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龙颜大怒,身着黄袍,在堂上反反复复地踱步。尉迟辰带兵深入北境,此时尚无人来报军情。
“你给朕再说一遍!细细说!”
唐长风答道:“臣弟奉命驻守京郊,今天卯正一刻到驿馆迎亲。寓安公主棺木被人抬到驿馆,拓干木见公主气绝身亡,以为陛下侮辱兀勒,当即毁约谋反。臣弟抵抗不力,将士们全力一战,也只杀了拓干木,叱金咤带人冲出重围逃走了。请皇兄降罪!”
皇帝微一计较,高声传唤:“来人,把皇后带上来。”
一旁侍丛道:“娘娘发了恶疾,周身溃烂,太医正在医治,恐怕……”
皇帝怒言,“那就让人把她抬上来!”
不到一刻,皇后便头戴素裹地来了。她身着月影白的常袍,周身裹得实紧实严,却隐约可见嘴角颈窝处全是碗口大的青斑,右手枯如柴木,触目心惊。她在榻上半行了礼,泪眼婆娑,配着满身的枯槁,一时让人难以形容是什么滋味。
“皇后,朕命你肩负送亲之责,公主怎么好端端地变成个死尸,还没到时辰就给送出宫去了?”
皇后气若游丝,颔着首,眼睛却朝左看向一旁,前后一晃一晃。
“臣妾实在是不知。公主送亲前一天,皇上也知道,臣妾平白就得了这个怪病,自身难保,一切都是礼部行事。”
礼部尚书闻言大喊冤枉,称礼部在轻云楼外久久不得入,很快就和众人一同知道了公主丧命的消息。
“皇上”,皇后道,“兀勒天族若是铁了心要寻谋反的理由,公主未必不是被他们接了内宫的人偷偷运出去的,情势未必就在我们呀。”
“荒唐”,皇帝气道,“这么大个人从宫里被偷了出去都没人知道!查,给朕查!”
一应大臣下,匆忙去布置稽查。大殿外叫嚣起来,皇帝问什么事,宫人道宫嫔唐氏闯殿,叫嚣有此案内情上报。
“叫她上来”,皇帝复坐下。
唐长风见来人正是程诗南,颇感讶异。只见她一袭鸦青色的宫装,还没等跑到甬道跟前就噗通一声跪下,大叫着有情可陈,长长的裙尾拖了一地。唐长风起先对她是不甚上心的,此刻知道了她是宫嫔,心里倒有一股说不上的滋味。
“皇上,公主未薨未逝,其中内情坎坷,切不可轻了此案。皇上!”
一语既出,朝堂里纷纷议论了起来。皇帝见状先是一愣,他几乎想不起来人是谁,却见这女子梨花带雨,身形摇曳,十分貌美。
“无章台唐氏”,一旁宦官提醒道,皇帝方才恍然刚才来人已经报过一遍,自己竟又忘了。
“你说,公主还没有死?”,皇帝问道。
“是”,程诗南道。
“你怎么知道?”
“臣妾……”,说话间,程诗南朝大殿四处巡视了一遭,又心有戚戚道:“臣妾方才到宗人府看过,公主浑身冰凉,但是还有鼻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皇上,臣妾斗胆猜测,公主是被人以巫术所害,绝非寻常,其中恐有阴谋,请皇上彻查此事。”
话既一出,大殿众人皆是憋了十足的好奇,但又无人发声。巫蛊之术向来潜流在宫内民间,这人见人不见的事,从来没风闻过朝堂。既不是人人可见,便非人人可信,以不可实信之事议政,往大了说,是要闹危险的。
皇帝微一沉色,问她:“你怎么知道公主是被巫蛊之术所害?”
程诗南心下一阵龃龉,不知话该从何说起。
她重叹一口气,“臣妾未进宫时曾修习仙术。行道之人皆知,人生而有魂有灵,魂灵附着在躯体便得生,游离于躯体便作死,魂飞魄散,便入轮回。人死后,天魂升天,地魂入土,人魂成鬼。公主若死,臣妾必见其魂,可事实是,公主非但没有游魂,就连活人的气也还是有的。倘或她被人一刀捅死,或是投毒毒死,都决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情形。”
“哦?照你所说,转世轮回之说都是妄言了?”
“是。天魂升天,地魂入土,人魂成鬼。入土的地魂同其他灵体融成新体,再转身投胎。所以前生和今生,今生和来世,都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人不会享前世的福,也不会还前世的债。所谓冤亲,所谓债主,都只是祖先犯下的罪孽罢了。”
皇帝听得来起了兴致,又不便在堂上多问,只正色说:“那依你看,公主现在非生非死,是怎么个情形?”
