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1)(1 / 1)

我的师父程诗楠 雨杲 2163 字 2023-06-01

卫朝唐姓宗室的第三朝皇帝长晟当政,辛丑年,魏兰皇后病逝,盛德贤妃封新皇后,水灾已除,丰年如新,新皇后母仪天下,被视作祥瑞。

有人求权求势,自然就有人以神通来报。这新皇后的除旧迎新可不是天命眷顾,而是神女梵窗铃做了笔值当的交易,让魏兰皇后与阴间恶鬼来了场“易子而食”。

从前,还是贤妃的皇后想要“登堂入室”,问梵窗铃:“此事可能保无虞?”

“娘娘,天下万物都是以一换一的道理,只要娘娘拿得出典当的东西,奴婢做的,不过就是阴阳间的买办罢了。”

“本宫要怎么做?”

“娘娘拿出一样东西,让奴婢替您出个价。用这个价,来买断魏兰氏的嫡长子。”

“你确定她要生的是个皇子?”

“是,奴婢已经看到了。”

“那要怎么做?”,贤妃问。

“用她的孩子,换阴后的孩子。魏兰氏会产下一个死胎,这个死胎的阴气,就足以要了魏兰氏的命。”

贤妃道:“若只是要她死,或是要皇子死,用不着你,本宫也能做到。”

梵窗铃笑道:“很遗憾,娘娘做不到,若是非要为之,想来奴婢已经看到娘娘的命了。”

贤妃惊恐,问道:“此话怎讲?”

“娘娘,十一年前您的母亲病重,有位德高望重的郎中断言她命不久矣。您与母亲相依为命,不忍她离去,于是把素持斋,粗衣淡食地为她求命,求了整整一年,但她还是在除夕的雪夜走了。她为您的父亲熬尽一生,又全心全意地养育了您十几年,娘娘,在您看到她草席裹尸的一刻,您也为她感到不值吧?”

贤妃听得此话,心纵是七窍被封了六窍,也不得不有所动容。

“娘娘的母亲是最朴实不过的妇人,娘娘的赤子之心也是世间少有的善德,但是娘娘,命可不是这样容易被改写的。一个人呕尽了心血,用哪怕再坚强的意志,自以为动得命运分毫,在奴婢看来也不过是在破庙的平地上掸掸灰罢了。灰尘若是掸得好看一点,来路就顺畅一点,若是掸得不好看,就永远住在这个破庙里。但是娘娘啊,破庙绝对不会因为您用鸡毛掸子掸了掸灰,就变成一座富丽堂皇的好庙。您若要用漫长的一生在庙里除灰除尘,眼睛却终日望着高堂庙宇,一定会再尝一次求而不得的锥心苦痛的。“

“这话说得不错”,贤妃擦了擦眼泪。

“奴婢的母亲和娘娘的母亲一样的不幸,她年近不惑时才怀了我,虽是正房,但因多年无所出,父亲觉得做了桩不值的生意,左一个姨娘,右一个姨娘的娶进门。后来奴婢的母亲得到高人指点,去了趟灵山,回来就生下了我。可是天不假年,她不到五十就撒手人寰了。“

贤妃惊异,问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用自己的阳寿,为了父亲,换了我。”

贤妃默默无语,又掉了几滴眼泪。

“不过”,梵窗铃又恢复了她格外细密的嗓音,“她这一换,倒让奴婢明白了,肉体凡胎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若要得到那些踮起脚尖,伸长手指才能得到的东西,只能想方法让自己的力量处在超越自己原有的水平之上。”

“什么方法”,贤妃问。

“介入一个力,向更强的力量要东西,或者,夺取本该属于它的命。只有这样,上天给你的破庙才能变成玉宇,我们才不会一生一世枉做了善男信女。“

“我不明白”,贤妃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是那个生来就住在玉宇里的人。”

梵窗铃笑着劝道:“娘娘又何必自苦呢?上天就是个婊子,你和它要理,这一生一世都是要不完的。”

贤妃道:“这么说,我是没有当皇后的命。”

梵窗铃道:“不错,娘娘的确没有当上皇后的命。事实上,娘娘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已经是大限了,所以,我们才要向更强的力,为娘娘借更多的福气。”

“你要我的什么”,贤妃问。

“端看娘娘肯给出什么”,梵窗铃笑道,“也不是什么都能给出去,这样东西,不能是别人的,只能与娘娘有关。”

