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总,这是早会的会议记录。”沈秘书将文件妥帖地放在桌子左侧,其实他站定已经有一会儿了。
从进门开始,谢允之就保持着双手交叠托住下巴的姿势,外人看来完全一副认真阅读文件的样子。
可等他走近一看,桌面的文件居然是反着放的,顺着视线瞧去,一动不动盯着的不是文件,而是放在正中央的一个小蛋糕。
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按照以往,谢允之很应该冷冷地应一句,接着翻开记录,开始对会议内容进行审判,今日却无动于衷,实在太过不正常。
沈秘书狐疑一番,再次提醒出声。
终于不动如山的雕塑动了,谢允之回过神来,拿起文件翻看。
五分钟后,沈秘书忐忑不安合上办公室的门,这是他第一次直接汇报完早会情况,就直接出来,没挨一顿训,他居然有些不习惯。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谢允之调来任职元城分公司的技术部没半个月,大刀阔斧地裁掉很多人,又新招了一些实干的得力助手,光是技术创新的优势就接连帮公司拿下了两个大项目,公司里外都心服口服
但因工作极其认真负责,要求多而苛刻,谢允之也是公司闻名的工作狂。
今天却奇了怪,上班居然拎着个漂亮的蛋糕,一看就是小朋友的款式,可爱又精致。
更奇怪的是,一天过去了,他的办公室人来人往,那个精致的小王子蛋糕,仍然好端端在桌面放着。
公司热聊群里,一天话题都是这个蛋糕。
“大魔王的蛋糕什么来历,我今天送了三次文件,那个蛋糕原封不动地在那。”
“盲猜是大魔王女朋友做的,看来是不舍得吃。”
“什么?!大魔王居然有女朋友,我不信,都是程序员,老大工作这么忙怎么会有女朋友。”
“我知道,那小蛋糕是北京路那边一个蛋糕店的特色,有幸抢到过,蛮好吃的,那里的老板娘超级漂亮。”
“楼上的求个地址。”
“反正,大魔王今天怪得很。”
众人讨论良久也没拿摸清大魔王今日奇怪的原因。
让下班时候,更怪的,来了群里一语炸起千层浪。
沈秘书独家前线消息:“大魔王提前下班了!!!”
!
!
确实,谢允之今日都有些心不在焉,时常会想起周惟,八年前的分开,今天的重逢都轻易地让他没办法聚精会神。
从八年前开始便是这样,周惟是唯一能够动摇他心神的人。
一如现在,他忍不住早下班去到那个蛋糕店,他有太多话想问清楚了。
然而,谢允之不知道的是,今日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个。
B612蛋糕店
虽然极力想忽视那种感觉,但是垃圾桶里几次打发过度的奶油和一盆烤焦的曲奇饼干还是可以看出,周惟今日做蛋糕的过程是在糟糕。
但幸好不是节假日,在下班时间之前,周惟还是顺利完成了今天的蛋糕订单。
最后一批小蛋糕送进烤箱,叮嘱好王姨按时取出放凉,她也下班了。
冬天近了,夜晚来临得也早,六点走出店门,太阳也恰巧这个时候下班,日落格外早地一起到来了。
周惟站在店门远远地看着落日余晖的云,淡紫色淡粉色的渐变,唯美浪漫。
叮咚一声,是好友叶蓝发来的微信。
解锁点开。
叶蓝:惟惟,下班了没?
