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一位访客即将在五分钟后到达，访客身份已确认，创梦科技经纪人，方圆。”

耳边传来模糊的机械音，伴随着后脑勺强烈的刺痛。

宁空在休眠舱里缓慢地眨了眨眼，视野左侧半透明的光屏上显示着时间。

现在是双子星412年10月12日。

光屏下方是正在跳动的五分钟倒计时，以及一张陌生女性的脸，头发梳得整齐，面孔疏淡。

连接着营养皿的留置针抽离，在宁空手背上留下一个狰狞的深色针孔。

透明的舱盖升起分成两片左右打开，她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从休眠舱中起身。三年没有好好活动过的身体像是忘上润滑油的齿轮，随着她卡顿的动作着发出阵阵弹响。

梦境之中大脑和精神力高度活跃，此刻毫无征兆地回到躯壳的束缚之中，心脏跳动得格外猛烈，灵魂到身体都感到一阵不断下坠的沉重感。

宁空靠着休眠舱滑坐到地上，后背隔着单薄的衣服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

房间正中间摆放着棺材形状的休眠舱，淡香槟色的墙面泛着丝绸的光泽，模糊的照映着人影。

身型瘦削，身上原本合身的衣服显得有些空荡荡，黑色的头发被修剪至肩膀，露出来的脖颈苍白脆弱，深色的电子项圈上定位器亮着蓝色的警示灯。

整个人看起来沉郁、无神。

“访客即将到达。”

宁空伸出手狠狠掐了大腿一把，并不管用，她的意识浮浮沉沉如在海中的一叶扁舟。

海浪冲撞着她左右飘忽，无法思考。

“身份识别已通过，门已开。”

耳边传来滴滴的开门声，厚重的合金门被打开，再随着一连串齿轮滑动的声音重新关上。

左侧光幕上的面孔和眼前的脸逐渐重合。

“大筑梦师，还没醒吗？”方圆问。

宁空有些混沌，低垂着脸没说话。

“好吧，这可是最后一针。”方圆伸手进随身携带的黑色方形手提包里摸索，从里面取出一支细细的针管，冰凉的无色液体注射入宁空体内。

心跳逐渐恢复规律，眼前不断涌动的深色海水如落潮迅速褪去。

方圆蹲坐在宁空面前，剪裁合身的灰色裤子随着动作压出几道褶子，她伸出手在宁空面前挥了挥。

α药剂和β药剂早已被联邦禁止，市面上鲜少流通。前者可以提高筑梦师的专注度，使其长时间沉浸在梦境构建之中，后者则是强制使人从梦境中醒来。

效果卓群，实用率极高，副作用也非常明显。

被注射者的情绪受到药剂影响起伏剧烈。

极致的冷静，或者极致的疯狂。

宁空撩起眼皮瞥了眼面前的经纪人。

方圆淡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显眼的笑意，按照计划说道：“梦境已经上传成功，进入审核阶段，现在需要你配合开放梦境权限。”

开放梦境权限？宁空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视线里看到一枚熟悉的物件。

方圆衣服胸口处别着一枚工作牌——创梦科技。

她想起来了。

三年前的深夜她刚处理完一段恋情恢复单身，心情甚好并独自重温老版西游记。

看到兴起连开三瓶红酒。

第二天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造型奇怪的金属盒子里。配置镭射眼的铁皮机器人对她虎视眈眈，机器人光滑的脑壳上「双子星博物馆」六个字更是闪闪发光。

无身份信息的宁空被安保局带走调查，才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这里陌生且混乱。

资源匮乏、文明断裂、科技发达。

好在人类看起来还是她所熟悉的样子。

联邦统治全人类，并将人类划分为五个等级，一、二级公民生活在卡斯托尔星和波吕刻斯星上。

卡星和波星又被统称为双子星，位处天琴座的开普勒-62星系，围绕着一颗与太阳极为相似的恒星运转。

这颗恒星被联邦命名为日星。

可能是日星与太阳的辐射不同，这里的人类拥有精神力。

根据联邦精神力鉴定管理法，公民的精神力从高到低划分为S级至E级，S级和A级精神力的公民能够进行系统的培训使用精神力构建梦境，被称为筑梦师。

筑梦师所构建的梦境能够上传至梦境网络，向所有满足精神力等级的公民开放端口，链接着她们的意识进入梦境之中。

白天工作，夜晚进入梦境世界或者观看直播，是这里的生活方式。

宁空很幸运，安保局为她例行检测精神力，结果显示她的精神力超过S级，目前未能检测到上限。

她也很不幸，检测结果出来后迅速被创梦科技带走，强制签署了一份不平等条约，随后住进了公司宿舍。

整整三年，她受α药物控制沉浸在构建梦境的工作中，极少清醒，也从未踏出房间一步。

宁空的指尖飞出一道银色的细芒，薄薄的匕首贴着方圆的肌肤，锋利的刀刃下是跳动的大动脉。

退化的声带阻止了宁空的嘲讽。

方圆跪得很快很熟练，语气卑微：“集团那边给的压力很大，真的不能再拖了。”

她向后仰着上半身，和那把贴着肉的匕首小心地隔开距离。

匕首在精神力的操控下恢复成液态，顺着宁空的指尖回到她的手腕，凝结成反着金属冷光的银色护指手套。

“214号梦境上传成功，正在等待联邦局审核，预计通过时间，七十二小时整。”机械音在屋内响起。

“你看，我真的是卡着点来通知你的。”方圆说。

审核时间和先前预计的差不多，宁空摸了摸右手的护指手套。

陨合金能够在精神力的操控下转换成任意形态，带给她稀薄的安全感。

“给我一个隐藏账户。”宁空试着发出声，嗓音嘶哑，“日星落山前办好。”

