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七月,眼瞧着就要到寓安公主出嫁的日子,轻云楼的消息锁得严丝合缝。都说女人最美是在出嫁的时候,公主却没有动静,好像在婚前就已经死了,从此便可一直美下去。
“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程诗南急问。
“美人”,婢女金兰道:“实在是问不出。轻云楼只说公主备嫁,不见闲人,有事都要先禀皇后娘娘。”
“那宫外呢,派人可出得去?”
“美人要上哪里去”,金兰急道,“无章台的首领侍卫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晨扫的,无诏是不得出宫的。”
程诗南不由得来气。自从陶姝伶失约,她便觉得不妥。点香看过几次,只见轻云楼外被人额外加了法,强光障目,看不见一丁点儿消息。离七月十五只剩两天,穿越之法还没有找到,难不成两人就一辈子在卫朝各安其所?或许她可以,但陶姝伶绝对不行。
和亲是女子命运的下下出路,何况陶姝伶还是那么个要强的人。程诗南想,是自己连累她来到这的,如果就这样认了命,自己都难原谅自己。
“金兰,你可知四王爷府在何处?”
“奴婢知道,就在京中”,金兰皱眉道,“但奴婢听说王爷被皇上派了事,您就是找到了府邸也未必能找到他呀。”
“被派了什么事”,程诗南问。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也是被管事召集训话的时候,在路上听的。”
“下去吧”,她心烦意乱,手上不停地胡点五色香。
程诗南想,轻云楼被封了,但唐长风还是应该看到的,便一次次点香找人。但不料宫里的封印又被加强了数道,万物都不得其法,更别说看到宫外的事了。封印能加便能破,但这是个逆风解盘的活计,无力可借的话,就连自己的师父也未必愿意一试。此刻情形不比寻常,她想到无章台东南角的那片树林,灵兽出没,气息异动,或许可勉力一试。
程诗南拿上法器便只身来此,见四下无人,先做法建了隔断以免搅扰。接着便用小刀将树枝割下摆作心轮状,在轮内倒上清酒,渥出高地,再随意撒一把断枝起卦。雷霆微作,天色突沉,问天无误后,她刺破中指指尖血,滴入轮内,再依次摆出破开顶轮和眉心喉脐的手势,合五行之力与封印一战。
当意念集中于头顶时,程诗南周身脉轮发痛,她强自忍住疼痛,嘴里发出“吽”的一声,霎时疼痛的脉轮竟如电闪一般在体内窜了一遍窍,让她难以自持,瞬间疼晕过去,幽幽转醒时,天色又沉了几分。
与天斗法之术,无外乎阴阳相抗。往白话里说,无论自身是阴是阳,只力量的绝对值大过封印的绝对值,那么管它封印是阴是阳,都可破开。
程诗南想,方才自己借指尖血提了阳气,力不但没有抵消半分,又全然回到了自己身上……此时,只可用阴力再试一次。她明白,自己阳力不高不低,未能相抗,阴力也必然不高不低。她记起原先唐长风在此处射死过一只鼬鼠,能闯入封印的鼬类必有修行,尸血又性味至阴,便慌忙翻开尸坑,见它已腐化了许多,只用银针点酒萃了血,又把阵法反摆了一道,顺势破开了封印。
瘴紫色的屏气从一个小孔扩开,程诗南加紧念咒,这洞便势作流云,一路延展开去。一时间,林内群兽的声响如松涛,如石聚,天光作弥留的盛景,返照回人间,程诗南伏地望向山脉消逝在天堑的地方,几乎要昏厥过去。
且说内宫封印一开,生死灵道流涌,魑魅魍魉顾不得漏液才出,窜行在宫内各处。人皆有灵,或强或弱而已,此时鬼魅摄取灵气做食,一时间四下里各色的气息混着血气都往天上窜,皇后立即吐血晕倒,只一刻身上便起了大大小小的尸斑。轻云楼的屏障亦是弱了几分,梵窗铃霎时就明白祟起于内宫的东南角,却也顾不得先去查看。她一面加固着轻云楼的封印,一面吐纳阴灵,一面宫人又前前后后来报,说皇后发了急症,身体整块整块地烂掉,忙得她一个头两个大。神女自身难保,顾不得皇后,便让人请命皇上,让娘娘先挪来轻云楼安置。
