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阎王(1 / 1)

夤夜黑天,黑雾藏月。

偌大的京城万籁俱静,暗淡无光,乃是一幕墨黑的画卷。

唯有一盏光亮破了此卷,意外惹眼。

庆风吟依着蜡烛散出的光色,静静坐在书桌前书写文书,神色晦暗不明。

旁边是她的丫鬟织秀,此刻她眼皮紧合,倚在桌前陷入睡梦,突然间梦呓着不慎将桌前的青花瓷杯推翻。

庆风吟扶起瓷杯,收好文书,再次看向身旁的织秀,陷入沉思——

一个时辰前,庆风吟醒来便发现自己重生了。她回到了旧府,回到了爹娘、妹妹、祖母...大家都还在的时节,回到了上一世那桩祸事发生的几个时辰前。

前世,本家是士族豪门之家,父亲庆舟乃有赫赫之功的户部尚书,母亲文灵薇是京城里素负盛名的女商。

家中家财万贯,身名俱泰。家族上和下睦,美满长乐。

殊不知,祸事横来,一封密告竟断送了本家全族人的性命,而自己恰恰又是此桩祸事的间接推手。

爹娘斩首时,洒满地上的鲜血映红了天......

回忆至此,庆风吟攥紧手指,长呼一口气,定住神情。她出声叫醒了织秀,吩咐她陪同自己一道去亭子后那间屋子。

两人站在屋前,清点着要用的东西,

“小姐,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织秀惶恐不安,“那...那是老爷最宝贝的屋子。”

庆风吟握住织秀发颤的手,食指置于唇前,发出嘘的气声,一把夺过织秀手中的火把,再径直抛向那放满图画、珠宝的屋子。

一套行云流水般勇决行径,若是让旁人看了还以为烧的是柴火,才不是什么藏宝屋呢。

火把上细小的火焰仿佛火红的球,滚到纸画边,得以助力,刹那间,从小火球涨成大火球,架势逐渐愈演愈烈。

倏忽间,冲天的火色纵然而起,似与漆黑的夜空相较量。

庆风吟拍拍方才残留在手上的火把的木屑灰,同织秀使个眼神,两人便默契地大喊:“快来人啊,走水了!”

两道大喊在夜里尤为惊人,府上家仆来得最快,几人发觉烧着的是老爷的宝贝屋,一面大呼,一面手忙脚乱从池子里舀水灭火。

内院中,

“哪里着火了?!”庆舟听到动静,忙不迭起床,从内屋窗边瞧见亭子后的方向有火红色火焰,心中便升起一种浓浓的不安感。

他心道遭了,外衣都来不及穿,便慌乱往那边赶去。

当他看见着火的真是那间放满收藏书画、金银珠宝的屋子时,顿感晕眩,险些晕厥在地。

天蒙大亮。熄灭火势都花了好些时辰,庆风吟看着父亲独自清理藏品屋那失神模样,心道对不住父亲,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是救全族人性命的唯一之法。

只有如此,才能阻止父亲去赴今日宴,她在心中暗想。

前世,本家被抄家前自己曾做过预知梦。

梦中前一景是父亲出门赴宴,归来时满脸怒色,恍惚间,听到父亲口中说,鸿门宴、谋反...

后一景是,断头台上满地的鲜血。

当时的她,稚嫩心性,又因同父亲闹了矛盾,权当此是做了噩梦,便未曾放在心上,没有阻止父亲赴宴。

后来,梦中的事情相继得了印证,父亲赴宴归来,同母亲说此宴即鸿门宴,那两人竟想招他一同谋反!

父亲是忠臣,当然不允。

二日圣上竟扣以父亲与边境来往的罪名,将本家满门抄斩。

梦中断头台的鲜血竟是她庆家的血。

如今幸得上天怜悯,予以自己重生之机,她必斩化危机,保全族人。

收敛心绪,庆风吟便思索下一步计划。

如今已是阻挠父亲赴宴,那么下一步,便是自己亲自去收拾“贼人”了。

众人都忙着清扫府邸、查走水来由,趁没人注意,庆风吟面遮白纱,领着织秀偷溜出府。

两人行至长清街,庆风吟抬步跨上楼梯,还没走几步,一群百姓鱼贯而出,接连从楼梯最上方逃窜至下方。

庆风吟两人置于人群逆流,被百姓们冲撞得身心不稳,使得她歪歪扭扭向后倾倒。

“小姐当心!”织秀竭力伸手拉住她。

庆风吟与她握住手:“我没事。”

“百姓们这是怎的了?”

织秀也一脸茫然:“我去打听一下。”说罢,她去同东南面的商铺铺主问询一番。

回来与庆风吟一报,原来竟是刑狱司的谢述为捕逃犯,下令将长清街清场。

提及谢述,其实庆风吟对他印象并不好,上一世他便是离经叛道的毒狠之人。

放着他爹兵部尚书给的高官不做,倒偏偏要做九品芝麻官,还非要淌污血漫天的刑狱司的浑水。

自他掌管刑狱司后,那处就变了天,称之为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此人心狠手辣,用刑残酷之极。常有传言他将罪犯折磨至生不如死。

庆风吟对谢述心畏,但眼见时辰快到了,再容不得她犹豫片刻,为去目的地,她必须从此处过路。

此刻,哪怕前方是无间地狱,她也得闯一闯。

两人快步踏过阒其无人的长清街,心中弦紧绷着,不自觉间提了行走速度,眼见行至转角,出去便就过了这是非之地。

踏足而过,一道惊天动地的痛呼声阻住两人的脚步。眼前一幕,吓得织秀惊呼不止。

两人前方是数个身着黑金鹏纹玄衣的男子,一个个围在其内,见有人突现,一同扫视过来。

站在这群人最前端的男人,本是背对向她们,此刻也慢慢转过身躯。

那人狭长的眸子同腰侧还未收拢进鞘的长刃发出的渗人银光一道显在庆风吟脸上,渗得她头皮发麻。

庆风吟估摸着,此人便是谢述。

数人仍旧盯着她们,神色不悦。

好在庆风吟机灵,当机立断把手心向内,双手交叠,微屈膝,同众人行礼请示。

“诸位官爷,小女子非有意叨扰你们执行公务,只是迷了路,误入此处。”

庆风吟身旁的织秀赶忙应和道:“官爷们,多有得罪,我们这就走!”

