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嘉许已经在国外的医院积极接受治疗，身体有所好转。不复往日那般雷厉风行，浑身充满枯枝败叶的虚弱感。

大病一场，吕嘉许感到更多的却是解脱和释然。

有护工在吕嘉许身边，白姜皓放心得多，基本只在周末去看看，但只是沉默地坐着，头低垂着，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苹果认真地削好，递给床上躺着的人。

吕嘉许盯着仅仅在咫尺距离的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好像又瘦了。

白姜皓的手机突然响了，低头一看，是邱海晟打来的视频电话。把东西往旁边一搁，就起身匆匆走出去，眉眼间是吕嘉许前所未见的期待。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邱海晟总是会在空闲的时候跟白姜皓打视频电话，说说每天过得怎么样，成绩进步了多少，中午吃得好不好。

不过说得最多的，还是陈懿。

白姜皓安静的听邱海晟细数着，这种时候，他总是沉默不语。

“她今天早上比以往多吃了个包子。”

“她差点打算连吃午饭的时间都省去，还好郝岩明那天中午放学走得迟，碰巧发现，狠狠教育了一顿，她才作罢。”

“她现在可真成了原来的你，每天只知道学习。年级前三肯定都稳稳的，有时还能考年级第一呢。咱班新转来的一个男生，刚来三四天就被她吓到了，直呼生产队的驴都没她能干。”

每次的聊天内容其实都大差不差，就那两句，但白姜皓总是听得很认真。

他只需要知道陈懿过得很好，就够了。

挂断视频电话后，白姜皓每每总忍不住翻开相册。

邱海晟时不时会给他传两张照片过来，有他们一起的合照，也有陈懿的单人照，相同的是女孩的眼眸澄澈透亮，嘴角微微扬起，眉眼间充满疲倦却掩不住那一抹自信肆意的神色。

她变得越来越优秀。

白姜皓起身走得急，门虚虚半掩着，房内的人刚好能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吕嘉许的动作怔住了，她眼神放空，似乎很久没听到过他这样笑了。

夜里睡梦中惊醒时，吕嘉许大口喘着粗气，渐渐平复呼吸，把自己蜷进膝盖里，她是不是真的错了........

-

转眼，距离高考只剩一百多天了。

邱海晟坐在椅子上，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拿着手机，“咱班主任现在那才叫器重懿姐啊，过几天，派她在百日誓师大会上演讲呢。”

白姜皓呼吸一重，眼皮狂跳。

手机那头还在絮絮叨叨，止不住的聒噪，“哎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啊，算了。你最近什么打算啊，阿姨那边好点没？”

白姜皓神色一敛，勾了勾唇角，嗓音沉沉道：“回国。”

邱海晟：？？？？？？

邱海晟差点把手机摔了，“不是哥们，我心脏不好，你可别开国际玩笑啊！？呆的好好的，回国干嘛？机票钱你烧得慌啊！！”

“不差这点钱。”

邱海晟：“.........”

白姜皓看向窗外在风中摇曳的银杏树，淡淡道：“我没开玩笑。”

三天后，机场。

邱海晟拖着白姜皓的行李箱信步走在宽敞的瓷白地板上，“我说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那边怎么办？”

白姜皓把手机合上，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那盆花，微撩眼皮，“我都安排好了。”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我回来的事，你先别跟其他人说。”

邱海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呼呼道：“我妈现在正在准备晚餐呢，给你接风洗尘........”倏而语气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我看这个其他人专指陈懿吧。”

白姜皓眼底没什么情绪，淡淡地点了点头。

“倒也是，懿姐要是知道了，又得天翻地覆。那你打算在这待多久？”

“待到你们高考结束。”

邱海晟也不说了，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回到久违的家，白姜皓竟莫名有些紧张，把行李放下，环顾四周一圈，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在沙发上。

这次回来，是他一念之间做好的决定，甚至可以说是荒唐。想到这，白姜皓不禁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因为想见她，所以就回来了。

百日誓师大会这天，陈懿早早起床做好准备，拿着稿子的手依旧有些抖，一遍遍地来回背着那些明明已经耳熟能详的字句。

“月月，记得戴隐形眼镜！”高晓慧在厨房里喊道。

陈懿这才想起，忙不迭把放在桌角的隐形眼镜拿起，去卫生间照着镜子戴上。

吃过早饭后，就准备出发前往学校了。

白姜皓穿着常青中学的校服，不费吹灰之力就混了进来。

郝岩明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再细细一看，真是白姜皓这小子，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白姜皓的肩膀，“臭小子。”话是那么说，眼眶却泛起丝丝红意。

白姜皓笑着点了点头，“回来看看你们。”

邱海晟也走了过来，笑嘻嘻道：“一会姜皓坐我的旁边听，老师您没意见吧？”