程诗南也大伤了元气,血吐得星星点点,浑身都是。蒙昧中,她看见自己的仙灵往林深处一指,就强撑着爬起来往那个方向走。等到了更深处,树桩错乱如迷,仙家又再指了一个去处。就这样跌跌撞撞,程诗南吊着一口气,随着守护仙灵的指示走,倒了就被他打醒,从酉时走至戊时,在浅沙地里见到星星点点的火光。她像个没魂的人,脑袋只嗡嗡地响,四周人影流动,也分不清是眼里看到的还是脑中看到的,不顾侍卫的阻拦往前走,力竭昏倒在营帐门口,像梦一样,一点都不觉得疼痛。
不知昏睡了多久,再睁眼时,自己躺在营帐里面。她抬眼看到浅浅的羊皮色的帐子,三角形的,一块块缝在一起,六块做了顶,接壤处还起了毛毛的边。下面是随风翻飞的皮子窗户,旁边是落地的高高的烛台,有黑色扭纹印,在某些地方像是刻意做旧了似的,磨出了金属的颜色。再一旁是宽幅桌子,桌面像是一整块糯米石制成的,桌角四下往外勾,还有些西洋的格调。好看的烛光明灭,圆形的帐子里一片亮堂堂、暖暖的模样,案牍整整齐齐地叠摞在桌角,笔架上的狼毫笔也前前后后地摇曳着,仿佛用它的人刚离开不久。
程诗南心里舒坦了许多,想闭上眼再睡一会儿,又想起来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情况。试了几次,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像是一块重重的棺材板嵌在湿泥里,挖也挖不出来。后来还是兀自撑着床板起来了。睡裙比身量要长出许多,及腰的头发也垂垂地落在背上肩上,整个人十分摇曳,好像一身都是流苏。
还没等走两步,人就从床沿的地台上摔了下来,只是脑中回荡着重重的声响,□□上却不觉得疼痛。屏风外走进一个半身戎装的人,卸了盔甲,只一身精悍的红衣,他双手端着托盘,见程诗南整个人伏在地上,裙角的纱片还耷拉在床沿,忙放了盘子,过来托她的双臂。
程诗南抬眼,见来人正是唐长风。这几天,她度日如年,在夹缝里或还能想起谁,就只有他。他填满了自己思想的沟沟壑壑,绕山绕水地带来带来盼头,如今才过了几天,就已然丢了半条性命。她认定了他是那个自己前来所见的命定之人,于是怕自己不够美,不够齐整,甚至不够衰败,不够落魄,不够凄惨,不够表达出情绪的荒芜。
唐长风只是扶住她的肩,她就哭出声来,借着晕晕沉沉的意识,把头靠在他右肩头,眼角眉梢都贴着他的体温。
他只好将她扶起来,哪知程诗南体力不支,才站了一半就倒了下去。唐长风便同她一起半跪在踏台上,沉吟一会儿,又打将横抱起来,把程诗南重新放回床上。本来心情只是疑惑,这一搂一台,倒叫他下身生出些异动来。他轻笑一声,只摇摇头,顺着氛围搂住她。
不想程诗南倒不好意思,挣扎着把身子与他隔开半尺,倔强地仰起头来:“求求你救救她,唐长风,救救公主。”
话还没完,人就红了眼眶。
“公主怎么了”,唐长风温言笑道,偶然觉得这女子情态可爱,“你别急,慢慢说。”
程诗南低头梗了梗脖子,说道:“那天你送我回去,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她。宫里的消息封得很紧,她铁定是出事了”,言语间她的伤口忽然疼起来。
唐长风见她眉头紧锁,只先扶她躺下,命人打了一盆热水,坐在床沿边给她擦汗。
“别动,太医说你受了很多伤”,他拧着毛巾,“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受的伤?”
