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1 / 1)

我的师父程诗楠 雨杲 2819 字 2023-06-01

情况变得不妙起来,同学来看我,大为吃惊。

“你这是怎么了?那个出马仙说的不准吗?给我老姨看的就可准了。”

我住回了学校宿舍,有些不适应。听说原来的小区已经戒严了,警察正在查一起人口失踪案。

“不能说不准,只是……”,我抹抹前额,“我原本只是能看到过去,已经发生的事,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现在我还拥有了一个鬼屋,一口老血,一桩命案,和一个新的世界观。”

同学“噗嗤”笑出声来,喜剧果然来源于悲剧。

“李宏亮是真的不厚道,每次答辩都是他在那瞎逼逼学生的错别字。而且胡塞尔的观点那么难,我觉得你做这个题目是给自己找麻烦。”

“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在还原我看到的现象,然后一不小心就彻底疯了。”

“警察找你做笔录了吗?”

“做了。”

“那你怎么说?”

“当然是如实说了。”

“如实要怎么说?”

我叹口气道:“我们是朋友,听说她会捉鬼,我就去看她表演。戏演得很精彩,气氛几次都烘到了顶点,就是没看到对手演员。回来在楼梯间的时候她还大概在戏里,整个人手舞足蹈的,很兴奋,没站稳就掉进去了。我一激动,吓到吐血,之后就不知道了。“

她又笑出了声,“结果呢?”

“听说暂扣了法器吧”,我揉揉眼睛。

“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被骗了?还是……”

“我相信”,我说,“我只是没法解释我的相信。”

“为什么一定要去解释它呢?你太较真了。”

“为什么不要去解释?为什么甚至在哲学史上都没人去解释?我不相信从古到今就我一个人体质特异。然而我们对现象的讨论,居然只集中在吃穿用度的层面,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看着我不说话。

“况且”,我又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看到的画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或许我很快就能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你又看到什么了?”

“有一本日历,时间停在2047年3月5号,3月5号是我的生日。那个时候,我应该是51岁,我看见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围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我戴着呼吸机,可能是死了。”

“啊”,她惊呼,“你别吓我,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觉得很悲伤……我是说,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很悲伤,一种排山倒海的难过从画面里扑出来。”

她不说话。

“当然了”,我点点头,“只活51岁就中道崩殂了,短是短了点,对吧?”

“还不一定呢,别那么悲观,说不定再往下看你就起死回生了。”

“太折磨了“,我哭出声来,”还不如现在就死了。“

我们的谈话无以为继。

晚上我早早睡了,迷迷糊糊之间,脸上好像被轻纱般若有若无的东西拂过,很舒服,像三月拂过微风的弱柳,暖洋洋的让人不想动弹。忽而它重重地打了我一下,我才觉出那是个动物的尾巴,厚重的、绵密的、重重地对我迎面一击,一团像点了香火一样的烟裹住了整颗头,一吸就呛进了鼻腔里。

咳咳咳咳咳……

“嘿,嘿,呆子!醒醒,醒醒呀!”

我的脸又被啪啪啪地抽了好几下,越来越像女人的巴掌,却还是有点带着狼毫的大尾巴的感觉。

“咳咳咳……咳咳……”,我不停地咳嗽,眼睛半点都睁不开,“是谁,直接说,我睁不开眼。”

“我,你爹!”对面传来了一个又气又怨又搞笑的声音。

“是我爹我就挂了啊”,我用手一掸脸。

“你把手放下来,别去碰我的香,散了我就要死了!”

听到“死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师父吗?你在哪呀?还活着吗?”我脑袋清醒过来,却还是睁不开眼睛。

“现在还勉强活着呀,师兄呢?”

“去山里找你爹了。”

“我爹早死了。”

“去山里找你云游的师父了!我还以为你们门派里师父都叫爹。”

“哈哈哈哈……”云雾的那边,传来一阵狂乱的笑声。

“你别笑了,先救救我成吗?我快被这个烟呛死了。”

“你试着一吸两呼,反复多次,先把烟排出去,然后再腹式呼吸。腹式呼吸会伐?就是……”

我依照她的方法进行了几次,烟雾果真排了出来。正想要睁眼,又被那绵密的大尾巴打了一下。

“靠,究竟谁在打我!”

“你仙家。”

“我仙家?我也带仙吗?”

“嗯哼,你有个很厉害的仙,而且很帅。”

“你叫他别打我了”,我被那尾巴打得心烦意乱。

“你可以命令他呀,他只听你的话。”

“别打了!!!”我大吼一声。

“哈哈哈哈”,程诗南可能现在笑弯了腰,“和仙家不是这样讲话的,你得在心里用意念命令他。”

我试着沉下心来,发愿告诉他,请求上天让我睁开眼睛。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呼吸之间,果真双眼轻盈了起来。待到差不多时,缓缓睁开眼睛,果真有一条巨大的鼠灰色的尾巴从挂空调的地方挥笔似的拂过,一闪就没了影。

“我动不了脖子”,我叫道,“我想看看他!”

“你就是动不了脖子,我在给你托梦呢!”

