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渡魂(2)(1 / 1)

我的师父程诗楠 雨杲 1972 字 2023-06-05

这一天的钟敲过亥时,我才独自去了关押程诗南的地方。茭菱宫是个很美的名字,让人想起《楚辞》里的香花香草。走近这宫旁一看,黑夜里月光的清辉落在长茅斜草上,看得出不是很新了,但因为里头住了个美人,就容易让人把他们当作兰蕙芷蘅。

我推门而进,房门“吱——”的一声,正堂空得像荒郊野外的孤坟,连脚步都有回音。

左转进了厢房暖阁,只见程诗南灭了蜡烛在屋里踏着奇行的步伐,见我进来,远远地朝我示意不要出声,仍旧踏着步子。我在太师椅上坐下,看房间一角的蜡烛明明灭灭地闪,另一角的蜡烛又明明灭灭地闪,忽而四角蜡烛齐亮,照出一个穿了红肚兜的人挂在程诗南头顶的天花板上,嘴唇发紫,指甲长而黑黄,像敷着一层紫薯做的蜡。最恐怖的还是眼睛,鼓囊得像要掉出来,她还用力瞪着,目露凶光。突然,眼眶眦裂,眼球“噔”地一声就衔着血管掉下来了。

我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怕惹来守宫的侍卫,脖颈后手臂上的汗毛却猛地激了起来,烛光照出的鬼影让人害怕得往太师椅肚子里钻。程诗南只不动弹,闭眼站在屋子中央,两手搭在胸口上,像直立着睡着了。那红肚兜鬼枯槁的手就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攀,摸她的脸,摸她的胸口,变成半透明的黑色,每伸一寸,骨骼间就发出咯咯地响声。

“来——陪——我——”,那女鬼绕长脖子勾头看着程诗南的脸。

我眼瞧着她就要把十指插入程诗南的心轮,抓起身边的茶盏朝那女鬼扔了过去,哪知这杯子竟被她擎住了了,没有落地。她咯咯咯地探起自己的脑袋,两个粘连着血管的眼荡在程诗南的后衣领里,嘴里发出缓慢又像齿轮错位剐蹭着一样的低吼声,双手猛然前举就朝我移来。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脚竟然也断了,在后面耷拉着,仿佛与身子锯成了两截。心里突然变得很有骨气——儿子死后会不会也这样徘徊在某幢公寓的隔间里,渗渗然叫人嫌恶。她不过仗着七八分“不是人”的势头,就作威作福起来,我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我把随身带着的朱砂朝程诗南甩去,好巧不巧地挂在了她的衣领上,她猛地睁开眼睛,朝袖管里拿出黄纸朱砂的符,刺了血挡在我面前,朝女鬼前额正中推去。滋啦一声,朱砂色的符文和着血光印在了这红肚兜女鬼的头上,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朝窗口退去。程诗南回身捻起捆仙绳捆住她,女鬼先是引颈挣扎了两下,见捆仙绳越捆越紧,才抱头蹲下,抬头看着我们。

人的情感是这样的丰硕,纵使她没有眼睛,那一对淡淡的、戚蹙的眉毛也让人觉得难过。她含着一口寒气开口说道,自己名叫江雨杭,是栗州刺史侍妾之女。母亲人微言轻,膝下无子,连同自己在家也不受待见。同元(皇帝年号)元年选秀,嫡母舍不得亲生女儿,就冒名让自己替她进宫,好容易受了点天家的恩惠,封了才人,心里巴望着靠恩宠挣个前程,不想初初侍寝那夜——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听闻皇上翻了自己的牌子,在房里盼了又盼,没等来抬人的公公,反倒闯进一群侍卫把自己绑了起来,一路拿黑布套了脑袋,拿东西堵了嘴,拖到了慎贵妃宫里。

神女说自己是个灾星,将来一旦得了宠,必是个祸国殃民的祸水,还没三两句话就被她们打入了这茭菱宫,连半分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宫里从此就没了自己这个人。本以为父亲会救自己出去,可后来丫鬟婆子都说,外头早办完了丧事。她们也不再止于看管,动辄施暴谩骂,极尽□□,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剥了去,连衣服也拿了去,只剩这一个肚兜遮掩。自己虽不是名门之后,却也实在受不了这般欺侮,便上吊自缢了。谁知那慎贵妃原也信报应之说,生怕怨魂报复,便让神女做了法阵,把自己困在这房间里。说着,这女鬼的空洞的眼眶里便流出了血清一般的红水。

程诗南闻言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松开了捆仙绳。

“陶子,古代的女人竟这样命苦,随随便便就能丢了性命。”

那女鬼江雨杭飘飘然伏在地上,请求我们超度了她,来世要报大恩大德,只要不让她再在这里孤苦伶仃地受罪。

“可惜,人是没有来世的”,我看着她怔怔地说。

“陶子”,程诗南皱眉呵止道,“你又何苦说这些话让人家难过!”

我不看程诗南,对那女鬼说:“我讲这些话,并非要让你难过,只是自己的仇,因为无能而不报,说什么来世的妄言,实在是荒唐。”

女鬼问:“那我要怎么做?”

