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渡魂(1)(1 / 1)

我的师父程诗楠 雨杲 1831 字 2023-06-05

我躺在轻云楼的暖阁里,程诗南被打入了冷宫。

一同进去的还有那个风腌火腿一样的皇后,那个满脸写着自己是坏人的神女,和那些无辜的丫头。

我们共同活得像冰蓝色的半魂人,各自躺在不同的地方,想着皇家的言而无信和人间的种种哀戚。我一度想过,皇后被打入冷宫,或许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而仅是因为变得样貌丑陋。倘若她仍旧惹得六宫粉黛失了颜色,冷宫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宠妃殿的。而如今,她身上每一块伤疤,每一团青口似的瘀血,都让人想起一种满地爬蛆的生活。

我突然原谅了她曾经害过我。

那天皇帝问我死后看到了什么,我其实什么也没看到。人间最大的妄言,就是活人总以为每个死者都幽怨而贪恋地注视着生前的生活,但情况不是这样的。我的魂魄飘到天上,以为自己还没有死,忽然就感受到一种透彻的自由。我飞到很远的地方,看见小镇里馒头冒着白气,三两个人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潺潺的溪水涌动着流开,到晚霞尽头。我穿过孩子的们拉着的手,去摆弄他们腰间的手绢,直到被程诗南的阵法拉回了乾坤殿,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很久。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满地匍匐着人,听到的是太监喊着冤情揭发皇后,我就索性顺着他们的话说。

“六七天前,儿臣行了问天礼,晚上喝了神女送来的汤药,说是皇后娘娘给的。后来,我在空中看到她对着我的身体做法,自己只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喊破了喉咙人也没人听见,才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再后来……大概就是几天前,我见到了皇后,听见她下令把我的尸体送过去……就是这样。”

皇帝眉头一皱,问道:“皇后为何要这么做?”

“儿臣不知”,我垂头说,“儿臣只听见她们说,七月半的日子能办成大事。趁着战事一乱,皇上必定放了兵力出去打。从中做法,大卫死一批人,便可换一批人,之后的事,儿臣就一概不知了。”

皇后早跪了一旁,俯首点地的辩解饶告,说全凭公主一张嘴,自己绝对没有怀半分这样的心思。

“那你承认是自己做的了”,皇帝问。

皇后不语。

“你喊冤说不是这个因由,那你告诉朕是为了什么应由?”

她仍是不语。

我跪在一旁,突然想到自己注定要死的孩子,一阵悲伤由衷而来,就朝地上重重地磕了头:

“皇上,您赐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一旁的侍女托住我,我愈发觉得哀厉:“儿臣是死过一次的人,何故再做妄言陷在这些蝇营狗苟的事情里”,说着就拿起地上散落的短剑朝脖子抹去。

左右近臣拥过来,夺剑的夺剑,求情的求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让皇帝可怜我父母不在身边,有人就顺势揭了皇后的种种错处,巴不得中宫之位由此空了出来。

于是,皇帝令押皇后神女去了东北角的淇祉殿,程诗南以巫蛊祸主的罪名被押解在西南角的茭菱宫。我没有求情,她看着我,又看着我身边站着的人,被宦官架出殿去,流星似的裙尾拖得老长老长。

我仍被送回轻云楼去。稀落伺候我洗了澡,躺下后,她就坐在床尾焐着炉子,冷了就换一个再塞进被里来。我把被子堆到脸上,觉得一点也不暖和,整个人轻飘飘的,十床被子也不能感到安稳实在。

“公主怎么还不睡”,她笑着问我,像聊天似的。

“稀落”,我也跟她谈天,“问天礼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公主今天……不是回了皇上了吗?”

“嗯,但是这几天你去哪了呢?”

“那晚之后,轻云楼的人就都被调了出去,陪嫁、宫女、姑姑、掌事太监都被派了各处。”

“那你去了哪呢”,我问。

“奴婢去了宸妃娘娘那。”

“宸妃长得好看吗”,我问。

“那不如公主您好看,满宫的人都不如您好看”,她笑了。

“你那么喜欢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呢?至少该问问我去哪了”,我有点想哭。

“奴婢打听过,但消息封的死死的。奴婢还让人传信给四王爷了……”

“哪个四王爷”,我问。

“就是您的亲叔叔呀,皇上的弟弟。”

我觉得这个人很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但就是想不起来。硬要去想的时候,那个孩子的画面又像星云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他在映着傍晚的光线的草地边奔跑,十六七岁的年纪,和一个女孩在一起,种种欢乐的感觉,就像他还小的时候同我一起在草畔跑跳一般。

“公主您怎么哭了?”

稀落移坐到我腰际线的位置,用手帕来揩我的眼泪,越揩越多,她就把手帕垫在枕巾上。

“有件事奴婢觉得奇怪”,她换了个话题,“皇后娘娘再不济,也不该让一个太监抓住了把柄。”

“嗯?”,我没理解她的话。

“奴婢的意思是,送棺的太监揭发了皇后娘娘,说是暗中发现是皇后派的人抬了棺材去驿馆的。公主觉得可信吗?”

