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寒风袭来,泛黄的树叶终于在最后一场秋风中彻底落下。
皇宫后花园,清澈见底的湖水映出岸边手执罗帕女子姣好的面容。
她肤白胜雪,眼尾微微上挑,眉眼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风情万种,眼底波光流转,清绝又华贵。
此时,一片飘雪恰好落到她浓密的黑睫上,刹那间又化为晶莹的水晶挂在睫尖,孱弱又破碎,美得令人心颤。
陆霜祈抬手抚去眼皮那抹冰凉。
琴月抬头看着天上的飘雪,欢愉道:“下雪了公主殿下!”
陆霜祈摊开手心,接住一片形状完美的雪花,“是啊,下雪了。”
卞冶城要变天了。
上辈子,守旧派和新派在这一年发生了激烈冲突,朝堂上谁也不肯让谁。
新派以左丞相为首,守旧派以右丞相为首。
燕国赋税制度极其严苛,且重农抑商、重武轻文。这直接导致燕国整体经济实力薄弱,除京都卞冶城外,不少百姓吃不起饭。
金钱集中在少数皇天贵胄手中,平民百姓几乎难以实现阶级跨越。
新派主张以民为本,推翻以上所有建糟粕制度。
但这一主张,影响到了不少世家贵族的利。于是他们自发形成了守旧派,强烈反对制度改革。
朝堂上新派和守旧派兵不见血刃,斗得你死我活。
皇帝每天沉迷于温柔乡,不问国事。
上辈子守旧派栽赃陷害新派之一的顾国公府存有异心。
为了拉拢新派,也为了保护国公府不受迫害,陆霜祈牺牲了自己的姻缘,与国公府小世子顾子衍成了亲。
燕国有规定驸马不可入朝。
顾国公子嗣薄弱,只有顾子衍这么一个男丁。
成亲后顾子衍选择成为一名夫子,不过问关于朝堂上的任何事,这恰好打消了承光帝的疑虑,保住了国公府。
陆霜祈后来才知道,那时顾子衍早已心有所属,他是为了保护国公府和推行变法,才心甘情愿做了驸马。
婚后两人非常默契,互不打扰。连洞房之夜顾子衍都是自己打的地铺。
陆霜祈经常感叹,顾子衍明明有一身才情,却沦为政治的牺牲品。
好在他清风朗月一如往昔,即使这辈子注定只能成为一名碌碌无为的夫子,他每天依旧认认真真为人传道受业解惑,将新思想带入学堂之中。
陆霜祈也没闲着,一直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推进制度改革,促进商业发展。
这一路无数人牺牲了理想抱负、情爱姻缘乃至于生命,为陆沅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谁曾想她这个白眼狼亲弟根本不领情,转身做那些过河拆桥的勾当,他真以为凭他自己真能把这皇位坐稳?
想到这儿,陆霜祈眼底多了几分狠戾。
但面上依旧端的是那副娴静端庄大燕国长公主的模样。
陆沅被派去治理水患已有三个月,陈淑欣一直没出现。
不尽早解决掉这个变数,她一天不得安心。
陈淑欣来十个她杀十个,真正让她忌惮的是陈淑欣背后能改变时空轨迹的系统。
“公主现在好冷,我们回去吧,万一公主不小心着凉了,洛瑶回来又要对我好一通念叨了。”
说完,琴月搓了搓手,捧起陆霜祈的双手为她取暖。
源源不断的热气从琴月手里传来,陆霜祈心底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好我们回去。”
琴月和洛瑶是从小伺候她长大的宫女,两人同岁,比陆霜祈大一岁。
这两人的性格天差地别,一个安静内敛,一个没心没肺,刚好互补了。
上辈子琴月和洛瑶见证了她一路走来的不易,也在暗中为她做了不少事。
比起主仆,她们更像是亲人。
——
宏图关大捷,承光帝甚喜。
他当即下令,所有文武百官无论官品,一律在明日巳时,于俸天殿前百级长阶下亲自迎接宋将军凯旋。
京都长街,人潮拥挤。千家万户,空无一人。他们全然放下手头繁琐的杂事,一齐蜂拥至街边翘首以盼,欲亲眼目睹那位大燕国有史以来最年轻俊郎的少年将军,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万千铁骑踏着飞扬的尘土而来,铠甲之下,是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疤,亦是他们保家卫国的勋章。
被铁骑簇拥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披着银色的铠甲。
他五官深邃又优越,面部线条锋利而流畅。嘴角总噙着笑,但眼神确是极为幽静淡漠,像山野间的幽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旦陷入必将万劫不复。
好看得极具攻击性。
陆霜祈穿着深黑色兜帽衫,在茶摊前悠然地喝着茶,颇为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公主宋将军好帅呀!”琴月凑近陆霜祈耳边小声道。
“怎么,我们琴月是看上宋将军了吗?”