方圆为难地摇头：“时间太急了。”

现在距离日星落山不到三个小时。

“一个隐藏账户换一个试播名额。”宁空耐心有限，“过时不候。”

“按照联邦梦境管理法规定，只有在审核期间才能进行试播，你不能在这个时候任性！”

“α、β药剂在双子星390年就被联邦列为一级禁类药品，你们什么时候把联邦看在眼里。”宁空直直看向方圆，左手搭上了右手上缠绕的陨合金。

方圆嘴唇绷紧，坚定地屏住呼吸。

宁空攥着匕首毫不迟疑地捅进方圆的腹部，猩红色的血液涌出，将她身上那件灰色衣装染成暗色。

匕首缓缓旋转，划开血肉，而后刀尖一路向下，避着皮下重要的器官组织。

宁空盯着方圆面露嘲讽，一字一句：“硬碰硬，试试看。”

房间内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宁空脖子上的项圈猛然收紧，勒得她无法呼吸。

“警告！214号梦境出现不稳定波动。警告！214号梦境......”机械音反复提醒，项圈缓慢放松。

方圆被机械手臂架起，转移至匆匆赶到的滚轮床上，在她意识涣散的最后几分钟，她盯着冷冷注视着她的宁空露出愤恨的神色。

“你该死！”她说完最后一句台词。

悬浮飞艇载着方圆升空，前往抢救室。

宁空捏着项圈大口喘息。

屋内八个摄像头忠诚地记录着发生的一切，黑黢黢的枪口们沉默地对准她身上每一处要害。

宁空细细品味着这里面的分寸。

只要她不试图踏出这间宿舍，枪口就不会发射出子弹，创梦科技对她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纵容。

哪怕她刚刚捅伤了创梦科技唯一的继承人。

这里又重新变得平静。

宁空很享受这样平静的氛围，如沸水般喧闹的精神力逐渐安静。指腹上还沾着方圆的血，血迹已经干枯，黏腻的手感让她感到有点不舒服。

她搓了搓手指。

光屏亮起，显示收到一条新的匿名信息，里面是隐藏账户。

在梦境上传的最后时刻，创梦科技终于妥协半步。

宁空点开默背了两遍，一分钟后信息被自动删除。

休眠仓亮起蓝光，机械音播报，“试播名额已开放，将在十分钟后抽取资格并开启直播，试播倒计时启动。”

人工智能永远在为人类播报各种倒计时，像是按时敲响的丧钟。

宁空躺回休眠仓，玻璃仓自动合上，针管刺破她的皮肤，冰凉的液体再次注射到她的体内，为她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如果没有按时回到休眠舱，她会在几个小时内因为低血糖而陷入昏迷。

宁空闭上眼，任由意识不断沉沦。

倒计时开始的同一时刻，筑梦师排行榜久违刷新，榜首出现新名字。

刚刚登陆梦网的路人发出惊呼：“卧槽！我没看错吧，S+级筑梦师？”

惊呼声在登陆大厅内此起彼伏。

身旁的陌生人睁大眼睛神情激动，两个人在梦网构建的虚拟世界里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目前已知的最高等级为S级，而宁空的精神力远超记录，联邦无法将她归入现有的等级体系，只能简单粗暴的设置为S+级。

这种粗暴的方式显然震撼人心。

点击排行榜上的名字可以看到筑梦师的主页，S+级筑梦师是个新人，主页里最上方是系统默认的纯白头像，金色的头像框，以及一行黑色的字体。

S+筑梦师：宁空

主页里没有发布任何动态，人工智能根据推算在角落里显示了相关链接。

【急报！方圆被人袭击生死不知，创梦科技董事长方正扬言要让袭击者付出代价】

【炸裂！创梦不为人知的绝密筑梦师触犯多条联邦法规被逮捕】

【感动！三年前方圆深夜离开卡斯托尔背后的故事令人落泪】

像是为了覆盖这些无根据的标题党链接，宁空的主页刷新出了第一条动态。

【214号梦境：东洲之地，试播预约已开放，十分钟后截止。】

预约端口旁边显示的预约人数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飞快增加，路人见状赶紧点上预约。

预约成功以后，他才舒了口气点开相应的梦境资料片。

白鹤自竹林间飞起，双翅舒展乘着一丝缥缈的云拂过山峦。

山岳之间是涛涛洛水，一轮明月半印在江面，波光朗照，远远飘过来一叶扁舟，顺着波涛靠近繁峨的洛阳城。

江水滚入人间地，横桥越过长江面，两侧铺着青石板的小路，小路两侧每隔几步，木桩上悬挂着红色的灯笼。

身穿长袍的少女发间宝钗闪烁，挑着扁担卖茶的老翁步履稳健。

四马并驾的马车自天街长驱驶入宫闱，朱色的城墙内是屋檐飞翘的宫殿。

端庄静立的侍女手捧如意香炉，殿内身穿华服青丝如瀑的女帝手执狼毫笔，在奏章上写下赤红的诛字。

眼前的一切突然远去，掠过层层云雾，三十三层天阙上，霞光万丈的兜率宫内，老君的丹炉四分五裂。

白鹤口衔杨柳枝，将带露的枝条插入净瓶，观音素手托起，指尖轻点，甘霖遍洒人间。

画面的最后浮现铁画银钩的大字。

【214号梦境：东洲之地】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