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小茶棚。

黄泥搭的简陋灶台，水在粗瓷瓦罐里咕噜咕噜翻滚。穿着灰色麻布衣衫的老汉顶着一头糟乱花白的头发，眯着眼等待路人来此歇脚。

宁空有些失落，敏锐的嗅觉告诉她这里没有什么食物，不值得停留。

风沙卷过，格外苍凉。茶棚的老汉能在这里做买卖，自有他的本事——八百米外他就发现了这两位潜在顾客。发现宁空脚步踌躇，他立刻站起身招呼：“解渴的山茶水，从山上挑下来的泉水，甘甜的嘞～”

宁空三分踌躇闻言立刻变作十分的拒绝。山上哪有什么泉水，只有刀俎的洗澡水。

刀俎面红耳赤，捂住心口，“没想到山上的水这么受欢迎。”

宁空联想了一秒，面色铁青，茶棚老汉却提着茶壶来亲自推销，“那是绝对畅销，卖了三十多年啊啊啊啊啊......”

老汉的眼睛盯着刀俎，干脆利落地一倒。

咚——

“你醒醒。”刀俎抖了抖老汉，“我一生积德行善......”

宁空已经后撤三步，退到了局外人的位置。

“我从未杀人啊。”刀俎眼圈发红，抖着手去探老汉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是顽强。

“他应该只是昏过去了，你把他放平一会儿就能醒。”宁空提醒道，按照设定野外的普通人几分钟刷新一次状态，是比副本boss还难对付的存在。

刀俎的脸色刷新得更快，刹那间恢复，淡蓝色的脸颊上浮现出喜悦的红晕。

宁空：“......”

深呼吸，宁空转过脸不再细看，“你有没有想过换一张脸呢？”

“那怎么行！”刀俎大声说：“我知道我的脸容易引起骚乱，美丽不是我的错误。”

宁空回过脸，和刀俎圆鼓鼓的眼睛对视，从那双不寻常的眼睛中看到了自信。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美丽。

“但是你的美丽超出了大家能够理解的范围。”宁空对妖怪的审美表示尊重，“希望你能够体谅一下凡人。”

宁空从虚空中掏出卡牌，朱雀投影，发动。

火光从卡牌中飞出，围绕着刀俎盘旋，他背后冒出冷汗，浸透衣衫。他恐惧地抱住自己，圆眼中闪过他很长的一生。

他还很年轻，才活了一百多岁，还没活够。

火光徐徐包裹，再缓慢地黯淡，露出里面新出炉的美人，一头火红微卷的长发垂至腰间，如雪般的肌肤仿若春风带露，精致俊秀的五官恍如仙人。

直播间一下子沸腾。

【救命救命，美人。】

【意外之喜，我的菜，我的宝。】

【这还是我认识的刀俎吗！这是我亲爱的刀刀宝贝！】

【你们好肤浅】

【我爱看！】

火光再一闪，朱雀顺从地回到卡牌之中。

【撤回一条信息】

【撤回一条信息】

【噫......】

“我就是随便试一试。”宁空若无其事地把卡牌收回，摩挲着下巴指示：“你重新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刀俎依然维持着左右手拥抱自己的姿态，委屈但是坚定地：“我不要。”

他完美的蓝色皮肤，是如此的深邃，象征着他高贵的水族身份。他凸出的鱼眼如同水晶般剔透，饱满又珍贵。三尺长的胡须更是他生活了百年的象征，代表着长寿与吉祥。

他绝不改变，这是妖族的尊严！

宁空纤细的五指唰然张开，冲天火焰，朱雀高亢的鸣叫带来毁灭般的气息。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是刀俎膝盖跪地的声音。

很清脆，像尊严碎了一地。

“嗯...你把你的眼尾下调百分之三十，眉毛先拉平，然后在眉尾三分之一处略微挑高。”

刀俎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五官跟随着宁空的话进行调整。

“眉尾略微挑高，不是让你划直角。一点点的弧度就够了。从你的鼻翼连接到你的瞳孔，再往上延伸到眉毛的这个地方，稍微上挑一些。”

“算了，你的鼻子眼睛长得也太不标准了，你先调个大概，后期再微调吧。”

刀俎的嘴唇动了动，在宁空的死亡视线里最终什么也没说，艰难地控制自己两边眉毛对称。两条眉毛扭动着，画面诡异。宁空面色凝重，直播间里的建议飞一样刷屏，根本来不及看。

趁着刀俎全身心投入整容大业，宁空顺口问：“你刚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刀俎摇了摇头，眉毛随着动作差点起飞：“刚刚就感觉到眼前一片红红的，其他感觉没有。”

宁空疲惫地伸手按住他飞扬的眉毛，搞不清楚几簇毛而已，怎么这么难以驾驭。

朱雀卡牌可以作用于任何对象，但是卡牌上没有描述装备的效果，多半就是一张华而不实的废卡。宁空太了解自己了，这种破事儿绝对做得出来。

毕竟她构建梦境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进来，潜意识里一直藏着报复社会的念头。

朱雀投影虽然是一张四星的装备卡，但不属于武器类，也没有实际的攻击加成。树枝在手中看着挺唬人，实际上依旧脆弱得很。

只有运用得当，才勉强可以在NPC面前达到意料之外的效果。

宁空一时缄默，属相卡后抽取的第一张卡牌决定了行者的修行之路，那么她的修行之路，难道就是一路招摇撞骗当个华而不实的神棍吗。

火气顺着她的手臂蔓延，从手心跃出一股火焰。感受到手中涌动的力量，宁空渐渐平息了自己心中的不忿。

真正的强者才不依赖外力的辅助。

不对，她就没想过在这个世界一直待下去！

“我的脸，让你这么生气吗。”刀俎悲愤地往后退了两步。

......

