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安窕君(1 / 1)

安窕国在几百年前并不是一个国家,当时还未建成凰桥,故以凰河为界,南面称南焦,北面称北缪,两小国隔江分治。

由于当时跨越凰河是几乎不可能的一件事,两国倒也各自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直到后来北缪有位名匠设计出了一座能够横跨凰河的大桥,也就此挑起了纷争。

当年沙场如何无情已不易考,但凰桥切切实实地建起来了,而河两岸也并成了如今的安窕国。

因此凰桥几乎是安窕国唯一的标志,凰桥祭典也成了安窕传承百年的盛大仪典。

正因是个举国的传统,必要一等一的肃穆与残酷——按安窕礼制要在祭典之上生祭男女各百人。

直到公子奉华承继王位,力主废除活人祭桥,凰桥祭典才渐渐脱离雾惨云愁的气氛。

故而云笈与太子闵按照安窕旧制做了最坏的打算,只要赶在祭典开始之前,就有挽救孩子们的可能,全然未曾想到会见到眼前的景象。

凰桥之上每隔五步便置一簋,三颗孩童头颅堆叠起来插放在黄金簋中,三颗又三颗,一堆又一堆,随着黄麾绛色旗两侧排开。

炎天之下,散发出炙烤人心的味道。

灵怀连喘气都有些无力,不忍再看。

云笈将他拉到一旁,并没再告诉他那些头颅应是在开水中被煮熟之后割下来的。

已近辰时,桥两头又加了几队金甲卫,两畔的百姓也已纷纷攘攘堵满了两岸。

云笈拉着灵怀挤进了桥南的一个临时搭起的茶摊。

云笈的确早有来安窕的打算,但也并没算着与凰桥祭典赶个先后,更料想不到安窕君竟然重开活人祭祀,给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从进了安窕之后,自邪物找上门到金簋列桥处处都透着古怪,但云笈又转念一想,她原本不就是为了某些古怪而来的吗。

云笈随即要了壶清茶,同灵怀挤在茶棚里等着安窕君登上祭典。

灵怀旁边的长凳上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小口抿着茶,喊着要摊主再添半壶水。

摊主凑了半天身,实在进不了过道。

灵怀侧过身,隔着发呆的云笈接过来热水壶,安慰摊主:“我来吧。”

添了水,老人颤巍着跟灵怀道谢:“亏得有后生心善。”

摊主也道谢,又幽幽地叹了声气:“没想到今年还能有年轻人敢来凑祭典的热闹。”

灵怀这才想起来看了看四周,除了河畔的摊贩和零丁几个叔伯,果然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在守着祭典。

云笈递给他一碗茶:“恐怕年纪轻的不是害怕就是伤心了。”

老人跟着叹道:“也就只有见惯了历年祭典的这些老骨头,才敢来凰河边送一送这些孩子。”

“这么些个年,我活过了三代王了,可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个祭祀法。”老人只是嗟叹,又看了看凰桥,被黄金折射的光芒刺得遮住了半只眼。

正此时,擂鼓声动,祭典开始了。

鼓声殷殷,黄旗风翻,玄色衣冠的君王在左右簇拥下登桥。

泱泱江水之上,拓落失道之士恐怕也会陡生睥睨之心,何况君王。

灵怀远远看着安窕君,耳边的鼓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慢慢重叠到一起。

江边一时燥热难耐,竟有水雾腾起,须臾片刻,目之所及已十分受限。

灵怀觉得不太妙,陡然回头,云笈、茶摊竟都不见了。

他伸手穿过雾气却什么都没抓住。不见了,全部不见了。

云遮雾障之中灵怀的神思渐渐涣散,铺天盖地的嘶吼与狂笑袭来,一时是魔音不绝,一时是刀剑争鸣,嘈杂之中似乎有谁在哀求。

他胸中涌起一股无名悲痛,将话音听得真切了,可那是谁呢?

谁在痛哭,谁在哀求,是谁在说“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灵怀喷出一口鲜血,猛地睁开眼。

他耳中一阵嗡鸣,血气盈鼻,大梦初醒。

数支金甲卫长矛将人间的小小太子团团围住,他孤身站在血泊之中,满脸满身都是鲜血。

云笈确实不如所踪,而茶摊也确实不见了。

迷雾已经散去,而眼前只剩下断了颈的老伯、茶摊主的半截臂膀、一地的残肢和长桌之上的一碗殷红。

鲜血沿着灵怀衣袍的钉金银边滴落在地上。

灵怀压住抽痛的心脏,他不知道什么怪物能在一息之间斩杀数人,更不知道开口能有什么解释,只能摇摇晃晃地任金甲卫押了起来。

周遭来看祭典的百姓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得逃的逃,躲的躲。

安窕君当机立断命令手下的金甲卫,很快便将茶摊现场之间唯一存活的灵怀押到了凰桥之上——安窕君面前。

安窕君没有看灵怀一眼,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这样一个苍白病容的人有能力做下这桩案子,他也一样。