贤妃心中暗忖,与梵窗铃几乎同时有了答案。是,那就她了,女儿尚不足月,感情未笃,就用女儿的命,换魏兰氏的儿子的命。

且说这婴灵换命的勾当,让皇上对贤妃极尽爱怜,魏兰氏已死,连党孙氏重臣又破,朝廷亟待重新分庭抗礼,贤妃便顺理成章地夺得后位。此后宫中异象不断,司天监疲于应付,只得由梵窗铃一一摆布,独大之势越发起劲。

新皇后死了女儿,性情就变得愈发狠厉起来,但诸病缠身,一时间老了很多。梵窗铃说,魏兰皇后的阴魂怨念不散,加之女儿的阴魂缠身,所以新皇后才噩梦连夜,有油尽灯枯之势。皇后大怒,命神女引灵渡魂,超度婴孩,梵窗铃表面应着,可私心里并不愿这么做。与恶鬼缠斗是对修行神通大有助益的,于是,这恶灵来一次,神女便抵一次,此消彼长,循环往复,梵窗铃有了长进,恶灵也修得一身好本领,此时再想引渡已是无能为力了。她只能匆匆封了内宫的生死灵道,一应鬼灵皆不能出入,才勉强保得平安。皇后亦是心有不安,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阴阳的交易走上了道,尝到了甜头,要想结束,正说反说都再不可能了。

且说那日梵窗铃见到了寓安公主,才恍然明白破局的关键已经出现。

“皇后娘娘”,打醮礼毕,神女进言,”寓安公主灵力强盛,或可解一困。“

“此话怎说”,皇后打起精神。

“娘娘受恶鬼侵袭,周身灵力已呈衰微之势。奴婢虽封住了宫内的通道,但灵气也就此封住了。娘娘知道,人与亡人之分就在于迹象是否有灵,年轻与衰老之分,也在于灵力是否强盛。若此时能把公主的灵力夺为娘娘所用,娘娘便可容颜不老,芳华永驻,甚至可以再为皇上诞下皇子公主。封印宫中之道不是长久之计,娘娘得早做打算才是。“

“你说得倒轻巧”,皇后一甩广袖,“宫中之道一开,本宫岂不再要被恶鬼缠身。”

“寓安公主身带仙灵,修为甚高,仙灵倚附灵气而生,夺了公主的灵气,仙灵就是娘娘的,恶鬼不得近身,便可保此生无虞了。”

“此话可当真”,皇后问道,“当初你让我\''狸猫换太子‘的时候,可没告诉过我还有这后面这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皇后也是恨毒了梵窗铃,无奈皇宫内外,一时还没有人可与她比肩。皇后阴阳之事不通,又怕留下了阴债,平日里也不得不依着神女所言行事。

梵窗铃看出了皇后的心事,也只是赔笑着说:“娘娘,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死马还是活马,我们都得勉强救一救。”

“你放肆!”,皇后疾言呵斥,满头的珠翠摇的叮当作响。

梵窗铃仍是神态自若:”皇后娘娘别忘了,宫中女子最要紧的就是脸面和皇嗣。纵是您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保不齐哪天皇上厌倦了您年老色衰,或是您始终无所出,或是奴婢不小心犯了什么错,这改命的通天富贵就哗的一声,又变成泡影了。“

皇后浑身颤抖:“兀勒异族对我们虎视眈眈,北境的战事随时一触即发,你若是搅黄了这次和亲,战事打到京城本宫一样富贵难保。”

梵窗铃掩面轻笑,“那就看娘娘预备怎么做了。”

且说次日巳时还没到,程诗南就早早到无章台等陶姝伶前来赴约,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便向宫人打听了公主的住所,打算前去找她。一路上,晓风和畅,各宫人或是打扫墙根,或是洒水除尘,皇宫里,一派清明殷勤的景象。陶姝伶不住内宫,她少不得改装换面成小宫人前去轻云楼找徒弟。下朝不久,一应臣子王爷还都逗留在夹道内寒暄几句,说说笑笑配上朗润的天气,整个皇宫顿时从昏昧中醒了过来。