周惟:下了。
叶蓝:江狗应该也快到了,你再等会儿,现在下班可能有点堵车。
周惟:嗯,我在门口。
叶蓝:好。
周惟:你挑到婚纱了吗,挑到几件了。
叶蓝:还没,公司出了点事,他还没出发,我也还在路上,不知道是真的有事,还是不想来,唉~
周惟:嗯,你老公本来就是个工作狂,别多想了,注意自己的肚子。
叶蓝和她老公属于419带娃闪婚那一类,婚纱都来不及定制,证已经领了,正急着办婚礼,婚期就在下个月。
不过好友多年,周惟也习惯了她雷厉风行的一套,总是冒冒失失地闯祸,却总能完美解决。
周惟就这么一个好朋友,两人又认识多年,伴娘的位置自然就落在她头上了。
几经推辞,可还是熬不过叶蓝的拜托,只好答应下来。
想到这里,周惟又不禁想起早上遇到那人,带着小孩。
他也结婚了,只有她,还是自己一个人。
今天的傍晚,天空格外像元城一中天台的,那时候看落日的是两个人,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周惟转到元城一中的第一天,周爸去教务室办转校手续。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大人互相寒暄的客套场面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慢悠悠地踱到了楼顶。
当时正是下午四五点,太阳西行,但是还没到落日,阳光还十分强烈,周惟穿着运动鞋,还是感受到了楼顶地板的热浪,
元城的夏天名不虚传的炎热。
再走两步,是元城一中几个大字被阳光投影在地上的阴影,周惟选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那是她八岁离开中国以来第一次回国,也是她的治疗计划的其中一步。
几乎十年没有回过中国,能不能正常融入正常人的生活,是治疗的一大步。
周惟没有想到,天台的风也是热的,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身上居然冒起了细细的汗,没有日落,蓝天白云也是好看的。
就这么痴痴地看着,没有注意到时间,直到周爸找上来,她已经整个人坐在阳光里面了。
周爸拿着包,席地坐在旁边,替她挡住阳光,轻出声:“妹妹,对这里感觉怎么样呀。”
周惟没吭声。
好一会儿,周惟靠在周爸肩膀,目光呆呆地看着远方,“爸爸,会好起来的是吧。”
“嗯,会的,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不是吗。”
“一中的日落很好看的,你会喜欢这里的。”
那天二人看完日落,天黑才离开。
后来,周惟确实在元城一中看了不少日落,这也是她回到元城的原因,这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滴—滴—滴—。
周惟被喇叭声拉回神来,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辆车,周惟不懂车型,但是江彦的东西向来都是最好的。
江彦靠在车旁,“惟惟,想什么呢,我停车老半天了。”
她又转头看着那群晚霞,“没想什么,看日落呢。”
江彦走到她身旁,“还没看腻呢,从小一个样。”
没站太久,江彦揉了一把周惟头发,宠溺道:“走吧,叶子也快到了。”
又妥帖地拉开了副驾驶车门让她坐上去。
周惟熟练地上车,无意瞥到后视镜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她的心猛得跳了一下。
是他?
她回头,努力想看清,无奈隔太远了。
江彦上车,准备出发,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周惟收回视线。
应该不是他。
。。。
“舅舅,还不走吗?”谢程意趴在车门上问道,“我都好饿了”。
舅舅真奇怪,站在这里都这么久了,下课买的冰糖葫芦,他都吃完了,舅舅还在盯着蛋糕店的玫瑰花姐姐看。
谢允之没有动弹,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直到前面的车拐弯没了踪影才转身上车。
那个男人他有些印象,周惟走了以后,是他来帮周惟收拾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周惟还和他在一起,他们结婚了?
他不敢细想……毕竟八年过去了,变数太大了。
“舅舅,我们吃饭吗?”,谢程意见他扶着方向盘呆坐了半饷,没有启动车子的意思。
谢允之系好安全带,打火起步,“想吃什么?”
“我想吃肯德基。”
“不行,带你去吃饭。”
“舅舅,人家都陪你等了这么久,吃肯德基也不行吗?”
小家伙还想抗争一下。
“你今天不是破例吃了冰糖葫芦?”谢允之不屑道“被你妈知道,又得骂我,吃饭,没得谈。”
“哦。”谢程意有些失望,瘪了瘪嘴,不同意,干嘛问人家。
………
婚纱店外,两人倒是来早了,叶蓝还没到。
江彦正打电话给叶蓝,周惟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周围,难得地有些久违的感觉,她好久没试过这个点还在外面了。
天已经完全漆黑,两侧路灯都开了,路边商店的招牌灯五颜六色地闪着。
这是一条商业街,正是晚饭的时间,路上多半是准备吃晚餐的人。
突然周惟目光被对面街上一个小身影吸住,是早上那个小家伙,谢允之的“儿子”。
如果他在这的话,那么谢允之……
左右扫视一下,轻易就能找到被路旁招牌灯挡住大半身子的谢允之,男人身形挺拔,一手持着电话,一手拎着个小书包。
好巧,今天第二次遇到了。
似有所感,谢程意突然回过头来,猝不及防地,一大一小的视线对上。
周惟愣了一下,招了招手。
对面的谢程意也挥了挥手,二人这么对视着,不知怎的,周惟觉得对面小家伙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变得狡猾起来。
只见他视线回到身旁的谢允之身上,扯了扯裤脚,男人随之低头。
“舅舅,我告诉你一个关于玫瑰花姐姐的事情,你带我去吃肯德基可以吗?”
