笈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明显,但看看太子闵发白的脸色,还是决定在山脚下的村落逗留一晚。

太阳已经西斜,山中更显得幽静,不算小的村落也平静地出奇,非但没有孩童鸡犬的声音,连炊烟都未见得一丝。

云笈与太子闵越往深处走越惊诧不解。

走过了第三十户人家的时候,两人都察觉出了问题所在——仅三十户中便有十二户人家门口挂了丧幡与红绸。

丧幡是丧仪用什,红绸是喜事象征。可一侧挂白一侧挂红,这是哪门子的仪式呢?

云笈思忖这事儿恐怕并不简单,当即敲响了一户挂幡的人家。

等了片刻,一位约莫三十多的女人开了门,隐约听得见院落深处闷闷的几声啼哭。

女人脸上怯怯的,两手撑住单薄的门板,语气中却有怨恨与惊惧:“天爷啊,我家妹儿还不够吗?难不成要将还吃奶的孩儿也带去!”

云笈微微欠身,注意到那女人双眼红肿,连声道:“请姐姐千万别怪,在下是过路的采药人,只想问姐姐借宿一宿。”

云笈扒拉了两下头发,又指了指喉咙处,解释道:“姐姐宽心,我随兄长上山采药一路未免不便,实则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

太子闵也跟着躬身低头,余光里并没见到院落里有什么异样。

那女人松了口气,目光在屋子里和云笈二人身上逡巡再三,将手从门上收回,请二人进屋里来。

女人闩好门,给两人各倒了碗水:“我家姓钱,村里都叫我钱嫂。”

“姑娘别怪我多心,我一个寡妇人家总要多防备些。二位果真不是上头的官爷吧?”钱嫂仍然有些警惕。

云笈笑道:“只瞧这破衣烂衫的,谁家做官做成这样子呢?”

钱嫂放了心,从里屋将啼哭的孩子抱在怀里,咿呀地轻声哄着,哄着哄着自己却又红了眼眶。

太子闵递了块帕子给云笈,有点不知所措。

云笈拿着帕子给钱嫂擦了擦眼泪,小声哼起一曲小调,蹭了蹭婴孩的小脸。

不多时,孩子终于睡去,钱嫂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云笈给孩子掖好被角,回身轻轻抱了抱抽泣的钱嫂,她知道,恐怕一个母亲的泪水总离不了孩子。

钱嫂取了壶水到院子的木桌上,三人围着小小的木桌而坐。

云笈问道:“听嫂子先前言语,家里阿妹是怎么不见?”

钱嫂止住哭,答道:“我看出你们并不是安窕人,也豁出去讲一讲吧。”

“我想二位一定听说了王上月前诏告全国要举办凰桥祭典。”

“我家妹儿还说祭典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能远远地瞧上一眼王上呢。也是,自打王上几年前不许生人祭祀,现如今的哪个安窕人不敬王上仁慈宽厚?”

“可我想不到啊,怎么就又祭祀了呢?怎么偏挑中了我的妹儿啊?”

“姑娘你说,会不会那些人听错了王上的话?会不会再将我的孩子放回来啊?是我没用,我太没用……”

钱嫂再次泣不成声,在云笈怀中颤抖不止。

太子闵也忍不住惊讶,他记得如今的安窕君大约和他一样年纪,却在五年前已经即位掌权。

那时初即位的安窕君做的第一件大事儿就是废止了凰桥生人祭桥的传统,当时长闭宫中的他也曾有所耳闻。

太子闵纵使不是个货真价实的太子,但朝野之事并不超脱常理之外,他能想得到颠覆传统是如何艰难险阻的一件事。

是以多年来,安窕君在传闻中一直是个仁爱百姓的君王。

云笈更是疑惑不解,她不觉得人的天性会这么轻易改变,更何况是安窕君,想必有蹊跷。

她轻声问钱嫂:“嫂子可真切听来人说是要人祭?”

钱嫂几乎咬碎后牙:“那些人进了村里便四处抓人,强逼着家家户户把满了十二岁的孩子交出去,还说那是福分!”

“谁许的福分?这就是我们供养的王朝百官?竟还说要抓够三千少男少女,一次祭个几年的份儿!”

云笈喝了口水,想自从入境以来确实少见孩童在外,恐怕是抓人的风声已经传遍了全国上下。

难怪门口挂了红绸白布,想来红绸是朝廷发给祭祀选中人家的,白布才是无辜者真正要用到的丧仪葬品。

可怜这些人家,连哭都只能闭上门来哭,唯一能做的反抗只有门上挂一截白布。

云笈和太子闵待钱嫂睡下后,一时也是相对无言。

太子闵明白自己是个麻烦,若非自己体弱拖了脚程,只凭云笈必定早十天半月到安窕,或许便能有法子阻止那些孩子被抓走。

虽然云笈此人看着散漫无度,但他总莫名生出一些亲近和安心。

太子闵轻声问道:“若是司君你,应当做得到吧?”

