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看了看他写的名单，不出所料的是那几个人，抬头看裴老爷。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裴家不用声张。算你一个人情。
“你要求什么人情呢？免了那万两金？”
“万金而已，商人无信无义，我裴家不一样。”裴老爷咬牙说。
“你裴家有万金？”
“人无信不立，裴家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凑万金，少一两都不行。”
“那你求什么呢？”讲到这姜离是真的有兴趣了。
“小老儿这个年纪，关心的只是儿女而已。”
“想求公主殿下，留我儿裴安再身边做一小吏。”
姜离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裴安身上。
这个昨天的裴道友，今天进了殿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乖巧的很。
裴安听到父亲提起他的名字，上前跪拜。
姜离转了转佛珠。
“那便在我身边做个侍郎吧。”
“岂敢做侍郎，做一个近身随侍就多谢殿下。”
姜离笑盈盈的说：“我身边不是侍卫就是太监，我看裴安可不会武艺。那，，”
“侍郎就好！”裴老爷立刻改口。
奉茶抿嘴偷笑。
裴安听到自己可以留下来才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真的是公主。
裴安低头想着幸好她是公主。
裴家的门楣太低了，如果她是哪家大家小姐，裴安没有机会。
但是她是公主，不管是邓家、顾家还是像他裴家这样低贱的商贾在殿下面前都一样。
他不再像昨天一样那么大胆向姜离示爱了，但是他的眼中至始至终只有姜离一人，其他的都不被他放在眼中，这就是他能一直忽略李玉的原因。
“殿下，我，我要做些什么。”裴安站在台下看向姜离低声细语的问。
像不安的小兽。
“处理一些文书报告。”姜离招手让裴安上台阶到她的身边来。
“这是一份，闻墨坊今月支出报告。你要做的是圈出总的支出，和上月支出比较，看哪一项数据异常。”
“卑职不认识这些字。”裴安微微低头好像有些羞愧的说。
“青梅先生创造的阿拉伯数字你不认识？”姜离有点差异了，我师父那么出名的东西你不认识？
“我从小身体不好，师父见了我说要住到道观才会好，十六岁才回来。”
“你今年多大？”
“十八。”到是和她一边大。
“两年？没学过？”
“看到过的，但是父亲说这种数字可用在算学迅速计算是极好的，但是我们商贾是万万不能用的，太容易被篡改了，账目不清。”
裴安低着头其实他是会的，但他不想坐到台下，离姜离那么远，他要离姜离最近。
“你边看边学。很容易学的。”
“我先在殿下身边磨墨吧，也不用为我准备什么桌子，而且奉茶姐姐焚香姐姐处理的报告也需要有人检查核对。我可以做这个。”
姜离想了想，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核对的，也能减轻奉茶她俩的工作量，便说：“好。但是为我磨墨也不必一直站着，桌子还是要的。”
裴安不甘心，“我若坐台下，上上下下的还怎么给殿下磨墨，我站着就好。”
不等姜离说什么。
“殿下，顾公子回来了。”侍剑进来说到。
“快请进来。”
裴安见姜离顾不上安排他在哪里办公了，就自己找好地方，在殿下左侧身后默默站着。
顾清进来后第一眼便看到姜离身边站着一个从来没见过也不属于这里的人，裴安。
而裴安，也第一次看见了顾清。
他俩差不多的身形，甚至穿着一样的白衣，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裴安眉目精致，唇红齿白，有阴柔之美却不让人觉得女气。顾清却是浓眉大眼，剑眉星目，一身正气。
裴安虽然不知道来的是谁，但是依旧朝着顾清行了一礼，不说话，乖巧的站着。
倒是顾清打量了一下裴安，先开口问。
“这位是？”姜离身边的人他都见过的。
“这是裴安，裴家送来的，现在与小邓一起在我身边做个侍郎，他自幼长在道馆，没有学过文书，就在我身边磨墨。”姜离顺道也解释了一下小邓。
小邓在台下艰难的扯出来一个笑容，谁懂差生看见老师是一种什么感觉啊。
“这是顾清，闻墨坊和洗研坊的副校长。”
“见过顾副校长。”裴安行礼。又一个怪怪的称呼。
姜离把玩佛珠，问：“顾清，此去如何？”