我心里狐疑,反问道:“那我方才庭上说的话是假的吗?”

“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公主,人死去是怎么样的呢?”

“那要看你聪不聪明了。聪明的呢,就知道自己死了,赶着去投胎。笨的呢,就以为自己还活着呢。再不幸的,就又活过来了。”

我又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唐美人费了好大的劲把您救活了,可不能自己想不开啊”,她换了一块手绢,又擦起我的脸来。

“东西送过去了吗”,我问。

“派人送去了。”

“我们明天去看看她。”

“好歹再等些日子吧”,稀落说,“可别让人抓住什么把柄才是。”

“有什么把柄可抓”,我冷笑道,“我一个人微言轻的人,还以为自己能入得了谁的眼了?改明儿皇上兴起又把我拉到别的地方和亲,编个什么吉祥如意的由头,好死不死好活不活……”

稀落捂住了我的嘴。外头有宦官来问安,说是四王爷让来的。

“让他进来”,我说。

一会儿功夫移进来一个身形利落的太监,壮年感尤盛,并不与寻常太监相似。

“公主万安”,他做了个万福,“四王爷问公主好,派奴才来瞧一眼,可少什么不曾?”

“不少什么”,我斜坐起来,“公公劳顿了,回去替我谢过王叔。”

“公主您客气了,奴才差人在外间放了给公主送来的药,王爷又添了许多。有什么不便的尽管差人到王府里说一声,奴才这就走了”。

我唤道:“公公且站一站。”

他回身立着。

“也没什么”,我笑道,“就是想问一句公公,王叔在驿馆迎亲的时候,怎么好端端地就打了起来?”

“原是不打的,回京的路上一早安置好了营。但那时兀勒那边乱了起来,大主子死了,二主子又闹起来,就和王爷打开了。”

“我知道了。公公早些回去吧”,我回头对稀落说,“请人送一送。”

稀落转身回来,我问她:“皇后的事还不明不白的,可会有连夜审的习惯?”

“不太好说,要看陛下是怎么个意思了”,她说,“公主,奴婢斗胆说一句,皇后的罪并没有定死,倘若她翻了案,您今天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就真的是死罪了。”

我点点头,“稀落——”,招手让她凑近些。

“派个可靠的人,到皇后的冷宫里打听打听,看她怎么说。今夜审就今夜回来告诉我,明天审就等到明天,一定要小心。”

稀落不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

“奴婢亲自去吧,也有由头,也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只说公主受了委屈,来问一句也不为过。”

我心里感激,让她早点回来,她就一溜烟地去了。

次日清晨,外头传来了消息,兀勒侵扰钦城(边境城池),驻军同他们打了起来,请求援助。稀落又回来传话,说皇后伸冤,是自己受了神女蛊惑,以为公主之命可助皇上消灭兀勒一族,不想被谁阴差阳错传了棺木出去,好心办了坏事,如果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好,那就是神女的错处。

“她也不嫌这个由头膈应”,我说。

“人要死的时候,总得抓住什么赌一把”,稀落说,“公主现在安稳着,才能看出她愚蠢,皇后自己可不觉得呢。”

我正思忖着,又听稀落说道:“有关的宫女太监七七八八地审了一堆,倒有不同的说法。”

“什么说法”,我问。

“左不过都是编的,怕受刑,就干脆说个由头。奴婢拿到了审讯的册子,有说皇后同兀勒可汗有私仇的,有说神女要杀人借法力的,更有甚者说神女同兀勒可汗私通的……”

“那个神女怎么说?”

“她倒是有些奇怪,也并不说什么。”

“受刑了吗?”

“受了,但也不曾说任何。”

我揉揉太阳穴,笑道:“我好奇,你是怎么弄到审讯记录的?”

“奴婢这些年在公主身边,少不得要学些本事。”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笑,“是说我一无是处劳人费神呢,还是说我从前纵了你当小偷,或是勾搭了宫里的男人?”

“当然了纵了奴婢当小偷”,她笑道,“公主病了一次记不大清了,从前都是公主教我怎么偷的。”

“哦?那我现在教你勾搭男人的本事”,我笑说,“以后或许用得上。”

稀落回嘴道:“那可好,公主愿教,奴婢就愿学。”

“这可是门大学问”,我说,“在教你之前,稀落,再去偷一次东西。”

“偷什么?”

“皇后的生辰八字。”

“皇后属外戚,原又不是正妻,宗族谱里未必有”,稀落说。

“纵然有也未必是真的”,我说,“先去校对选秀那个时候的名录吧,现在被篡改过了也不一定,最好是找到她乡里人。”

“那这次要派两拨人了”,她笑道。

“或是偷,或是勾搭男人的本事,哪样方便你就用上哪样”,我说,“只是要快,天有不测,人有旦夕。”

稀落握了握我的手,道:“奴婢尽力,就算不行,也比不会叫人怀疑到我们轻云楼”,然后又是一溜烟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