云笈还是一副轻松的语气:“我是来给太子殿下寻药来的,别的本事可太难为我。”

云笈见太子闵不再应声,又话锋一转说道:“但我还是有一点小本事的。”

太子闵的笑声很轻微,在黑夜里却还是很明显。

夜半忽然起了风,太子闵周身发凉,忽地醒来,却见云笈早起身坐在床边,青色的发带竟好似散发着淡青色微光。

云笈示意他噤声。

太子闵这时才注意到院子里的似乎并不是风声,更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的喘息。

一道黑影闪过,隔壁睡着的钱嫂忽然嘶吼出声,凄厉无比,声音全然不像那个泣诉的女人。

云笈立刻翻身而去,青色发带从发上飘落,直直飞向钱嫂那边。

房间内早已被钱嫂抓得杂乱,钱嫂癫狂地扑向云笈,整个人爆发出远超人类的蛮力。

云笈并指开术法,用青带横挡住钱嫂的攻击,捞起床上惊醒的孩子交给过来的太子闵。

嘱咐道:“抱着孩子躲远!”

云笈对着青带喊了声:“吉光!”那青带瞬间青光微耀变长数尺,将发狂的钱嫂紧紧缚住。

云笈食指点戳向钱嫂印堂处,钱嫂额上一团核桃般大的黑气腾出,慢慢消散在空中,钱嫂渐渐低了声音,昏死过去。

云笈立即搜寻,却未能找到半点黑影的存在。

正欲去房子外察看,一旁的婴孩开始大哭,云笈无奈收手,“吉光”也变回普通发带,系回云笈的发上。

太子闵和云笈将钱嫂和孩子安置好,钱嫂的气息已经恢复平稳。

云笈长呼一口气,正要抬头跟太子闵说话,太子闵却忽地一头倒下,失去了意识。

心脏抽痛不止,视野一点点暗下去,犯病也不会挑个好时候啊,太子闵心想。

太子闵是被一阵阵晃动摇醒的,醒来时见云笈正和一个白发老妪啃菱角。

四下望去,只有一盏灯光跳跃,耳畔流水潺潺,原来是在一叶轻舟之中。

老妪瞥见太子闵醒来,忙递上一瓢水,又抓了一把菱角放在他枕边。

“这公子生得真是俊俏,虽看着体弱,身量倒是比你兄长更高呢。”老妪啧啧感叹,同自己老伴载了几十年船,这样玉容仙姿的俏书生还是头一回见得。

那老妪见他只是手里捏着菱角出神,直劝他要吃些东西多保重身子。

这厢云笈收了嘴静静看向太子闵,另一侧太子闵倚靠船厢惙然安坐,船厢之中独闻水声不息。

许久,太子闵抬头看看云笈,一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喑哑:“她不是我兄长。”

然而老妪早同自己老伴厢外夜话去了,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太子闵把一捧剥好的菱角送到云笈面前,避开云笈出神的双眼,独自理了理乱糟糟的袖子。

云笈捏住一枚菱角,看向他染了污泥的袖子,晴山一色掩在脏污秽土之下,多少有些可惜。

她笑:“你又是谁的殿下呢。”

“赠你一名。”

“‘灵怀’,是个好名字。”

太子闵问道:“何解?”

云笈眼里透出狡黠,将一大捧光溜溜的果子揽到怀中,“嘿嘿”两声:“我方才算过了,这俩字——能活。”

原来又是女骗子的掐指一算灵光乍现。

可十八岁的少年人,还有些不舍这世间,而菱角真的很香。

灵怀静悄悄地伸手拈过一枚剥皮的菱角塞到自己口中,真是很香的。

当日因着灵怀昏睡,云笈无奈之下只得找船家走水路绕行,是以辗转之下最快也需两日才能到凰桥。

不出意外的话恰好能在祭典之前赶到。

据云笈猜想,她认为那邪物的现世并非偶然,也似乎并不是冲着钱嫂而来,反倒像是冲着他们二人而来。

灵怀接着问起那日钱嫂的情形,云笈皱了下眉头缓缓说道:“应当是个难缠的邪物,好在钱嫂和孩子都无大碍。”

“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钻进你身体里,定是个有年头的东西。”

灵怀这才明白原来那天犯心疾是由于邪物侵体,想起钱嫂发狂的样子,他试探着问:“那我可曾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云笈沉吟道:“不知道你昏倒的时候把钱嫂家炕头砸塌了算不算……”

东方渐白的时候,两人借着熹微晨光上岸,隐约见得卧波而上一座万里长桥。

少顷,霞光破云,天水共色。桥畔碑亭之上“凰桥”二字格外分明。

云笈与灵怀原本计划着在祭典之前拦住安窕君,但看清了河岸的情形之后,二人一愣,只剩下了瞠目咋舌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