哪怕直播间的观众对于给NPC整容这件事抱有极大地热情，但一张脸上也没有太多给大家发挥的地方。

初步调整完五官，设定完发型，制定好身材以后，刀·芭比娃娃·俎与宁·饥肠辘辘·空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到了城门口。

进入城门并不容易，外来人口需要出示公验。

公验由官府发布，上面会写上持有者的籍贯、姓名、家庭基本信息，此行出发的时间、起始地、经过地、目的地，本次出行所携带的随从、物品、货物，以及出行的目的。最后需要官员签署并盖有官府印鉴。

宁空摸遍全身，残酷地发现初始皮肤里并不带这个东西。

城门卫手扶着腰间配着的刀具，铁面无私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诚然，两个人的外形看起来十分出众，一打眼就能看出不是从泥地种完菜出来。

“规矩就是规矩。”城门卫说，左手三个手指隐秘地搓了搓，暗示道：“如果你们有这个。”

“有什么东西，这个吗？”宁空搓了搓手指，指尖升起一簇小火苗。

城门卫在短短的三十秒之内，为自己下半生做出了正确决断——他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行者大人，果然气度不凡哈哈。小人眼拙多有得罪。”城门卫一侧身，大手一挥，正色道：“大人们，请从正门入。”

沉重的大门被城门卫小队合力推开，十余人的队伍分列两边，众人身姿挺拔，眼神隐晦地从自己倒霉的同事身上掠过。

城门处所有人像是被按下消音键，百余人安安静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凝固的氛围直到宁空带着刀俎入城，大门重新合上。

城门卫并不是单纯被武力震慑，而是行者确实在大唐有着特殊的地位。和同事简单交接完毕后，最倒霉的那位城门卫同手同脚地带着他们朝专门的招待处走，一路沉默。

招待处离城门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城门卫将他们当场交接给招待处的管事，面带完美微笑倒退着离场。

进入招待处后，任务面板自动更新出了新任务。

【新手任务：报道】

【任务描述：没想到你拜师的速度与报道的速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拜师的你，是多么的迅速！寻找组织的你，是多么的落后！

真令人失望！

趁现在还来得及，尽快前往洛阳-白玉京完成行者报道，完善自己的身份登记，成为一位真正的行者。】

【任务进度：0%】

【任务奖励：抽卡机会*1】

被过去的自己莫名批评了一顿，宁空平静地决定先吃东西。

宁空和刀俎坐在招待处的大堂中央，管事吩咐小厮先倒了两碗茶水。

淡黄色的茶水在茶碗中晃荡，看起来并不顶饿。

“已经安排人去准备晚饭了。时间匆忙，可能只有些简单的食物。”管事显得比城门卫更为紧张些，面上浮现出细细的汗珠，半弓着腰，“咱们招待处是第一次有大人来，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着，您二位可以挑选合意的住。”

管事转身从大堂侧面摆着的书桌上取了笔，拿出一叠写了字的宣纸。他将袍袖掖起，强装镇定地舔了舔笔尖说：“按照规定，二位大人初次来到招待处，需要填写一些相关的信息。不过不劳烦大人亲自动笔，口述即可。”

宁空颇为震撼地看着那一叠宣纸，“这么多？”

管事连忙否认：“都是一样的，只不过这表需要存档，不允许涂改，我一次性多抄了些。”

“我自己来写吧。”宁空看管事一惊一乍的，说了两句话便一身冷汗的样子，很怀疑他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接过宣纸，宁空看着表上的内容，上半部分是一些基础的身份信息，她填得飞快。

下半部分，宁空手里的笔停下了，她想她终于明白管事紧张的原因了。

下半部分是给妖怪填的。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原型、原型是吃素还是吃肉还是吃土，是否有伤人、害人、食人经历，修行方式是见血的还是不见血的......

宁空转头看了看一旁的刀俎，因为没有文化，刀俎正安静地等着她填完。

宁空将下半部分打了个大叉后交给管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僵直的背缓缓放松。

然后她开始替刀俎填写，刀俎有问必答。

“年龄。”

“一百零七岁。”

管事：！！！

“性别”

“雄...男的吧。”

管事默默扶住桌子。

“是否婚配”

“当然，朝阳山上都是我的鱼子鱼孙。”

管事开始回忆自己今年有没有吃过鱼。

“原型”

“鳡鱼。”

管事眼前开始走马灯。

......

咚！

“这个又是怎么回事？”刀俎一手将管事提起来，放在桌子上，熟练地伸手探鼻息。

“这是体虚吧，刚才就一身冷汗。”宁空看着手里的表，除了年纪大了点，生活不检点了些，因为水陆不通、山上少有人烟的关系，刀俎并没有和人类发生过冲突。

还算是遵纪守法。

跑着买了三屉肉包子的小厮欢快地提着食屉，这是他来到招待处后第一次跑腿出外勤，买包子刚刚砍价赚了两个铜板，嘿嘿。

他提着包子跑进大堂，见到管事板正地躺在中央的桌子上生死不知。

那身材高大的美男子，正一手捏着管事的手腕，面色从容：“反正不能怪我。”

小厮：苍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