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日(1 / 1)

谢述冷若冰霜,对她漠然视之。

是了,谢述并无救她的必要。

庆风吟只得苟住力气,试图凭仅剩的一丝清醒神智爬起来,可她稍加一动,身下的瓦片哗哗地往下掉,此刻迫得她不敢再动。

正当庆风吟绝望之际,袖中的东西被动弹而落,滚落到手边。

她见着谢述盯着那炭黑色物件,念头一动。

对啊,她还有从方泊那得的重要物件,适才谢述仅仅拿走了关系她家的书信,而其余东西还在自己手中。

“救我,此物可予你。”庆风吟不识此物,见谢述对此有兴致,便有了相求之由。

闻言,谢述未置一言,仍是冷冷旁观。

庆风吟趴着的瓦片逐渐染上灼热之感,毋庸置疑火势汹涌而来了。

见谢述仍无所为,知晓这活阎王是打定主意不救她了。

她收好物件,紧闭双眸,似要爬起来,朝下跳。

神情恍惚间,她猛然感受到瓦片滑落地越发地快,似有人跳到了这方屋檐上。

陡一睁眼,谢述竟现于她的面前。

他俯身拉起倚在屋檐之上的庆风吟,随后一手揽住她肩膀一手穿过她的膝下,直截了当地抱起她。

庆风吟不备间瞥见下方的高度,心惊肉跳,手指紧紧掐住谢述的手臂。

“阖眼。”谢述垂下眼眸,强令道。

她得以紧闭双眸,仅凭听觉感受周遭,猜测谢述似是抱着她风驰电掣般接连跨了好几步,风声灌进她的耳中,两人离身后冲天大火散出的灼气越加远。

待她发觉谢述带她踩上平地后,她才睁开双瞳,入眼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被谢述带到了哪里?

谢述转身找些东西,片刻间,他点了蜡烛,庆风吟得以借光环视周遭,识清了此是审罚罪犯的牢房。

庆风吟瞧着他的背影,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为何带我来此?”

谢述对上她,执着猛鸷般锋锐的眼睛俯视她:“东西。”

经他一点醒,庆风吟想起方才同他求助时谈及的筹码。

她边从袖中找寻物件边在心中骂道:这活阎王玩什么欲擒故纵,差点要了她的命。

庆风吟脸上迎着端庄的笑容,和气地奉上那炭黑色物件。

谢述走到窗边,开处小口,用光映上这物件,从它的四面细细察看着。

庆风吟得以与他相隔,便躲到一旁,悄悄拿出手中藏的另一封信服,小心翼翼地拆开,可她才瞥见几个字,那活阎王纵步而过,径直夺走了她手中的信封。

“你!”这是谢述第二次抢她东西了,她忿然作色,失了端庄样儿,同他争夺。

谢述十行俱下,未等庆风吟抢回信封便把它置于蜡烛之上,随后留下的仅是些许灰烬。

庆风吟怨气满腹,狠狠瞪向谢述,脑中回忆方才她从信上所见之字——

谢安印。

谢述他爹。

庆风吟回想整件事,当时她盗走方、常的文书以后,发觉其中竟是有两封书信,既然其中一封关系自家,那么方才那另一封,便是关系谢家的书信。

同时同地同自己出现,她将前后一联,瞬间了悟,发觉他俩似有同一个目的?!

但她不敢轻易开口,便迂回试探:“谢公子,您为何出现在花满楼?”

谢述早将她从乖张神态转为娴静之态的变脸术尽收眼底。

“抓人。”言简意赅,不愿再多予一字。

眼见撬不动此人的嘴,甚是枉费心力,还是同他要回书信要紧。

“公子,你拿走的那封信,能否还给我?”

谢述回首凝视她。

思绪倒回,他想起在花满楼之时,拿错的那封书信,上面写的是能置庆家灭门的内容,每一样都同那预言对上了...