虽然不知道谢程意想干什么,但是谢允之还是迅速挂掉了电话,半蹲下来,“说来听听。”语气有些不屑。
“好,我看见玫瑰花姐姐了,她在那。”他一边说一边指向对面。
谢允之转头抬眸,正好看见,二人走进店里,店内有人迎上来。
羽然婚纱
几个大字,白色的招牌灯,亮得谢允之感觉眼睛有点痛。
原来是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还真行呀,周惟。
“舅舅,我说了,可以吃肯德基了吧。”诚然察觉到,舅舅看到以后,脸色更不好了,但是为了肯德基,还是勇敢地问出了口
“不行,吃饭。”
果然
“都说好了,我告诉你,你就。。。”让我吃肯德基,谢程意试图挣扎。
“我让你说,又没答应你。”
小朋友还是太年轻,怎么会玩得过谢允之。
意味深长地盯了许久,两人应该是进了内间,透过玻璃窗再没见到两人的身影
谢允之抱起谢程意,往餐馆走去。
“舅舅,玫瑰花姐姐是要结婚了嘛。”
结婚?
是呀。
还没结婚呢。
他紧锁的眉头展开许多,莫名地轻松了许多。
他反驳道谢程意:“不是。”
待点餐时,谢允之还是松口让他点了可乐,只不过要保密。
谢程意当即心情阴转晴。
虽然他舅舅阴晴不定的,但是捞到一杯可乐,已经是不错。
小孩子表达开心的方式很简单,谢程意想着亲一下舅舅以表欣喜。
撅着嘴正要亲上去,却被谢允之一手挡住,男人手大,一手包住肉肉的小脸还有盈余。
“男男授受不亲,再动就没可乐喝了。”
见他脸色阴沉,谢程意只好作罢,暗想,妈妈不是说舅舅可以亲亲吗,骗人。
————
“叶蓝什么时候到,他老公真的不来吗。”周惟吃着店内预定的晚餐。
元城第一大的婚纱店,服务周到,还可以预定晚饭。
江彦切着牛排,娴熟又矜贵,“等一下就到了,说是和他老公刚刚吃完饭过来,所以才堵在路上了。”
“吃点肉,你看你瘦得。”说着便习惯性地把二人餐盆调换过来。
他向来这样,像个哥哥一样,体贴又温柔。
那年在美国的疗养院,两个小可怜就这么相遇了。
周惟是因为生病,江彦则是因为车祸中失去了妹妹,精神受到冲击,得了自闭症,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治愈着。
“嗯,我知道了。”
候客厅和婚纱展示厅隔着一面透明玻璃墙,抬眸便是各式各样华美的婚纱裙,中式西式都有。
“哥,你说,我会有穿上婚纱的一天吗。”周惟呆滞看着那排高高悬挂的婚纱
江彦一怔,这可不像是周惟会问出的问题。
问出这个问题,无疑是遇到了什么。
“怎么了,想结婚了,是不是店里太多小朋友了,让你感觉有个人陪着也不错。”
他知道周惟那个店很多小孩子都是常客。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能和正常人一样过完这辈子吗。”反常地,江彦觉得,周惟问这个问题时,眼睛里居然带着一丝虔诚。
“当然可以啦,只要你愿意”,江彦顿了一会儿,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你可以再试一次治疗,勇敢地再尝试一次。”
闻言,周惟开始思忖。
再试一次治疗,
她真的可以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维娜医生会很愿意过来给你,治疗的,你知道的,她一直都很牵挂你。”
“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