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穿过了他的身体,尽管眼前的世界冰天寒地,他却没有感到半分寒意。
灵怀坐在土砌的矮墙后面,听着里面微弱的声音。
摇摇欲坠的土屋里传来婴儿无力的哭声以及和老人轻柔的歌谣声。
灵怀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并不是故意听人家墙角来的,不久前他进入那扇古怪的木门,一眨眼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这户人家的屋子之外了。
说来灵怀进到这里已有几日了,他发现非但风雪能穿透他的身体,连这里的人都看不到他,甚至于饥寒冷暖都感受不到,仿佛幽灵一般。
趁着这个缘故,灵怀把村里转了一遍,只觉得村里的生活与习俗和自己一路上见过的都不甚相同。
这处土屋大约是村庄最僻远的角落了,不远处便是荒地与几条满是秽物的水沟,看起来几乎不会有人到这里来。
然而灵怀刚进入这里时,便听得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同一对抱着个孩子的夫妇争执。
他在土墙后听了半晌,终于捋清了这桩事的缘由。
那对夫妇刚生下怀里的婴儿不久,因其父嫌弃是个女婴,借口这孩子生得时辰不吉利早晚是个灾祸,算计好了和妻子一起趁着晚上把孩子扔在这处长沟。
本来想着这么大的风雪又是夜里,应当不会有人撞见,谁料被土屋里住的老婆婆撞了个正着。
婆婆好言劝说:“不吉利的事儿天知道,一个娃娃哪里就能动得了天意。”
那夫妇却执意要弃了这孩子,男人大手推搡了一把,一脸蛮横:“我劝老婆子你少管闲事,今日是我为全村处理了这灾祸,与你有什么相干!”
婆婆被风雪迷得睁不开眼,那人又一腿踹过来将老人踢滚了一丈远。
灵怀再无法旁观下去,冲过去想将老人扶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径直穿过了老人的身体,而自己说的话也无法被人听到。
灵怀只能在一旁无奈地看着这场惨剧。
那男人不管妻子抽泣个不停,扬手把已经冻得发紫的孩子扔到结了冰的深沟远处。临走时啐了一声:“老东西没眼力见儿,难怪自己儿子都把你轰出门!”
长沟底结了一层冰,沟两边早覆满了雪,婴儿已经没了声音。
灵怀顺着雪滑到下面,试图将孩子抱起来,却如何都碰不到婴儿的身体,只能干着急。
忽传来“砰”的一声,灵怀愣住了。
老人也顺着厚厚的积雪滑到了沟底下,半个身子砸到了冰上,一点点爬向那个小小的女婴。
老人用自己的衣服裹住了婴儿,忍不住掉泪。
这时本已没了气息的孩子突然哭出了声。
老人颤巍着搂紧孩子,笑了。
灵怀用自己的袖袍轻轻遮在老幼二人头上,雪花却依旧落在了老人的鬓上,他头一次感到无尽的哀伤。
—
灵怀尝试过离开村庄,但每当走到远处之后就会发现又绕到了村庄另一头。
想来自己进来这里本就是件古怪的事儿,恐怕如今是被困在这个庄子里了。
然而灵怀也不需要吃饭喝水、沐浴更衣,因此他除了每日在村庄内闲逛以外,就只余守在土墙外听着屋子里女孩和老人其乐融融的说笑。
几度春去秋来,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
女孩越长越伶俐,时常会去帮村里的婶子姑婆做些活,好换点米面回家。
虽则有人也会欺负女孩弱小,说些难听的话,但也总归有人好心塞给她几块饼子一把菜,日子也总能过活。
又一日只有婆婆在家,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闯进了土屋子里。
原来那男人便是婆婆的儿子,他上来对着婆婆打了一巴掌,冷冷地哼笑:“我说你日子过得好得很呢,村里都知道你捡了个没人要的祸星,你藏了多少体己,连亲儿子都瞒着?”
婆婆并没什么钱能掏给他,只得看着那人将屋里瓦罐竹篾扯了个糟乱。
灵怀恨自己不能给那不孝子一掌,又祈祷着那人快些离开。
过了好半天,那醉汉终于从屋子里骂骂咧咧地出来了。灵怀刚要冲着他空挥几拳,却忽然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
再度醒来时,灵怀马上发觉这里并非土屋附近,但自己却也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仿佛被关在了匣子里。
所幸眼睛还能看见,他打量四周,虽然同他先前观察的有些改变,但他断定这里应该还在村庄范围内。
依据他从前将村子走遍的印象,这里应当是村庄边上的那座破庙里边,只是四周并不像他记忆中那么脏乱,反倒干净利落了许多,墙角背风处还似乎有人住过的痕迹。
上下周围看了个遍之后,灵怀很无奈地发现,自己现如今恐怕正是被供在破庙里的那尊神像。
突然脚步声传来,一个一身酒臭味的男人和一男一女闯了进来。
女人守在门口,两个男人在庙里翻找了许久,角角落落都找了个遍。
那醉汉狂躁起来:“那死丫头怎么不在,她不是天天跟这烂泥破像亲热吗!老子用着她的时候倒不知死哪片地里去了!”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对着那对夫妻状的男女骂道:“是不是你们俩这关头念起了爹娘的心肠,给那祸星通风报信了?”