如今自家那封书信已毁,他此行目的已成,还从这女子身上得了些意外之物。

庆风吟被此人的眼神盯得破胆寒心,盘算着若是谢述不把书信还予她,那她同谢述决一死战的胜算能有多少。

出乎意表,谢述取出了书信,神色冷漠地递给她:“拿了便走。”

庆风吟终是取回了书信,头也不回地离了这灰暗之地。

花满楼被毁,庆家把徐兰雅的身契赎了回来,还了她自由之身。

而庆风吟又替庆家化危为安,扭转了前世灭门之遭,家中未失一人,仍是和满乐景之象。

殊不知,前尘之事仅为第一境遇,看似安谧稳静的万里碧空之上还暗藏杀机,波涛暗涌的大流行将席卷而来。

万隆年间,翎朝昭文皇帝赵权心性大变,耽于女色,庸懦无能。

国师预测将有一圣人凭早年丢失一半的兵符回到京城,建立新朝,大通天下。

而后预言竟得以相证。

统帅闻君浩寻回破碎的蛟龙兵符,将其合二为一,统领大军直捣黄龙,包围皇宫,得昭文帝退位相让。

建立金朝,年号洪盛。

新帝上位,为求巩固新政权,盯上了几家权豪势要的大家族,而权衡利弊之下易于拿捏的庆家便成了第一个开刀口。

为防庆家既有朝中权力,又得军权相助,便废除了庆风吟同镇西大将军之子韦景曜的婚约,而以庆风吟与谢述为青梅竹马、高情厚意为由,特以指婚。

幼时谢府未迁走时,相邻庆府,两家老爷又相识,长辈彼此间多有走动。

这般算来,庆风吟同谢述的确是青梅竹马不假,可...他俩并未有何情谊,只是家妹庆从梦爱粘着他。

而她同谢述未曾说过几句话,更别说中途谢述还离家养眼病去了。

高情厚意?万分虚假。

为与建国同喜,顺明帝将婚期定在三日后。

本在瑶池边赏花,同母亲和祖母凭依桃树饮茶的庆风吟从下朝归来的父亲口中得此消息,泯失神智,不省人事。

醒来之时,已过了一日,她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长长的通廊,神情绝望。

其实家中长辈,听到要她嫁予那无人不知、无人不惧的活阎王谢述,皆有异言。

“吟儿,要不,逃了吧。”文灵薇泪如雨下,坐在床沿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哭诉道,“都怪你那不争气的爹,若是咱家再权盛一点又怎会受这新帝的折辱?”

庆舟也怨自己:“囡囡,都怪爹没用,护不住你...”

“爹也支持你逃婚,天塌了,都有我们为你撑起来。”庆舟抱住文灵薇与庆风吟娘俩。

在两人的劝说之下,她也生出了逃婚的念头。

但此念头,转瞬即逝。

瞧见父母头上突显的银发,脸上岁月留下的皱纹。

她心叹,若是自己逃了婚,那岂不是又将本家陷入火热水深的境遇当中?

不就是嫁活阎王吗,上辈子她都死过一次了,真阎王都见过,难道还怕他这一假阎王不成?

如此之想,欣慰得多。

“我嫁。”

婚期已至,庆家的每一扇窗户都贴满了囍、乐二字。

庆风吟知道,那是父母的期许,他们希望嫁去谢家以后,她能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侍女们为她穿好绣有金丝纹线的婚服,肩披霞披,头戴凤冠,珠翠扫额,描眉点唇,末了,盖上红盖头。

庆风吟端坐在床前,看似沉静,但手中攥扭得变样的帕子,出卖了她的扮样。

过了片刻,屋外鼓吹喧阗,人声鼎沸。猛地,屋门就被强有力地由外向内推开,直直地弹在墙上,来回煽动。

她从盖头下方瞥见有人站立在她面前,不言不语地递给她一段红绸。

真是个闷葫芦。

庆风吟掩在盖头下肆意以白眼对之,伸手拉起红绸,但还未抓紧,谢述便急不可耐地迈步子走。

庆风吟忙不迭地跟紧他,累得够呛。

行至门槛,庆风吟发觉谢述的步子慢下来,缓缓地跨过门槛,在旁等她。

此举使得她怔了怔,抬步稳稳过了门槛,在上轿子前,谢述破天荒地伸出手扶她上去。

轿子行进起来,左右轻晃,轿子四面跟着一群人敲锣打鼓,行路而过的行人都道恭喜恭喜。

似乎全天下都在祝福这一对新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可当真能吗?庆风吟不知。

晃荡的轿子不知行了多久,终是停了下来。

喜轿前的帷幔被人掀起,一只手置于庆风吟面前,她轻轻放上去,由谢述领着下轿。

“面前有火盆,当心。”

