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姝伶只让稀落在不远处守着,支开了众人,抱山环水的无章台上,两人皆悬空坐在栏杆上,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师父啊”,陶姝伶扶额叹着气,“我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明明是让我把你拉回去,怎么我又过来了,你是不是东南西北搞错了啊。”
“穿越之法就是四角对折,这也是我从古籍上看来的......”,程诗南心中理亏。
“喂!你都没好好学过就敢用啊,我那么信任你“,陶姝伶更急得无语,”大姐,现在现代那是11月,来年3月份我就要毕业了,1月要答辩,我回去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里是不是一天抵一年!“
“一天就是抵一天”,程诗南也跟着急了起来,“所以我们要快点找到回去的方法。”
“什么方法?”
“我也不知道......”
陶姝伶差点要撅了过去。
“你靠点谱,好歹告诉我点门路,我们也好分头去找啊。”
程诗南细细回味起来这看见的异样,今天下午感觉到东南角的林子灵气异动,又有灵物出没,或许该有些窍门。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在那”,程诗南的手一指,“有片林子,我来了这么些天,今天下午第一次觉得那里的气息很不寻常,我们倒是可以去那找找。
陶姝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夜色中已是黑压压的一片,重峦叠嶂着,幽冥着,让人有不想接近的感觉。因为大学时的定向越野,陶姝伶对小树林有阴影,她总觉得那里不干不净,有偷偷接吻的小情侣,还可能有地狱来的乌鸦。
“你去看过吗”,陶姝伶问。
“今天下午去过”,程诗南说,“要不是被那个第四个王爷打断了,我说不定就探出点什么了。”
“哪个四王爷?”
“我怎么知道,要么是皇帝的兄弟,要么是他儿子。”
陶姝伶细细想了想,寓安公主的爹是大王爷,当今皇帝是二王爷,想必四王爷应该是皇上的弟弟了。
“哎”,陶姝伶感叹道,“怎么故事的女主角总要和古代的‘四爷’扯上点关系啊。”
“你想多了,并没有什么关系。”
“你要有这个能力,还不如赶快讨好讨好皇帝,说不定我们就更能知道怎么回去了,一个王爷抵什么用。”
“你行你上啊。”
“我上什么上”,陶姝伶没好气地说,“现在皇上是我爹。”
哈哈哈哈哈,一阵欢笑声里,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喂,说真的”,陶姝伶问师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来这里啊?”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有一些因缘。”
“所以……”,陶姝伶有些龃龉。
“怎么了陶子?”程诗南问。
“没什么师父,只是我觉得,你并不想回去,对吧?”
程诗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像你一样,我也想搞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一来快半个月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天遑论明天,人生的事情谁都说不好,想要弄明白谈何容易,谁又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呢“,陶姝伶也有些感慨。
“陶子?”程诗南轻声唤道。
“嗯?”
“你说,爱情是什么?“
蓦地一问惹得陶姝伶诧异。
“还说你没和那个什么什么四王爷发生什么,快说“,陶姝伶一脸八卦。
“是真没什么,相反我还挺不待见他。“
“那......你是想问爱呢,还是想问爱情呢?”
程诗南一怔,“这两者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陶姝伶说,“我曾经爱过一些人,他们也爱过我。但是很不幸,每当我想要倚仗着爱情走出生命的苦难的时候,它反倒变成我生命里最大的苦难。”
“那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不是对的人”,程诗南安慰道。
“哼”,陶姝伶轻轻一冷笑,“如果我还是相信这种话的人,我就不会是今天的我了。”
“这话怎么说?”
“世上或许会有正确的人,但是那不是我能遇到的。事实上,很多很多人也都遇不到,因为很多很多人都不明白爱情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
“爱情,是一种为了遮蔽自己的空虚而出现的东西,但是,它也只能遮蔽自己的空虚。它先甜后苦,虐心无常,还会有很多乌烟瘴气的事,出轨,背叛,中途离场,为了功名利禄和爱的人反目成仇”,陶姝伶顿了一顿,“但是爱不是,爱就像,就像父母爱你那样,或者是你对我这样,彼此吐哺,相互养渥,然后才在平凡的生活里生出一点伟大来。“
程诗南觉得有理,不觉点头。
“所以师父,你要的是什么,是爱还是爱情。”
“为什么不可以两者都要呢?”
“因为它俩的逻辑不同呐。如果你要爱情,那就像跷跷板一样,我爱你多一点,你就爱我少一点。如果要的是爱,那就是以心换心。很多人以为爱情要以心换心”,陶姝伶轻蔑地笑了一下,“那不过是因为活成个大糊涂,分不清爱情里的恩情罢了。”
“我都想要”,程诗南郑重道。
“那也不是没有办法”,陶姝伶突然觉得师父在感情的事上幼稚得可爱。
“什么办法”,程诗南问。
“把爱情当作信仰的时候,爱就不再是生命的苦难。”
“什么又是信仰呢?”
“哈哈”,陶姝伶笑出了声,“这你还不明白吗?我们都以超越此生为信仰,所以才会拼了命了修行,不在乎别人说我们傻不傻。你得相信一个东西,它才不会是一桩生意,才不会先甜后苦,才会有那种......俗点说,超越利益的力量。”
程诗南深觉有理。
“其实这些话也不是对你说的”,陶姝伶望向夜空。
“为什么?”
“因为爱情这个东西,还得有一个和你同样信仰的人才能够。”
程诗南一时凝噎,悲凉之感弥散开来。
“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陶姝伶说,“我马上就要被嫁了师父,你行行好,赶快想想办法让我回去。我穿来穿去的,感觉身体很不舒服,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五十岁都活不到了。“
程诗南突然惊醒,对陶姝伶说:“你要小心那个神女。”
“怎么说”,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有一股地府来的气,像死人一样的气息,很不正道。”
“我也觉出了,那......她是不是人?”