“我……”,程诗南一时龃龉,不知道怎样同一个常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四下里又焦急起来,额头晕出细细的汗。
唐长风见状勾唇笑了笑,也不再替她擦汗,只用指尖去捋顺她额角被汗水浸湿的胎发。
“你不是公主府的人,对吧”,他轻声问。
他的温度刚刚好,指纹像是酿着军营的风沙,有些粗粝,抚摸的力道却那么刚刚好,全然不叫人以为是个行军之人,或者,像个最贴适不过的儒将。
程诗南不语,也不知心里是否还想着他问的问题,整个人从下到上的颤抖起来。
“你怕我?”,唐长风问。
“我怕公主有事”,程诗南答。
纵使再缺少爱情的经验,程诗南到底也知道不能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姿态过低的道理,她突然冷静起来,觉得自己前几次表现得过了头。
“你放心”,唐长风见她不说话,一是摸不透她的心思,“公主应该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她心生对陶姝伶的愧疚。
“你来找我,我也不妨先告诉你。皇上要攻打兀勒,所以和亲根本就是个幌子。公主不会真的嫁到北境去,自然也用不着死。”
程诗南还在回味着那句“你来找我”,听得此话,心理又生出一阵疑惑。
“你说什么?既然铁了心要打仗,为什么要选这个日子?”
他把手抽将回来,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的膝盖,一种清贵王爷的思索姿态。
“这点我也参不透,皇上只说,司天监合了生辰,两人八字相克……”
“所以就以毒攻毒?”
程诗南哭着打断道,“不可能,你相信我绝不可能!司天监是什么地方,何况现在神女一人说了算,皇帝信她,皇后信她,她只要存了半分歹毒心思,陶……寓安公主就凶多吉少了!”
唐长风略转了转眼珠,闻言又跳出思绪同她调笑:“你和寓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哪知程诗南突然怒起来,一瞬间挣扎着坐直身体,也不顾伤口崩开,不可思议地问道:“我倒想问你和她什么关系!你哥哥走了,对他的女儿你半点都不关心吗?”
“我当然关心,可现在我也只是知道她嫁不了啊”,他又重重拍了下膝盖,旋正了身子看她,“诗楠,能说的,我已经全然告诉你了。”
两人皆是沉默。程诗南也不知自己此刻究竟犯了什么倔强的毛病,明知道唐长风说的未必无理,却偏要仗着生气的势头叫他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来。唐长风起身来回走了两次,猜透了她的心思,提高声量叫手下进来,吩咐他去宫里打听轻云楼的动向,务必探出口风,尽快来回。
她满意了他的态度,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我要回去”,程诗南沉吟了一会说。
“这么晚了你要回去?”
女子的心态常令人难以捉摸,与其说变得多,不如讲变得快。陶姝伶的事告一段落,她就想要唐长风对她的答案,她想他留她,叫她不要走,叫她一眼看到他慌张的情绪。
这是为了什么?程诗南虽或不像陶姝伶是个爱情经验丰富的老手,但她可窥阴阳,便注定不是个不敏于事的蠢货。只见了三次面,她便觉出唐长风于男女□□上的成竹在胸,他对她温情脉脉,风度暧昧都拿捏得刚好,可这算什么?她偏不想叫他这样。
现代好歹有一种男女朋友的称谓,为暧昧割出安全感,可此刻,在这个月色溶溶的帐篷里,除了一屋子的氛围却什么都没有。她来到这里,就是来遇见他的,她已确信,但不想他知道,她要他自己来寻。
“我自己去问梵窗铃”,程诗南道,说着就掀开被子出来,不想周身根本使不出半点力,顷刻就倒在了地上。
唐长风上前去扶她,安慰道:“先等等吧,只有一天,就该打仗了。”
她咬着下唇,倔强地忍住疼痛,想甩开他的手。
唐长风却问,“肚子饿吗?”
这一问叫程诗南果真觉得饿极了,只得暂时忘了心里的计较,略微点点头。
他笑笑,起身去拿几案上的食盘,程诗南以为有一大盅的东西吃,不想陶瓷翁里装了一半的热水,温着一碗精致的白粥。唐长风整理好她的枕头靠背,端着碗先喂了她半勺,见她吃完又喂了一勺,问道:“怎么样?”
程诗南道淡淡地点点头,一如清粥的滋味。
突然,她调笑着问道:“唐长风,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吃什么吗?”
“什么”,他问。
“三王爷世子府里的馒头”,她笑开了脸。
“为什么,他们家的馒头有什么不同吗?”
“自然是不同的”,她活泼起来,“我吃完就睡着了,做了个梦,醒来的时候,馒头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就看见了你的脸。唐长风,你知道吗,你的脸是馒头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