几个大男人见她俩如此识时务,便同谢述道:“述哥,让她们快走吧,处理这畜生要紧。”边说边踢踏地上狗趴样的男子。

庆风吟看向谢述,后者未发一言,转过头,缓缓伸出左手往前后轻甩,示意让她们离开。

得他允许,如蒙大赦,两人逃也似得奔尽头而去,只听背面几人开始审罚的声音。

“不招?那便折磨到他愿开口为止。”一道犹置人于寒冬般冰冷的指令声传至庆风吟耳畔。

在离开之际,迎面一阵大风吹袭,吹落了庆风吟脸上的面纱,她一面俯身去捡,一面回头侧目看向谢述,却见谢述也向她看来,两人视线交接,随即她看见了无比骇人的一幕——

谢述把逃犯的一根拇指剁了。

庆风吟眼中最后一幕,即是谢述逆光矗立,身侧响起逃犯痛不欲生的哭喊声,脚边还渗有那人拇指被剁后流出的红血。

百姓为他取了个外号:京城活阎王。

今日一见,此人名副其实,庆风吟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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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不容耽误,两人紧赶慢赶,终是到了地方。庆风吟抬眸阶上高楼的牌匾,花满楼。

没错了,那密谋造反的方泊、常学把宴会地点定在了青楼。

一是因当朝皇帝心性大变,耽于女色,朝廷上下都染上了这等歪风邪气,大臣结伴临于此不易让人起疑。二是花柳之地,人员混杂,易于遮人耳目。

前世贼臣在宴上用母亲同边境商户来往的书信为由威逼利诱父亲合作不成,便将密告添油加醋后呈递给皇帝。

庆风吟今日来,便是要拿走那些书信。

她心中早有应对贼臣的计谋,经换装打扮,令自己摇身一变为身形臃肿,左脸边巴着黑色胎记的男人,她打算借以常常骚扰母亲的登徒子城南“张谭”身份进楼。

老鸨识得这黑色胎记,认出是常客张谭,于是她换上一幅殷勤相,讨好道:“张爷,您来了?这边请,安排好位子给您。”她领着假扮成张谭的庆风吟往里走。

庆风吟许了老鸨些赏钱,吩咐她不要扰自己寻乐。

收到银子后的老鸨乐呵呵地带一众随从走了。

见她走远,庆风吟三两步径直上楼,探一间间包房,寻找方泊两人,可还未待她寻到,就听到下方楼梯间有人交谈的声音。

“郝爷,您这次可赶上好时候了,近日刚招了些美貌小姐。”老鸨挂着那恶心的笑脸。

她跟前的郝爷很满意:“是吗?那快带我去瞧瞧。”

两人走到楼梯中端,老鸨似是想起什么,同郝爷讲:“巧了,方才张爷也入了店,你们还能共饮一杯。”

听到聊及张谭,庆风吟心道坏了。

果真,下一刻郝爷便疑惑不解:“张谭?可在昨日,他刚启程去荆州...”

还站在转角楼梯中央的老鸨闻及此言,当即失了那笑脸。

“糟了,被人算计了,查!”她吩咐随从去找庆风吟,“断不能让人坏了事。”

庆风吟站在凭栏处,瞧见老鸨唤来一群护卫,黑压压一片,宛如乌鸦出笼。

在众人打算上楼之时,从外进来一女子,一手提溜扫把,一手叉腰盘踞门口。

庆风吟定睛一看,发觉那是织秀。

在进花满楼前,她吩咐织秀注意情形,若她有险,便装作来青楼寻丈夫的小娘子,进而相助。

“赵高达,你给我出来!”织秀边喊边往拿扫把冲客人招呼,扰得那些臭男人们破口大骂。

老鸨见大厅乱成一团,右眼皮直跳,她上前拦住织秀,两人纠纷不下。

织秀成功拖延住老鸨,使庆风吟得了空闲。

她快当地后退,回到二楼中央,往行道里直走,从左转再右转,兜了个转弯,快把自己绕晕了,终于瞧见行道末端的回字纹窗户。

“那难缠的小蛮子真该死,可算把她丢出去了。”老鸨谩骂的声音从转角那处传来。

“找!你带人去那边,我去这边。”

时机紧急,她疾步至窗前,用尽力气推窗户,而它却纹丝不动。

这窗子竟是密封的!

脚步声源处离庆风吟越来越近,但她无计可施了,自己被困在转角无路可逃。

若是被抓,定会错过方泊两人的密谈,而错过此次,她便拿不到害全家丧命的信封了。

拿不到信,那么家族被灭的悲剧定会重演。

重生一次,我还是无法挽救全族吗?

这就是命吗?

庆风吟念及至此,晶莹的泪水从眼眶沿边滑落而下。

不,她绝不信命。

庆风吟攥紧衣袖内的短刀,死死盯着前方,决意以命相搏。

前方的地上出现了人影,倒悬之急,身侧那看似墙壁的木板陡然打开,一双白玉般的手拉过庆风吟往内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