这是今日谢述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不知为何,她心绪繁杂,从盖头下的间隙偷偷瞧谢述。

新人跨过火盆,共迎远景,红红火火。

进了谢府,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挚诚的贺喜声、洪亮的唱礼声融合一堂,热闹非凡。

两人在众人的祝贺下到了礼堂,拜了天地。

拜过堂,她被人领到房内后,正襟安坐于喜床上,眼皮不自觉地打颤。

经方才行完接二连三的繁琐的礼节后,她早已累得力尽筋疲,睡意困顿,于是就倚着床角立柱浅眠。

“小姐啊!”随同一道如雷贯耳的大嗓子而来的还有一串的敲门声,惊得庆风吟立即正过身躯,掀起一角盖头。

开了门,来人猛地扑地,抱紧了她的大腿,口中还喊道:

“大小姐,谢述此人嫁不得啊!”

庆风吟识得此人,是家妹庆从梦的奶娘柴嬷嬷。

“柴嬷嬷,你这是作何?”庆风吟俯身握住她的手臂,扶她坐到椅子上。

柴嬷嬷将庆从梦写给庆风吟的书信交予她,说庆从梦得了她要嫁给谢述的消息,便让她马不停蹄地赶来相报,让她绝不要嫁予谢述。

嬷嬷问她是否还记得家妹为何聋哑。

她定然记得。

家妹七岁之时,遇歹人谋害,嘴与耳直冒黑血。

经医师诊断,乃是中蓬毒之相,恐会失去耳力和言语之能。

更令人溃灭的则是,此毒乃旷世奇毒,世上并无解药。

而后家妹心生郁积,心绪恍惚。

家中为复她心性,放她同外祖父外祖母在水碧山青的玉卢山养身静心。

如今,常年陪同庆从梦的乳母返了京,同她说,那年投毒之人是谢述。

庆风吟取信看内容,信上说:遇害那日,早上同谢述有些争端,而午时吃了他给的绿豆糕就发了病。

这么一提,庆风吟想起来了,那日在后院,她看见妹妹不知同谢述说了什么,谢述竟怒气冲冲地推开她,两人不欢而散。

原因竟是如此。

经三两言语间的不和,幼年的谢述竟就生了害人之心。

她回想起谢述回京以来的所作所为,为人确实过于毒狠,狗行狼心。

庆风吟眸中寒光一闪,攥紧手中喜帕,同柴嬷嬷耳语几句,嬷嬷得了令下去了。

一刻钟后,织秀把要用的东西带来了,庆风吟捻起那小瓶晃悠,开了瓶口缓缓将其内的粉末倒进桌上的酒里。

吩咐织秀也下去,她再次掩上盖头,回喜床默坐。

星前月下,大堂外宾客们有说有笑的交谈声,孩童追来逐去的吵闹声,锣鼓吹吹打打的乐声渐渐散去。

房门终于被人推开。

谢述放上门阀,随意地揭开她的盖头,便自顾自地躺上床,似要休息。

“郎君,我坐了许久,口燥得慌,”庆风吟侧首望他,眼里落了失望,“能否同我共饮爹娘为我备的女儿红?”

谢述静默会,缓缓下了床,两人一道坐在圆桌前,庆风吟左手抓住袖边,右手倾抬酒具斟酒。

酒液直直落了杯中,浅浅晃起漩涡。

庆风吟将一杯递给谢述,眼神落在自己那杯,感叹道:“这酒是爹娘在我出生那年埋下的,就是盼我能在婚后长乐未央。”

她举起酒杯,弯弯手,示意谢述同她合卺,谢述倒也没拒绝,抬手与她交叠。

庆风吟目不转睛看着他垂下眼眸缓缓把酒杯贴于唇沿,她握住酒杯的手指不知觉加紧,就在她以为谢述要喝下毒酒之时,却见他手背的脉络骤然突显,庆风吟猛地抬眸,谢述眼眸里充斥的探究之意如暗箭刺了她的眼。

庆风吟一怔,眼底尽是惊诧,还未反应过来,谢述顿然使劲一推,两人的酒杯顷刻间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摔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