“公主的魂魄被人以巫蛊之术打离了躯体,但还在周围,若能…若能把魂借力打还回去,或许……”
还没等程诗南把话说完,皇帝一拍龙椅呵斥了起来:“荒唐,照你这么说,宗人府,大狱里,有的是没死绝的人,现在满大殿都是活人!”
“皇上”,程诗南几乎要叫了出来,“公主出嫁前几天就已经不通消息,皇后神女沆瀣一气,一应勾当讳莫如深。离魂回魂非常人可为,皇上自然不必担心前朝后宫乱了秩序。但是,倘若有人干了政,杀了人,前尘后路,处处为谋,公主的事不过就是个口子罢了!”
此话一出,峰回正轨,朝堂座下才窸窸窣窣地说开了话。
皇帝面不动色,唤道:“唐长风。”
“臣在。”
“你确是亲眼看见,寓安公主到驿馆时就已经死了吗?”
“臣弟亲眼所见,一应亲随皆可作证。”
“嗯。送棺的可还有活口?”
“只余主事一人”,唐长风道。
“你问过他了吗?”
“臣弟问过。前夜子时,棺木从轻云楼出,说是给拓干木送礼的。”
“你胡说!”,皇后叫道,满庭哗然,面面相觑。
唐长风也不理会皇后说错了话,只依礼回到:“一干人候堂外,皇上随时可传唤。”
皇帝也不抬头,唤了声“传”,一干人等,或抬于席上,或跛或行,纷纷来了台上,活像一地扭动的蛆蠕。
“主事送棺的先说”,皇帝命道。
“是,是,皇上,奴才是主事的。前夜里,一位面生的公公说传了皇后的令要奴才们到驿馆送礼,务必卯时送到。奴才觉得奇怪,就问有没有主事的令牌,公公果然就拿来了,还不让奴才多问。”
见他不再说话,皇帝问道:“然后呢?”
“奴才留了个心眼,趁那位公公不留意偷了他的腰牌,果然…果然是养德宫(皇后殿)主子……”
“皇上冤枉”,还没等那人说完,皇后就匍地叫起来,“臣妾宫中一干人等皆录名册,皇上可叫人查去,有人少了令牌不曾?”
说话间,那主事送棺的已呈上自己偷来的令牌,皇帝打量一番,又命左右公公看,都说此牌不假,便又叫人去养德宫核对人事。
他一面布置着,一面又叫道:“来人,宣神女上殿。”
不消一刻,神女便款款而至,漆黑的道袍换了墨绿色,裙边仍是流云一色的图案。她见喧繁满室,立的立,跪的跪,心里明白了几分,面上却没有声色,一如往昔作盈盈笑态。
“神女,这唐美人称寓安公主未死,言语间又处处明指皇后与你沆瀣一气,拨权弄势,迎亲喜丧之案,皆出你手,你怎么说?”
神女款款道:“奴婢要说什么,也得有证据才是。”
“皇上”,程诗南道,“臣妾有证据。散魂之术,需借运作之人的血,不论何门何派,何种途径,放血做法是一以贯之的。一旦混了血,死者的魂灵便可看见是谁做的……”
“这么说你还没有证据”,神女转身看向程诗南,目光凿凿。
“倘若我能以复魂之法取证呢”,程诗南只看皇帝,“皇上,请允许臣妾勉力一试,如若...如若不成,臣妾愿意以死明志。”
“好”,皇帝来了兴趣,“术可怡情,今日可作大观。你且去做,众卿家都在此看着,若你口不对心,那朕再做朕的打算就是了。”
皇帝给了程诗南一个眼神,她猛地一吸气,颔首重重叩在了大殿上。
程诗南命人前去无章台取了各色法器,在庭中摆上两座宽幅五尺有余的祭台,位列南向。一台摆上了各色贡品,炙猪肉、黄油整鸡、白蛋和各色新鲜果子一应俱全。另一台则摆着铜黑色的四鼎香炉。炉子分两层,棱柱八角各挂了造型不一的瑞兽,还没起势便已锒铛作响。香炉右手边的香灰罐子里盛着五色旗子,预备号令仙家;左边则横放一把七星剑。这剑是原是没有的,不想兵部有一批尚待销毁的铜铁,其中就偶得了这稀奇玩意儿。
程诗南心里觉得顺气,用砂轮把附在上面的铁锈打磨了几番,剑上浓重的煞气便隐隐绰绰地透了出来。唯一带过来的古铜色的大铃铛——那个陶姝伶只在古董摊上见过的雕梁画栋的大铃铛,摆在了供桌的西北角上。符纸朱砂,清酒草人也像点兵布阵似的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