“你且再等几日”,我说,“放了你,自然要找契机让你去报了慎贵妃和那一众丫头婆子的仇。只是阴阳之力到底有限,现在放了你,你的仇也报不了。”

程诗南狐疑地看向我。

“可有让魂安住人间之法”,我问她。

“烧些香烛纸马吧”,程诗南说,“有得供养就好些。”

“我即刻叫人送了来”,我说,方又看向那女鬼,“你且陪我师父在这里住几天,我们总归答应放你出去。歃血为盟,若食言,你尽管来报复我就是。”

说着,我拿细簪子在指尖刺了血,用酒精浸了抹在一张白符纸上烧给了她,那女鬼擎住符纸,自顾自地退去了。我这才点起灯,房间变得明晃光亮起来。

“你这不差嘛”,我说,“里间看不出一点冷宫的样子。”

我打开梨木柜子,里面挂着十来件衣服,有些是我送的,还有些没见过。床上的被褥软枕一应都是刺绣了的,橱子里还放一套新的。靠墙摆一张四脚雕了花的云母石几案,桌角摆着几本书,一应笔墨纸砚皆全,狼毫笔从粗至细挂了一排,朱砂墨、石墨、掺了金的墨齐齐当当地摆着。我走过去一看,见程诗南正写了几句词:“此情此境应倥偬,天蓝水碧正晴空。取次花丛,前尘种种由此衷,正相逢。”

字写得娟恣秀爽,一派缱绻之态,不成想,她的字竟这样好看,比起清艳的长相倒多了三分婉秀之气。

她在挨着地炉在床沿坐下,抬头撇我一眼,又低头莞尔一笑。

“是谁送来着这么些好东西呀”,我问,“我送来的都压箱底了。”

她只垂着头。不用人细看,笑意早就泱在了头顶上。

“谈恋爱了吗”,看她表情我明白了两三分,“那个那个,那个谁?”

“唐长风”,她低着头说。

“唐长风是谁”,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程诗南声音越来越小,双手在膝上搅起了手绢。

“哦,哦哦”,我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四王爷是吧?”

她不说话,把头低得更紧了。“四王爷”三个字一脱口,我才把人物关系连了起来,可不,我在这卫朝的亲叔叔就是这四王爷。

“诶唷,让我缓缓”,我扶额道,“人果真是不能入戏的,公主当久了,真认了你这个嫂子,我们回去的时候恐怕适应不来。”

程诗南神色凝重的起来,正色道:“我不回去了。”

“我也不回去了”,我挨着她坐下,心里一阵阵绞痛。

“为什么”,她看着我,不解地问。

我憋住眼泪,看向她问:“你爱他,他也爱你吗?”

程诗南咬唇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继续问道:“你爱他,他比你爱他更爱你吗?”

程诗南不解道:“都是爱的,何必计较这么多呢?”

“如果我们都不回去,我就一定要计较,我得知道,他是不是个好归宿。”

程诗南神色变得温柔了起来:“这还不好吗?”她的眼神环顾一遍四周,好像连灯光都变得溶溶的。

“我不知道,或许他对你有这个心思,但我总觉得,皇亲国戚,就好比我们的达官富人,是不容易那么轻易就给人真心的。”

“不轻易才能显得心意珍贵呀”,程诗南双手撑着床沿,脚不停地前后摆动,像是在清溪边拨着水。

她这样自说自话,半分没有听进我的意思。

“师父,我今天来,是想亲眼看你过得好不好。我要亲自跟你道谢,用现在的礼,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跪下来,重重朝地上磕了个头。软毯又厚又密,没能发出半点声响,倒是被我的前额砸出个大坑。

程诗南连忙从床下跳下来:“这是干什么,快点起来。”

我仍是不起,抬头看向她,说出和那个红肚兜女鬼一样的话:

“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报。”

她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扶起来,“不要说这样严重的话,就算你不报,我也这样做了,并没有一点要你报的意思。”

我扶着她的胳膊说道:“我不信前生,不信来世,大恩大德,今生就要报了。师父,我答应你,今生今世,任何烦难,我能护你周全,定护你周全。这样的话,我只说一次,恐怕将来还要说很多你不想听,也不愿听的话。但师父只要记得,我是全心全意为了你好,一心一意只为你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程诗南眼中泛出泪光。

“可是人要活得好哪是那样容易的事”,我抹了抹眼泪。

“你小小年纪,怎地心思这样的重?”

“那可不。皇后一天不死,对我们来说就是个威胁。神女别说不死,就是死了,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威胁。”

“对了”,程诗南说,“刚才忘记问你,你现在能看见鬼了吗?”

“嗯,也不知是不是这次复魂把窍都窜开来的缘故,刚才那个红肚兜女鬼,是真的见着了。”

“那……”,她有些龃龉,“你想真真正正地开始学道法吗?”

“我学,只要你肯教,我就肯学。”

“好”,程诗南转身去橱柜里拿什么东西,路过几案的时候,碰掉了一根金簪。

她定住了脚步,捡起来递给我:“陶子,有一件事你要去做。”

“你说。”

“我在给你复魂的时候,与神女仙人缠斗,一个小九尾狐给了我这支簪子,助我破开了结界。他要我去找神女设的阵,烧了有他画像的一盏灯。我点香看过,好像在一间寝宫里,我把它交给你了。”

我接过那金簪,突然惊讶道:“这东西我见过!”

“嗯?”

“我叔叔是做贵金属的,小时候他打了这个送给我,我们夏令营我带出去炫耀,回来就弄丢了,被骂了好长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程诗南也是不解。

我握紧这簪子,说道:“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你在这里好好住着,千万要宽心,我一两天总会来看你一次。”

“我没有什么不宽心的”,程诗南道,“你照顾好自己才是。回到宫里给我打个电话……”

我笑了起来。

“除了找九尾狐,还有什么事要叫我办的吗?”

“你去告诉他,我很想他。”

我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过了三更天,人就不想睡了,连月亮也正在兴头上。高高的挂着,悬着,比太阳还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