程诗南点点头,”当然是人。但是以我的道行还不够看清她,总之,你一定要小心,切不可与她多接触。”
两人约定明天巳时无章台见,陶姝伶回到宫中的时候,暗夜已经沉得像快要压下来。刚踏入宫门,小宫女就迎上前来,说神女在此处守了许久。陶姝伶有些紧张,任是疲惫万分,也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几句。
“奴婢见过寓安公主”,神女涵身万福,一应礼数俱是周全,声色比起先时更是婉转。
陶姝伶换了一身湛蓝色的纱衣,右衽开阖,露出修长的脖颈,两只水沫玉的耳环在颈肩来来回回的打动。
“神女姐姐不必多礼”,陶姝伶还礼,“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什么事?“
神女身后的婢女用托盘呈上一个精致的瓦罐,瓦罐旁摆一只土窑碟子。
“祈福礼毕,娘娘吩咐奴婢呈上祈求多子的药汤,请公主服下。”
公主困意尤盛,听得来人这么执着地害自己,气得顾不得许多。
“我从来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你让皇后自己来喂我。”
那梵窗铃问得此言也并不生气,挥手让婢女退去,上前伏身说道:
“喝不喝药倒不是最要紧的,只是奴婢私心里想向公主求证一事。”
陶姝伶满脸狐疑,不回一句。
“公主”,梵窗铃抬眼媚笑道,“可不是这里的人?”
陶姝伶心中一乱,又强自镇定住,问道:”何以见得?“
梵窗铃道:“内宫中三月前就封了灵道生道死道,像公主这样灵力强盛的人,根本进不来。“
“那正好”,陶姝伶说,“你倒给我解释解释,我是怎么来的。”
“世间万物讲求制衡之道。外界的灵气不流通,宫中的瘴气出不去,但越是这样,就越是吸引灵力前来。公主恐怕不曾注意过,近来宫中总有灵兽出没,狐黄白柳灰,一个个拼了命地往林子里钻,最后全死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也活不久长了?“陶姝伶颇为挑衅。
“您和它们都不同”,梵窗铃言笑晏晏,“公主福泽深厚,有仙人庇佑,自然是不会死的。”
“什么仙人?”
“公主自己不知道吗”,神女问。
“我知道什么?”
梵窗铃缓缓拨开黑色的云锦斗篷,拿出腰间一块碧色的玉石。
“这是奴婢修行时,奴婢的师父给奴婢的护身符。修行之人常走云波诡谲之处,少不得撞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师父给了我这块护身的玉,它每细碎地裂一次,就表示我被鬼魅侵袭了一次。十多年了,你看这玉,已经附满了细细碎碎的裂痕。“
陶姝伶定睛一看,才发现如冻脂般的玉块里,果真碎得跟万花筒一般。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梵窗铃不急不忙:“就像刚才奴婢说的,世界万物皆是制衡。这玉佩越灵,就越是吸引鬼祟,公主灵气逼人,您的’玉佩‘就站在您的身后,您可曾看过,他就快碎得不能用了呢,呵呵。”
陶姝伶被她说的心里一阵发毛,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用指尖划过躺椅上的锦缎,“您看到过自己的以后,是吧?”
陶姝伶被说中下怀,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您想知道为什么,是谁让您看到的,看到的是不是真的,对不对?”,梵窗铃挑眉一笑。
陶姝伶不言,神女走到哪,她的目光就流转到哪。
”这又要说回奴婢的故事了“,梵窗铃抚摩着那块将碎未碎的玉佩,”奴婢修行到后来,就放弃了它,让它静静地待在锦盒里。我的身体被恶鬼侵袭,极尽苦痛之能事,但它们不是来妨碍我的,而是来助我修行的。等到我与它们共生的那天,我才算真正的得道了。“
“像你这么坦诚的坏蛋倒也少见”,陶姝伶说。
“那公主呢”,梵窗铃仍是艳异的笑,“您到底是要让自己的仙人护着,好让您周围的鬼魅把他折磨到死,还是念了一点慈心......”
“这用不着你操心。”
“公主不信奴婢说的话也罢“,梵窗铃伸过头来,”只是奴婢要给您一个忠告。您每看到幻象一次,他就像这玉佩一样破一次。等到您完完整整的知道一切的时候,他就会彻彻底底地死掉,万年的修行毁于一旦,永远不可得道。到时候,没了他的保护,鬼魅上身,恶怨相报,您非但害死了一个快要封神的仙人,自己也活不成了。“
陶姝伶强自镇定,问道:“那你告诉我,鬼魅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幻象?”
“因为它们要诱惑您,事实上,您已经产生了和它们接触的欲望。您本来可以和我一样,让它们助您修行,然后得到成仙,再不堕入这炼狱。但可惜,您的仙灵不肯。而您呢?一个一辈子躲在他人庇护下的孩子,到死也是乳臭未干,因为他的爱,您永远都不可能得道成仙。”
“谁说我要得道成仙了?谁又说我不是这里的人?谁又知道我见得着过去也看得到以后?我可没说这话”,陶姝伶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今晚就当没见过你,跪安吧。”
神女轻笑一声,给婢女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走了。
月色高高,陶姝伶躺下,仍旧一直在想梵窗铃的话,小宫女抬来安神的甜汤,她胡乱的进入梦乡。
梦境深锁,幻象迷乱,小男孩在花草湖畔依旧蹦蹦跳跳,好像永远不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