郝岩明瞪了邱海晟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们早就安排好了的吧，还问我做什么，别被校领导那边发现。”

等到郝岩明离开后，白姜皓却有些犹豫，“她.......会看到吗？”

邱海晟大喇喇地搂住白姜皓的脖颈，“放心吧，咱俩坐班级的后面，别说她了，咱班同学都不会发现你。而且班主任之前跟她说最好别戴眼镜，上台脱稿。她那近视度数，能看到你就有鬼了。”

白姜皓还是有些不放心，从兜里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口罩戴好。

邱海晟撇了撇嘴，“胆小鬼。”

白姜皓不禁有些哑然失笑，是的，他就是胆小鬼。

和煦春风，艳阳高照，高大拱门，红毯从操场边一路铺到主席台，国旗护卫队已准备就绪，熙熙攘攘的学生拿着板凳在各自的班级集合，第一排同学拉着鼓舞人心的横幅。

“全体起立，奏国歌！”

威严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一抹鲜艳的红色，穿着军装的男生站定后敬礼，随后重重扬起五星红旗。

接下来便是领导动员讲话。

陈懿的手心很湿，心脏如雷，现在是教师代表讲话，马上就要轮到她了。

“下面请高三一班陈懿进行学生代表讲话！”

陈懿深呼吸一口，但就在迈开步子的那一瞬间，心情突然平复了下来。

“鲜衣怒马，少年当有鸿鹄志。”

“在追逐梦想的这条路上，我们无数次试想过放弃，却又无数次咬牙坚持，披荆斩棘，翻山越岭，历经一切艰难险阻。”

“青春本身就是一场盛大华丽的冒险，没有人知道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话筒前的女孩纯白衬衫的一角被风扬起，高高挽起的马尾随着激昂的话语上下舞动，神情坚定，张扬肆意。

白姜皓就坐在下面，眼睛一瞬不瞬，静静看着台上那个朝思暮想，此时熠熠生辉的身影。

“我们顶峰相见。”

陈懿作完最后的总结陈词，微微一笑，弯腰鞠躬道谢，眼神下意识往一班的方向看去。

那一刹那，她心跳漏了半拍。

邱海晟旁边那个戴着口罩的男生眉眼是那么的熟悉..........

明明记忆里的面孔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可现在，陈懿还是一下就能认出来。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呼吸窒住。

但也只是顿了一秒，陈懿迅速转身走到后台。

夏琬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拿着一瓶水等陈懿，见陈懿跌跌撞撞跑过来，还没来得及夸她今天好棒，就听她慌慌张张地说：“我看见白姜皓了！！！”

夏琬满脸问号，有些担心地说：“是不是看错了，他不是在国外吗？怎么可能是白姜皓。”

仿佛对视的那一眼真的只是错觉。

不、不

陈懿拼命地摇了摇头，除非是她的幻觉，否则她不可能看错的，“你在这等我一下。”说完就转身往班级的方向跑去。

白姜皓远远就看到了陈懿的身影，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我怎么感觉她好像看到我了。”

白姜皓正激动地喊着口号，“就懿姐那高度近视，怎么.........”转头看见陈懿的身影，话语一下顿住了，“你们这........他吗的心灵感应？？？”赶紧推搡了白姜皓一把，指着教学楼的方向，咬咬牙道，“你先去厕所躲躲，这里我来。”

一班离主席台并不远，但后面还有其他的班级，为了不那么显眼。陈懿猫着腰绕了大半个操场才回到一班，眼神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却没找到，只能看到邱海晟气定神闲悠悠坐着，挥舞着手里的小红旗，大声喊着口号。

陈懿走到邱海晟身边坐下，“你旁边的人呢？”

邱海晟装傻道：“什么人，哪有人，懿姐，白天你可别吓我啊。”

陈懿皱了皱眉，“我刚刚在上边看得很清楚，你旁边坐着.........”顿了顿才把那个名字说出口，“白姜皓。”

邱海晟比她还“惊讶”，“没戴眼镜认错人了吧，姜皓在国外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我今天戴了隐形眼镜。”陈懿冷冷道。

邱海晟：“..........”

他咽了咽口水，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继续硬着头皮胡扯，“这些日子你压力太大，再加上今天紧张，出现幻觉了。”

见陈懿还是不相信的样子，没了办法，搬出最后一套绝招，“或者，你就是太思念了。”

这句话算是触碰到陈懿的雷区，直接转身就走了，邱海晟这才松了一口气，算是蒙混过去了。

陈懿有些失神，其实安静下来想想，远隔万里的人，确实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况且早就桥归桥，路归路。

她抚着额头，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半响，深深吐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自嘲，也许真的只是她的幻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