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陆霜祈寝宫庭院的树枝被压断了几根。宫人一早起来将树枝处理干净,把寝宫内的雪铲了。
昨夜陆霜祈睡得不太安稳,早上起来精神不大好。
李尚书通奸叛国的证据,她交到自己培养的,安插在朝中的心腹,去年新科状元裴文手中。
裴文连夜提笔,在榜纸上洋洋洒洒写满了有关于李志的所有罪证,最后亲自交付于承光帝手中。
承光帝看到内容后,怒不可遏,立刻下令抄了尚书府,打得李家人一个措手不及,连府里留下的证据都没来得及处理。
昨日还风光无限的尚书府瞬间陨落,朝中人人自危,生怕祸及到自己头上。
尚书府倒台,最开心的是朝中那些新派了。
这件看似平常不过的事,无人知晓背后的操纵着居然是那位位于深宫之中的明昭公主——陆霜祈。
李志到死都认为是自己做事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才生出了如此祸端。
——
陆沅成功治理江淮水患后归京,忽闻舒妃去世的噩耗消沉了几天。
待重新振作后,他一早寻到陆霜祈的寝宫,向她问好。
现在的陆沅,身上还有股张扬的少年气。
他的资质是在一众皇子中最为平庸的,几乎算得上透明人,承光帝平时不怎么关注他。
陆沅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明明跟着太傅努力学了,却无任何成效。太傅骂他不懂变通,被其他皇子听到了,嘲笑了他半年。
“皇姐我回来了。”陆沅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儿方帕,当着陆霜祈的面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颗色泽通透的夜明珠,“这是我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我想着皇姐应该会喜欢,所以就带来了。”
无论上辈子怎么样,至少现在陆沅真心把她当皇姐对待。后面他突然性情大变,或许是受了陈淑欣的蛊惑,亦或被皇权迷了心,但到底没做任何伤害陆霜祈的事。
她愿意再给这个废物弟弟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这辈子,他老老实实的不作妖,她可以庇护他,保他一生平安喜乐。若陆沅失了本心,就别怪她大义灭亲了。
陆霜祈收下了夜明珠。
“阿沅长大了,知道时时刻刻记挂着皇姐了。”
陆沅端端正正地坐着,语气认真:“皇姐是父皇生的所有公主中最是温柔娴静,也是待臣弟最好的,更是臣弟唯一的亲姐,所以臣弟将皇姐时时刻刻记挂在心中是应该的。”
确实,朝野上下人人都知道明昭公主风华绝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品行端正,温婉娴淑,恪守礼节。一举一动矜贵优雅,尽显皇室风范。
几乎所有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听到陆沅的话,她只笑笑不说话。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不带上虚假的面具,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死几回了。
亲兄弟尚且都能为了皇位反目成仇,斗得你死我活。
俩人叙了会儿旧,直到天色渐暗,陆沅才离开。
——
夜已深,浓密的乌云遮天蔽日,窥不见一丝亮光。
陆霜祈正在提笔练字,听到庭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于是放下毛笔,打开窗户查看。
一只信鸽从窗外飞了进来,稳稳当当落在寝宫内的几案几案上。
信鸽爪子上带着红色竹环,表示事情非常急迫重大。
取下绑在信鸽身上的纸条,摊开后上面一片空白。
接着她从几案底下的暗格中拿出一瓶无色无味的特制药水,倒在纸条上。
纸条瞬间有字显现出来。
陆霜祈目光快速从纸条上掠过,看完之后借着烛火将纸条点燃。明黄的火焰映入她眼底,让她看上去诡谲又疯魔。
她还没找陈淑欣算账呢,人家主动招惹到她头上了。
什么天将神女,跟上辈子一样,还是只会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不过楚国皇帝也真是蠢得要命,竟然相信陈淑欣的话。只要能让燕国长公主与楚国和亲,便可保佑山河太平。
陈淑欣不会真以,设计让她去了楚国和亲,自己这辈子就能安然无恙的做她的燕国皇后了。
真是异想天开。
据信中所说,楚国以通商为由派出使臣,与承光帝照面,使臣五日之后将会抵达燕国。
为了这次和亲,楚皇下了血本,愿意赠送两座城池给燕国,再加黄金万两。
如此丰厚的条件,承光帝肯定不会拒绝。
陆霜祈眉头紧锁,思考片刻,忽然灵光一闪,唯一能拒绝和亲的办法就是赶紧与人定亲。
至于人选……还真是难办。
顾子衍肯定不行,他有心上人。况且上辈子,为了护住国公府他已经做出了牺牲,这辈子说什么他都不可能破坏人家的姻缘。
除了顾子衍,纵观整个朝廷,那些世家子没几个好鸟,成天不学无术吃喝嫖赌。
驸马的人选得慎重。他不仅要有显赫的家室,还需德才兼备,不能有损皇家颜面。
不适时宜的,陆霜祈想起上次在卞冶城长街偶然间的对视,心里突然有了合适的人选。
宋裴臻强大、神秘、危险。若是这样的人加入自己的阵营,简直是如虎添翼。