但安窕君在血腥气中分辨出了一副筋骨,隐隐透出熟识的气息。

安窕君忽然头疼不止,挥手下令:“押进水牢。”

金甲卫领命,为首二人刚刚架起灵怀,却不料有人在后面将灵怀猛力一推。

灵怀自高桥落下,素袖翻飞,他终于安心闭上眼,风吹散他的小声言语,他说“多谢”。

水牢建于地面之下,终年幽暗寒冷,云笈半个身子泡在凉水里,心底早把安窕君十八代祖宗翻来覆去念了个遍。

云笈在凰桥上一个踉跄把灵怀投进河里,自己却不幸被安窕君投进了牢里。

安窕君进来的时候恰好瞧见云笈垂着头闭眼瞌睡,锁链缚住的手脚苍白纤细,长发散落如女鬼附身,好似千百年来她都是这样匿于幽暗栖身孤寒。

安窕君拔剑挑开她掩面的湿发,剑抵咽喉,而眼前人仍呼吸均匀安然沉睡。

“泼醒她。”他收剑入鞘,示意一旁狱卒。

狱卒三盆水直浇云笈头顶,云笈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又悠悠睡去。

安窕君咬牙道:“鞭刑!”

狱卒将云笈从水中吊起,带刺青鞭鞭打了三十下整,直打得皮肉外绽,鲜血直流。

云笈睁开了眼盯着安窕君微笑,笑得如同朽木生了花故人再相逢。

安窕君并不见惊讶,只是点点头:“是你。”

云笈慢慢从清瘦少年的身量幻作少女身形,碧玉簪挽发,琼琚绿罗裙,青带垂发尾,清水出芙蓉。

狱卒大骇,手中的长鞭脱手滑进水里。

半人高的水在少女弹指间干涸,云笈把玩着细长的绿丝绦,一步一步靠近安窕君,及至安窕君面前,已然又是湿发乱服的不恭少年,青带“吉光”化作一把利刃,堪堪指向安窕君胸前。

云笈的问候却无比温柔:“公子记得把剑拿稳。”

安窕君又是头疼欲裂,几欲痛倒,恨然作声:“你到底是为了我这条命!”

云笈两指并起暗施术法,利刃扫过安窕君玄色绣袍。几根龙脚赤金线被挑断,刀刃转出,一团黑气挂在刀尖上。

安窕君早已昏倒在地,仿佛要坠入一个漫长的梦境,来不及听到云笈的回答。

及至金甲卫唤醒安窕君,众人所见唯有锁链沉在水底而已。

灵怀醒来的时候身体一阵阵钝痛,睁开眼却被晃得生疼。

他不明所以,明明记得是掉进了凰河中,身上却没半点浸湿的痕迹。

正当他试着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奇异的声音似乎环绕在他身边响起。

刺眼的光芒闪动摇晃,灵怀眯眼看去,一瞬间遍体生寒。

数不尽的黄金树林立四周,金枝之上挂着的白骨随着风摇晃,发出簌簌的声音。

忽然一阵劲风刮来,灵怀身后几丈远的树上几颗骷髅头颅摔到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他脚下。

灵怀抬头看天,他向来善观日月星辰,这一看却更奇怪——看树影应当是日暮时分,太阳却悬在正南呈正午时刻的样子,丝毫不按日月常数。

灵怀更搞不明白了,可自己身上分明痛得清晰,难道就算人死了也会感到痛吗?

他想了一会儿,绕着四周看了看,心里有了另一番决断。

既然这里的太阳悬于正南,他便依此作十二宫定三盘,以日正临之地为中心,天盘落定,艮八走东北方向。

走了一段路,按星盘看已经绕过翼轸,灵怀额上也早就满是汗水,他回头看远处的黄金树林,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

这里虽然天相异常,但却因此不再遵循升落规律反而固定不变;而落定艮宫,他惊觉黄金树的排列暗合星宿,走生门,得出。

灵怀正不知出来后接着会遇到什么情形,忽然天地一暗,正中高悬的烈日消失了。

他强忍着眼睛由光亮到黑暗的不适,却忽然心头抽痛,他低头一看,胸口处竟然发出了淡青色光芒。

灵怀捂住胸口,思绪纷乱中想起了那晚钱嫂家中曾见过的云笈的青色微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想起那个女骗子的时候为何心里有些发热,明明被云笈推下桥的时候他早就做好了孤独死去的准备。

那时连他自己都相信了,即便不是自己动手杀了人,但必然是自己带去的灾祸,他该记得云笈早说过那邪物是冲着他们二人来的。

但想必云笈没说出来的是,那东西应该只是冲着他来的。

幸好云笈还活着,幸好。

灵怀把手从身上移开的时候,青色光芒已经微弱得不可见了,眼睛也已经适应了黑夜。

再度向前看去的时候,前方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扇门,两端没有墙壁,只是一扇孤零零的几近腐烂的木门。

灵怀理了下衣袖,走上前去,拉开了那扇连接着黑夜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