顾清抬眼看了看裴安。
既然留他在，应该无妨。
唤了身边随侍清风提上来一叠报告呈递给公主殿下。
这活一般都是要奉茶或者德善来做，但是德善统领全府杂务，大部分是在外间和侍剑李玉一起候命的，至于奉茶，裴安在奉茶刚想起身的时候就动了，站着的就是比坐着的快，恭敬的接过公文报告，又恭敬的呈递给殿下，然后站在身侧，举止礼仪让人挑不出来一点错。
顾清深吸一口气，开始他的汇报和劝谏。
“大多数的举报经过查实都是真的，不是诬告。”
“但我还是不赞同这种匿名举报，这种举报将让人人自危，我们不能鼓励这种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攻讦之风。”
“我回来时，看到街上立的信桶里又有了匿名信。”
“公主府的大门永不关闭，已经给了民众检举的通道，不应该开放这种匿名举报。”
“实名检举，我们已经实行了将近十年了，诬告加倍刑罚都有人诬告，甚至当着公主殿下和我的面也有敢诬告的，这种没有代价的匿名举报推行开，诬告可想而知会有多少。”
顾清一边说着一边拧着眉毛。
姜离翻着报告静静听完顾清说的一大段之后才慢慢开口。
“没想到你如此不同意匿名举报，那一开始为何不反对？甚至还主动申请去调查。”
“师父说过实践得真知，没有是实行过就认定不可以那不是可以的。”
“而且现在官吏他们大部分都是闻墨坊研墨坊的学子，我的学生。我有责任去查清他们到底有没有渎职”
看看着姜离没有表情的翻着他呈上去的报告。
他和姜离同一个师父，一起学习、一起成长，明明十年没有分离过，却觉得，高台上的人越来越陌生。
想到这，顾清心里就有些烦躁。
姜离不知道底下的顾清在想什么。
看着报告，头也没抬的问：“实行的效果难道不好？我看着效果非常好。”
顾清忧愁道：“我只看到了人心浮动，只怕现在就有更多的人写着真假不明的举报信向玉门赶来。”
“真假不明？我们辨别真假就好了。这不是我们一直做的吗？”姜离神情淡淡的说。
“匿名信中有些甚至没有证据，如何辨别，如果匿名成常态，那来那么多人手辨别？”
“就算有足够人手，他们有足够能力能保证分辨清楚？处理明白？且不说调查的时间和成本，一旦开始调查，对官吏名声的影响，一旦误判，，，”
“公开实名举报也不能完全保证不会出现误判。”姜离直接打断，她觉得顾清已经在胡搅蛮缠了，为了反对而反对。
“实名举报也有诬陷，你的顾虑太大了。”
“实名举报诬陷他人是有代价的。”顾清依然想说服姜离。
“建立完善的监督制度是师父一直强调的。你不记得了？”姜离看着顾清有些失望。
“所以我们承诺公主府的大门永不关闭，任何人都可以来实名举报。”
“这不是师父想要的，让民众来监督官吏。”
姜离接着问：“顾清，你走这一路，处理这些举报信，处理最多的是什么？你觉得举报的人是谁？”姜离拿着顾清的报告问顾清。
顾清被问的一愣，想了一会道：“都是一些小吏用自己权利谋私、贪污、索贿，还有隐匿田地的事。举报的人都是黔首。”
“你跟着师父学习那么多年，称呼还是改不过来，都是黔首？”姜离冷冷的笑。
“那些都是被欺压愚弄的百姓，都是只能种地的苦命人，都是那世家大族的韭菜。”
“你想过这些事情不匿名如果实名举报怎么办？”
姜离放下那一沓报告看向裴安。
“说来也是巧，今天就有一个在我面前说要实名举报的。”
“裴安，如果今天你父亲的实名举报，我叫来各家当堂对证，你裴家会如何？”
裴安低声说：“往日的亲朋好友怕是会对家父退避三舍，以后怕是在玉门的商圈里寸步难行。”
姜离拿着厚厚一沓报告说：“以前陇西即使是小吏也是当地乡绅，百姓害怕事后报复不敢申诉，现在我们改用闻墨坊洗研坊的学子为吏，可他们在当地为吏三五年后要么和当地乡绅通婚要么自己组织势力，也变得为害乡里，甚至利用同窗的友谊变的祸患更大了。”
“不止匿名举报要成常态，我要组建一只队伍专查此事，从今年新毕业的学子里挑干净的组建，没有经验也不要紧，从影里挑一部分人带他们，墨七就很好”
顾清听姜离说完，不由得苦笑：“殿下原来想的那么远已经都安排好了。”
那还问我什么呢？
顾清不明白事情何至于此，陇西早就被蛮人打碎过一次，哪里有什么世家大族，乡绅豪强，不过是田地多一点罢了，至于所谓的通婚组建势力，不过正常通婚，那就至于殿下说的那么恐怖。
姜离知道顾清觉得不至于，现在是没有她说的那么严重，以后呢，十年二十年后呢？她要现在就把这个苗头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