“五皇叔”,一少年唤道,”早说定了今晚要到我家喝满月酒,现在就走吧,约上明济、明章他们,再叫上我父王、四皇叔和七皇叔,拙荆邀了临安候和庆襄伯两家,在我家场子里蹴鞠如何?“

“那多没意思”,五王爷长清说道,“东面开了个新场子,占了快有半里地,北境来了好马,又高又大,何不打马球来得快活!“

“北境来的马都是御马,哪容易得。”

“那就得看你了”,长清道,“小世子满月,你去向皇上说项,他未必不肯借你几匹。”

说完他一声朗笑,把斗篷朝旁一扔,刚好砸到路过的程诗南头上,说道:“好歹我那里还有三五匹呢,只是不够,你现在再去要吧,我同你去。”

程诗南被斗篷猛地一扔,走也不是,丢也不是,五王爷长清同世子明修去向皇帝要马,周围的侍从给了程诗南一个眼色,她只好悻悻地跟去了。

讨好了回身出来,程诗南已经彻底被当作了五王爷府的侍从,给人披衣带帽,一路跟着马车出宫,也不好得说什么。大内的宫人个个有令牌,是不能出宫的,程诗南没有,只能干着急。

到了马场已是中午,一行人在马场搭子上风餐了一番,又被各自安排了住所稍事休息,未时五刻,众人才又聚在马场,鸣锣喝道地开始赛事。侍从管事也不知道程诗南是谁,只当是王爷从宫里讨要来的,又长得面容清秀,把她安排站在球门处捡球。

程诗南先是看了一会儿球赛,发现煞是有趣。古代的球场比标准足球场还要大,想是因为马的脚力要比人要宽幅,场子一大,气势就恢弘起来,吆喝声四六传来,像打仗一样。一紫衣男子也在其中,程诗南才恍然发现四王爷也来了。球场上的人皆是姿态飒爽,程诗南目光随着他们流转,有些丧气。眼瞧着四角对折的办法是不能让她们穿回去了,现在自己又莫名其妙地跟来了王府,如今怎么回到宫里去都是个问题。想着想着,她的思绪渐渐跳脱出煊赫的球场,往更远处的山水望去。青山连绵,呈现出石灰的颜色,已经是下午了,还仿佛是清晨蒙着薄雾的样子。如果说,球场是金黄色的,那远处连绵的山就是死灰一样的颜色,一个生机勃勃,一个谦卑寂寞。

程诗南又把目光移回了球场,她想看看四王爷打得怎么样,毕竟到现在还没一人进球。只见扬起的尘土中,他紫色的衣袂和阳光映射出好看而贵气的颜色,说是鲜衣怒马,好像又多了几分沉稳,说是稳如老狗,又颇为有少年意气。待他骑马跑到旌幡处,程诗南恍若看见周遭的空气略有涌动。

奇怪!这是一股怪异的气息,虽不是特别强烈,但还是汩汩朝她袭来。她屏息凝神,用师门之法开了“第三只眼”,打算好好看看其中的蹊跷。开了天眼她才发现,这围场也像被一只大碗盖了天堑,和宫中一样,四处都被封的死死的。可绝不是被人有意封了三道,生灵死灵都来往无阻,可是周围仍旧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就连远处的青山也在这大碗盖里。刚才奇异的气息是什么?程诗南朝四王爷望去,隐约发现他的身后,这巨大的屏障仿佛被牙签戳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屏障外的气息窸窸窣窣地涌了进来,像雾化的喷壶那样。可每逢他连人带马路过旌幡(指马球场上高高的旗帜)处,这些细密的小孔就瞬时拓宽成为一只砂锅似的大孔,孔外的景色变得模糊而纵深,一股寒凉的气息破洞而入,劲直向程诗南涌来。程诗南懵懵地盯着他看,巴望他什么时候能在旌幡处停下来,哪怕稍作盘桓也可,好让自己研究清楚这其中的卯窍,哪知正想着,一只红漆球猛地朝自己的脸射过来,程诗南惊得一躲,球重重地砸在额头上。帽子被砸得掉了下来,她顾不得疼痛又慌忙捡起帽子戴好,巴望着在飞尘宣天的氛围里没人能看清她的脸。哪知这猛地一击已经吸引了众人的眼光,帽子一掉,不少近处的人也看出她是个女子。只是气氛正盛,大家也不便当众与她计较。

“嘿,你小子把球扔过来,然后跟我的马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