那男人被这话一激,凑上前来还嘴:“我还没问问你怎么打包票的事儿眼看着什么也落不着了!”
女人也从门口抢话帮腔:“到底是我家出了人,你和贩子一过手就分一半多,你哪来的理!你说你盯了七八日了,现在人找不着,贩子也左右等不到,你是不是早将人卖了反过来跟我们两口子演戏呢!”
男人更急火:“日前早说好卖了人五五分,为什么临来前又只说给我们三分利,我可问答问答你,你七里八乡出名的酒熏滥赌玩意儿,要不是你赶出门的亲娘那老货上赶着养我不要的种,你拿什么卖人填赌债!”
灵怀听到这猛然一惊,细细打量眼前破口大骂的几人。那夫妻二人竟然是当年丢弃孩子的那对父母,而醉汉恰是灵怀昏倒前见过的老婆婆的儿子,只是似乎年岁长了不少,一时没能认出。
既然这几人蛇鼠凑成一窝,那他们口中要暗中卖掉的便应该是那个女孩。灵怀不难想到,恐怕老婆婆已不在人世,而那无依无靠的女孩日日睡在破庙,却又被这几个谋财的小人盯上了。
所幸那女孩今日并不在庙里。
那几人骂得累了都住了口。一直到天黑,也并没见人来。
夫妻二人先沉不住,挂念着家里小儿,更开始动摇心思:“人都说不听赌鬼一个字,买人的也不来,是卖的人也不来,我看你这生意梦里去做吧!”说着,两人一同走了。
那醉汉酒劲也醒了一半,心里盘算着那丫头回来是个早晚的事儿,先去接应接应贩子是正经。又开始窃喜,那黑心夫妻不干了正好,这下卖了人的钱还完赌债还能有个富余,再去赢他个十把八把。
待那醉汉也走了一会儿,灵怀努力挣扎着脱身,却丝毫动弹不得。
许久之后,夜已深,十来岁的女孩抱着一捧黄纸进了破庙。
灵怀一眼便知道是她。
女孩找了块干燥的地儿砌了个小石堆,随后拿火石一张张燃起黄纸。想来是在祭拜逝去的婆婆。
火光在黑暗的夜里十分显眼,女孩只边烧边擦着眼泪,没注意到远处正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灵怀在高处看得更清楚,眼看着那两人越走越近,双手不住地拍在虚无的空气罩子中,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转而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从嘴角汩汩流出,他用手指沾染鲜血,摸索着再次拍向笼罩他的无形牢笼。
有疼痛感传来,说明血气定然有实体,纵身在虚无,以一人之生机,能破!
女孩被轰隆的声响惊到,立在破庙正中的神像倒塌碎裂在她面前,振起一阵飞尘。
女孩顺着神像与门口的空隙跑了出去——她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趁着神像堵住了大半门口,她从角落溜了出去。
她已经在此住了月余,因常要四处寻蔬果和林地,对此处的几条小路都已十分熟悉。
今日是婆婆的祭日,她为了换些纸钱跋涉了周围好几个村庄,回来的时候比平日晚了许多,却不想正好避开了之前三人的寻找。
她只听那脚步声就知道,是那个强行将婆婆的尸骨烧成灰烬的王八蛋。
那一日,那个赌徒酒鬼故意当着她的面将婆婆的骨灰洒进水沟里,使劲踩着她的头嬉笑着对她说:“你们这些贱骨头,喂臭鱼烂虾都是抬举了!我可告诉你,就算是一片瓦泥,你也别想还能沾到!”
她的指甲狠狠掐过去,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力量撕烂这个毒虫,恨自己为什么护不住婆婆。
而现在,那个该下地狱的人来到破庙,必然是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她只能用力向前跑,她不能忘记婆婆临死前还在叮嘱她,告诉她西墙之下腌的野菜已经能吃了,告诉她外面又筑了一窝蜂干活的时候记得躲得远远的,告诉她她一定得像野草一样活着活到有一天能够开出花。
所以她得要听话,活到婆婆期待的那一天。
晚风中传来那不孝子和贩子的怒骂声和脚步声,她不断挑着隐蔽的小路一边躲藏一边向着村子远处逃去,身上被枝条野草刮得开始渗血,但她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女孩沿着村外的河流走了半宿,当她终于奄奄一息地昏倒在地的时候,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