“那我怎么看他”,我有些丧气。

“人家不想让你看他嘛。”

“为什么?”

“害羞?或者是不到时候。”

我没再说什么,问她:“对啦,你在哪呀?”

那边传来了一声深深的喟叹,我第一次感觉到程诗南身上有怅惘的气息。

“怎么了?”

“说来你不相信,老子穿越了……”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虫洞一对折,该穿越的信息变成预言,该穿越的人被拍成了电视剧。”

“你倒是心大”,她说。

“穿哪了?”

“卫朝。”

“放屁,八辈子也没听过这个朝代。”

“屁不屁的我也不知道,关键是现在我需要你救我回去。”

“怎么救啊?”我问道。

程诗南并不作答,只是又叹了口气。

“再说了”,我埋怨着,“要救也轮不着我,找你爹去啊,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能抵什么用?”

“你以为我想找你啊?这不磁场连不上他们嘛,师父师兄我都找过一回了,一个都没对上。”

“那我你就对上了?”我问。

“实不相瞒”,程诗南说,“我第一个就对上了你。”

“真的啊?”

“是啊,我是让仙家引去师兄那的。发愿之前想了一下你在哪呢,就给引这来了。”

我笑道:“那再找几次他们,说不定就又过去了。”

“找了好几次了,也看到你好几次了,开着空调,在床上扭来扭去,扭来扭去的。”

“我睡不着啊。”

“那就赶快按我说的做”,程诗南说。

“那你说”,我聚精会神起来。

“你醒了之后,去立交桥下的龙音寺买一炷香,要绿色的。回来插一根,记住,是一根,把一根香插在房间东南角……那个长宽高聚集的顶点上。”

“插顶上还是地上的点?”

“当然是地上,顶上你能够得着吗?记住,拿土壤固定住,去花园里挖点土。点香,等它烧了一个指节以后,抓西北角的灰尘,洒在烟上。洒完一击掌,要力大且快,掌心要空,只能一次。等你觉得头顶轰鸣,天颅震颤如跫音之时,口中默念’唵缚咶啒津摩訶钵囖訶耶嘚吻什吻微咭微摩那栖呜深暮啒津??泮泮泮娑訶‘,这时务必两手食指立起”,我看到她在烟雾里做出了一个莲花般的手势,“再以中指交叠于其上。小指、无名指弯曲交握,拇指直立。定立心态,破开烟尘即可。”

“……”,我无言以对。

“怎么啦?”

“你知道吧,我这个人最不行的就是记忆力。妈咪妈咪哄的……我背十遍都未必能记下来。”

“那就二十遍,跟我念,唵缚咶啒津摩訶钵囖……”

“唵缚咶啒津摩訶钵囖。”

“訶耶嘚吻什吻……”

……

就这样,我浑身不得动弹,从略有微光的黄昏学到已成颓势的夜晚。几年前,我很怕这样的景象,好像睡了一场长长的午觉,在饭点天昏地暗地醒来,寝室里空无一人,看夕阳无可挽回地消逝,有一种痛切的绝望之感。

孤独,透彻心扉的孤独。

“会了吗?”程诗南问。

“嗯,再让我看一遍手势。”

言语间,她又摆出莲花一样的手势来,我让她左转转,右转转,生怕一不小心学错了倒把我给送了过去。

“好了,你走吧,让我动一下,我躺得要痉挛了。“

“好,你快点哦。”

烟雾渐渐消散了,我好像又渐入了梦乡,整个脑袋昏昏聩聩的,一种很劳累的感觉。这种感觉渐渐散去,我从蒙昧中醒来。天已经全黑了,我只能赶快出门买东西,霓虹灯挂满的立交桥下,一个有点癞头的小师父出门倒水给了我最后一炷香,然后有点疑惑地打量了我一番,关门进去了。

挖土的时候刨到了蚯蚓,西北角的灰抓了好几次,好容易才万事俱备了。我回想着程诗南说的劳什子步骤,洒烟合掌,用力一击,果然风和气体像漩了一圈被困在我掌心里似的,头顶轰的一声,在剧烈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在傻笑,头还是很痛,有一种疼痛的弥散感。

“醒醒”,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急切地呼唤着,“公主您怎么啦?”

恍惚见,我睁开双眼,一种仿若颗粒重组的空气中,画面开始慢慢地重新拼凑在一起。我拼命的摇动脑袋,生怕又被什么邪术控制住。还好,能动,但是不能讲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记得一年前做插管的全麻手术,醒来时也是这样不能言语,以为自己丧失了语言功能,越是拼命挣扎,越是被医生粗暴地制止。

现在的情况也是这样,我又开始惶恐,声嘶力竭地喊叫,发不出一点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板上。周围好像围过来很多很多的人,他们力图使我安静下来,态度温柔,比手术台上的医生让人如沐春风。

“公主您试着张大嘴,啊”,一个头戴幞巾的老人用压舌棒摁住我的舌根,“稳住呼吸,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我跟着他的节奏吐纳气息,胸中越发觉得有什么东西梗住,喉咙变得火辣火辣的,让人痛苦难堪,整个人便更加扭曲起来。一堆人围过来,有人托住手,有人摁住脚,有人环抱着背,一堆人七零八落乌泱泱地集中在地上,我像是飘在空中,看见了这个画面。