琴月瞬间红了脸,“公主就别取笑我,我对宋将军只是单纯的欣赏。”
陆霜祈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想起了上辈子许多事情。
宋裴臻宋大将军的嫡子,年少时是卞冶城出了名的风流浪子,生得好看又有才华,惹得不少京都少女芳心暗许。
这位恣肆俊逸的少年十四岁时,在宋大将军战死沙场后,主动请旨去边关历练。
从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士兵做起,仅用了三年时间,就成为了人人敬重仰望,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上辈子无数人想要拉拢他,却没人成功。
宋裴臻不参与任何势力,派别的争斗。他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冷眼旁观所有腌臜的明争暗斗。
直到陆霜祈成亲后,宋裴臻带着他的数千精兵戍守边疆,再未归京。
有谣言流传,宋将军因为对某位女子爱而不得,不愿待在卞冶城这个伤心之地,才不愿再回来。
当然所有流言蜚语皆无从考究。
忽然一道探究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陆霜祈身上。
陆霜祈猝然抬头,目光猛的与宋裴臻相撞。
后者目光森冷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下一秒他的视线骤然移开,一切恢复如常。
除了两人,并未有人发现这段小插曲。
“琴月,走了。”
“是,公主。”
陆霜祈拉起兜帽将面容遮去大半,趁无人注意之际,主仆俩穿过街头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私宅后门。
后门站了两名守阍。
守阍抱拳颔首,毕恭毕敬道:“主子。”
陆霜祈左手一挥,“不必多礼。”
进入宅院,入目是一匹又一匹绣工精致的绸缎。这些绸缎被整齐的用竹竿挂在庭院中晾晒。
杂正在役认真检查绸缎是否有破损瑕疵。
见有人来,他怔愣一瞬,“主子好。”
陆霜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仆役深深看了一眼自个儿这位什么莫测的主子,心底不由得敬佩。
谁想得到大燕国最大的丝绸庄——云锦庄,背后的主人居然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云锦庄的绸缎工艺复杂,面料柔顺,刺绣精美。深受皇宫贵族喜爱,平明百姓疯抢。
每年年末,无数百姓都会拿出积蓄,买上一匹绸缎回家裁制新衣。
甚至临国有人慕名而来,不远千山万水只为求一段布匹。
他们主子,有钱就赚。
不管什么达官显贵也好,平明百姓也好,她全部一视同仁。
如今卞冶城最富有的,估计就是他们主子了。
陆霜祈和琴月在绣房处停了下来。
隔着窗户,她的视线与房中一位绣娘视线碰到一起。绣娘心领神会,默默从后门走了出来。
绣娘来到陆霜祈面前,颔首低眉,“公主殿下。”
陆霜祈眼神看向绣娘手腕处的伤疤上,小心翼翼地用手轻触了一下,“洛瑶疼吗?”
洛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欣喜,“不疼的公主殿下。”
“洛瑶随我回宫吧。”
洛瑶迟疑道:“可是李尚书贪污行贿的证据还没有查到”
“不用查了,”陆霜祈眼神冰冷,“我还是太小瞧他了,什么贪污行贿对他来说算是小儿科。”
想到今早暗卫从尚书府拦截的密信中所写的内容,陆霜祈眼中的冷意更深。
李志根本不是什么贪官,他做的那些分明是通奸叛国的勾当,是个实打实的卖国贼。
怪不得洛瑶在暗中查了几个都查不出李志任何一点中饱私囊的证据,原来是她们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这位平日在朝堂上看起来唯唯诺诺老实本分的尚书大人,真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朝中的蛀虫是时候该彻底铲除了。
刚好作为守旧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拿他开刀正好合适。
回到宫中,陆霜祈从百鸟朝凤彩绘奁盒中取出一罐玉瓶。
“洛瑶这是莘露膏,你拿去涂抹在伤口处,不会留疤。”
扶桑宠辱不惊地接过玉瓶,声音平淡:“谢公主殿下。”
琴月笑了两声,“洛瑶别装,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乐死了。”
陆霜祈点了点琴月的额头,“就你多嘴。”
“我说的是实话,洛瑶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见到公主她心里比谁都开心。”
像被戳中心事,洛瑶的脸瞬间红透了,“琴月,你…你别乱说,小心我揍你。”
琴月装作害怕般躲进陆霜祈怀中,“公主殿下洛瑶她好凶。”
陆霜祈粲然一笑,“好了你俩别闹了,去洗手用膳吧,我吩咐厨房做了你俩最喜欢吃的红烧狮子头。”
闻言,琴月眼睛一亮,“谢公主殿下!琴月最最最喜欢您了!”
陆霜祈摸了摸琴月的头,“轻浮。”
琴月反驳,“不轻浮。”
陆霜祈:“聒噪。”
“公主您是嫌弃我了吗?”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那能怎么办,反正我要赖着公主一辈子,就算公主嫌我聒噪,我也不走。”
——
此刻楚国天将降兆,武神山山顶,日照金山。
国师见状,摸了摸络腮胡,手指一掐,随后忽地大笑,“回陛下此现象预示着神女降临,佑我大楚更加强盛繁荣啊。”
皇帝闻言一喜,当即下令寻找神女。
几天后,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位预示着详兆的神女被找到。
楚国皇宫之中,年迈的楚皇以国内最高礼仪恭迎神女。
神女宠辱不惊,即使面对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她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没人注意的角落,神女眸光突然变得犀利恶毒,她自顾自道:“陆霜祈你敢怪我好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