但是她对宋裴臻了解甚少,只知道他十分难搞就是了。
时间迫在眉睫,她只能成功。
——
“禀告主上,楚国有异动。”
黑衣男子跪在地上,低垂着眼,不敢注视主位上的男人。
“哦?”男人把玩着手里的令牌,看不清神色。
过了许久,低沉好听的声音才又一次响起,“楚国皇帝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回主上,楚国出现一名女子,如今楚国不少人相信这名女子是天上的神女转世,可以保佑楚国风调雨顺,国力强盛。”
男人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讥讽道:“楚国是在自寻死路。”
“还有一件事,此女还扬言,楚国若想更上一层楼,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让明昭公主前往楚国和亲。现在楚国的使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我知道了,你且先退下罢。”
“是,主上。”
明昭公主到底怎么得罪了那位远在楚国的神女,要被对方如此算计。
男人若有所思,放下手里的令牌,他到要看看宫里那位长公主如何化解这次危机。
令牌随意摆在桌上,令牌中间一个“宋”格外显眼。
——
翌日,承光帝在宫中举行宫宴为宋裴臻接风洗尘。
宋裴臻凯旋那日,承光帝对他进行了封赏,各种珠宝黄金一箱又一箱往将军府搬,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殊荣。接着又让宋裴臻好生修养,再令文官选了一个好日子于宫中设宴。
便是今日了。
琴月用木梳轻轻为陆霜祈梳头,“我们公主真是仙女下凡,没有一点缺点,连头发丝儿都这么完美。”
陆霜祈莞尔,“贫的你。”
“公主今天想要梳怎样的发髻。”
“不用太复杂,简约大气一点就行。”
“好的公主,我这就为你梳一个漂亮好看的发型出来。”
陆霜祈从奁盒中取出口脂,提醒道:“待会出席宫宴一定得自称奴婢,别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到时候人多眼杂,有人若想找理由惩罚你,我不一定阻止得了。”
“公主什么时候见我犯过这种低级错误?我知道公主是最关心我的,怕我受到伤害。但是公主请放心,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我不可能没有一点长进。”
琴月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比谁的细心。不然上辈子怎么能跟着她一起,在经历无数阴谋算计后全身而退。
陆霜祈放下心来。
她对着铜镜抹上口脂,红唇黑发,明媚动人。
梳好发髻后琴月为她带上步摇,再换上绣卷云纹的红色罗裙。
陆霜祈极少穿红色,今日难得穿上,让人眼前一亮。
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红色衬得她多了一份近乎妖冶的美丽。
——
这次宫宴,朝中大臣携带其妻子儿女一齐赴宴。
陆霜祈被一点小事耽搁,来晚了一会儿。她到时,几乎所有人全部到齐了。
在人群之中,陆霜祈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她父皇身边的宋裴臻。
宋裴臻今天穿了一袭墨色锦衣,头发高高束起,推杯换盏间露出漫不经心的笑容。
他身姿挺拔如松,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任谁都想不到这位看上去光风霁月,气度非凡的男子,竟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战无不胜的大将军。
陆霜祈在宋裴臻旁边的空位上落座。
宫女贴心为她斟满酒,她举起杯子道:“恭喜宋将军凯旋。”
“谢公主殿下。”
随即他举起酒杯,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承光帝喝得十分开心,他嘴角含笑,“时间过得好快,如今我们明昭都出落成明艳动人的大姑娘了。”
陆霜祈和她父皇向来不太亲近,但承皇帝也给了她无限殊荣。
一出生,他亲自赐了封号,为明昭。
她不太应付得来父女见的场面话,只能拿出君臣那套说辞,“父皇还亦如当年那般英姿勃勃。”
又喝了一杯酒,承光帝明显有些醉了。
“明昭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龄。”
一番话在场众人生出几分别样的心思。
换做以前,陆霜祈还会周旋一番,如今她说:“但凭父皇做主。”
闻言,承光帝龙袍一挥,展颜道:“在场可有明昭喜欢的?”
陆霜祈目光随意扫视一圈,最后停留在宋裴臻身上。
宋裴臻一手撑着下颌,一手轻握酒杯。
那双手骨节清晰,手指纤长。黛色的血管匿于白皙的肌肤下,狰狞又性感。
他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眼底却像淬了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她后知后觉的想,这眼神应该是…警告。
但是她陆霜祈可不是被吓大的,于是她轻声道:“儿臣心悦宋将军许久了。”
语毕,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