“不行”,白胡子医生爷爷发话了,让一拨人散开。他绕到我的身后,一手托住腰,一手有节律得敲打着脊椎骨和周围的穴位,敲打至魂门穴时一阵空音似的痛痒,胸中的血气往前推了一程。待敲打至秩边穴时,他突然用指节用力一摁,我整个身体支撑不住,一口血顺着嘴角呕出,□□也一阵暖流,像是痛经时淤血突然涌出一般畅快。我开始咿咿呀呀地叫唤,视角突然间回到身体,又好像看到了更多关于那个男孩的故事,他还是七八岁的样子,生气地把我往沙发上一推,再执拗地跑出去。

“公主,公主,您感觉好些了吗,开口说句话”,那个敦厚的女声说道。

“嗯,咳咳咳咳”,我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堆人,胸中还是火辣辣的。映入眼帘的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姑姑,她的脸细腻圆滑,眼角眉梢皆是慈祥的神态,却有几根谈谈的纹路浮在颞前。接着是白胡子的医生老爷爷,不足岁的小宫女,眉垂眼吊的小……宫男,远处的人很多,重叠成了虚影,一路望去,是宫宇通向黄昏的天台,几只乌雀稀落地站在石垛子上。

“把公主挪到里间的帐子里,你去备好热水毛巾,你随张太医去取药,煎好了送来”,姑姑很有经验似的安排着人,“灵儿,过来,去回陛下,说迎亲……算了,你就照实回,说公主不大好,还需要将养,陛下怎么说,你再回来回我。”

“是”,一堆人纷纷散去。我叫住太医,向他表示感谢。

“张太医,您且站站,我这病是怎么回事。”

“公主不必担忧,这是热症,只是发的奇怪,前些年都是春季发,现已六月了,今年已经发过一次……”见我神色担忧,他又说,“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只平时吃微臣开的药膳即可,不可大补,暑热天更要静养,不可多出去才是。”

我又谢过几次,才同宫女们进了里间。芙蓉帐暖,万物齐备,人影流动,一切物料却好像都是新备的,宫殿亦是像个驿站。

“姑姑”,我唤道,“你来。”

她停下手中的活,坐到我的床边,“公主有什么吩咐?”

“您是三月跟的我,还是更早呢?”

她噗嗤一笑,“年前就跟着了,只是我们三月才进的宫。”

我想着蒙准了时日,便接着问道:“那进宫前我病过几次?家里的药可曾带来了?”

“只春日病了一次,王爷夫人都交待齐了药物,奴婢一并带了进来。”

“嗯,可否请父亲母亲进宫一趟,就说我病了想见见。”

姑姑叹了口气,“公主,王爷年头才封了爵,和夫人一起去了永宁。将来……世子也是要袭爵的。”看起来,她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我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原定出嫁的日子是什么时候”,我问。

她看我一眼,又垂下眸,“七月十五。”

“哪有这个日子出嫁的!冥婚吗?”我不可思议地叫了起来。

姑姑不说话,我心里越发觉得这个朝代铁定是有点什么说头。

“现在是什么日子”,我问。

“六月二十九。”

我暗叫不好,问道:“嫁往何处?”

“兀勒天族察巴尔汗。 ”

我心里有了点底,大约是蒙古方向,现在了解正事要紧,得尽快找到程诗南,要么回去,要么逃走,要么搞清楚来到这里的因缘,总之,事情不能暧昧不明,我也绝不能用这具躯体欺瞒自己的自由意志。

“姑姑,你叫什么名字”,我变得有些严肃。

她奇怪地看着我,答道:“奴婢叫稀落呀。”

“好名字”,我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听好我的话,既然父母留我在此,不是其中有不能说明的缘由,就是对我下了足够的狠心。我为人子女一场,虽然要顾得他们死活和前程,但也断断不能做自己不愿做、不想做的事。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想嫁,也不能嫁。不论之前我知道什么,现在看来,七月半的婚,到时我能不能活着到北境都是个变数。姑姑,既然爹娘将我托付于你,你必是可以信任之人。且不说远的,我今天看你事事为我操心,心里就和你亲得很。你若帮我,事后有任何情怨,我能替你解一分,便替你解一分。事态紧迫,顾不得从前我是什么性子了。”

我喘了一口气,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我问你,宫里最近可发生过什么异事?特别是,有人患了和我类似的病?”

“这倒未曾听说,内宫的事我们不管,公主是单独住在一处的,和别处并无往来”,稀落申请虽还表示着奇怪,却自如地答道。

“东西共几宫”,我问。

“十六宫。”

“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

“好,我们出去,一宫一宫地找。”

“公主,您忘了太医说的?况且现在是晚膳时分,还是说您要到哪宫娘娘那用晚膳?”

“不吃,我要去找人。”

“您要找谁?”

“我不知道,等我看见别人的服饰,或许我就能有找的方向了,替我更衣。”

语罢,笼里的鸟突然扑棱了几下翅膀,我原以为是画眉,定睛一看,原来是寒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