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午夜,写字楼里亮着灯的区域屈指可数,其中一个窗边的工位上,大大的苹果显示屏和单薄的身影形成鲜明的对比。
裴一昕一只手专注地摆弄着鼠标,另一只手探向一旁的咖啡杯,但两杯咖啡都早已经空了,就连杯口的咖啡渍都干了许久,欲求不满的手晃了晃空杯又收了回去。
直到时间跨到十二点整时,手机弹出进入勿扰模式的提醒,裴一昕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她把下滑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打开了一直没顾得上看的微信。
【赵小童:在干嘛?】
【赵小童:呵,不回消息必然是在加班。】
【赵小童:夜宵,约不约?】
每条消息间隔半小时,都是闺蜜赵小童。
昨晚的乌龙事件闹得她基本没怎么睡,加上连轴加班,她现在完全是电量告急状态,累到毫无食欲。
根本不需要考虑,裴一昕干脆地回了一个“不”,转头继续修改海报。
只是随后又很不干脆地开始想象赵小童值着夜班,孤零零吃饭的模样。
她轻叹口气,撤回了“不”,重发了一个ok的表情。
赵小童似乎一直盯着手机,秒回了消息。
【赵小童:死傲娇,少在这儿跟姐姐欲擒故纵。】
【赵小童:我先点烧烤了,老地方见,到了叫我!】
裴一昕没有回复,只是加快节奏搞定了最后的修改,揉着肩把第N稿邮件了出去。
下楼时,裴一昕才从电梯镜中看到自己囧样。
她的颈边、耳边都散落了很多碎发,一看头发就是胡乱绑的,那副戴了N多年的黑框眼镜也没能掩住她的黑眼圈。
但即便如此,裴一昕的颜依然是自体发光的璞玉,第一眼到最后一眼让人念念不忘。
单拎五官去看,好看但不至惊艳,半月形的眼,眸子漆黑深邃,淡静如海、秀挺的鼻子下习惯性微抿的唇,透着倔。
可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明明是楚楚动人的长相,却散发着冷冷的反差氛围。
裴一昕刚准备重新绑头发时,电梯门打开,心想也无所谓了,就这样出了办公楼。
凌晨不堵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怀特医院。
裴一昕在附近超市买了两罐啤酒,坐在住院部花园的长椅上等赵小童。
今天是立秋,但丝毫不见秋意,夜晚的空气依然掺杂着一丝燥热。
一直等不到赵小童,裴一昕先打开一罐啤酒喝了起来,直到酒都见底了,赵小童才拎着外卖姗姗来迟。
她穿着白大褂,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自知迟了,赵小童调皮地耍宝:“您好,我是馋了么白骑士,您的外卖到了。”
迟到这方面,裴一昕从不跟赵小童计较,谁能和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计较早晚呢。
“速战速决,电量告急,即将关机。”说完,裴一昕打开第二罐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了进去。
赵小童是值班间歇出来的,时间也不多,她迅速打开外卖包装:“没关系,我那边床位很多,回不去就住下吧。”
“……”
裴一昕白了赵小童一眼,随后拿起了一串羊肉,虽然不想吃,但感觉再不吃就真要住下了。
赵小童比裴一昕大一岁,两人小时候是门对门的邻居,一起玩到大。
虽说是好朋友,但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一动一静,但却相宜合拍。
比如说,两人都是酒鬼。
酒能让复杂的大脑变得简单,还助眠,对裴一昕来说,没什么比酒精更物超所值的东西了。
“要不是要值班,我也好想来一口冰啤酒。”赵小童顺着裴一昕拿到嘴边的酒,这才注意到她的倦色,“你这是加班第几天了,这么憔悴?”
裴一昕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就一天啊?人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是一直加加加,”裴一昕把那根手指头怼到赵小童面前,“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天了。”
赵小童不解:“你不是升组长了吗,差遣你的部下们啊,怎么比升职前还忙?”
“交给他们做,我今天可能也要跟你一起通宵值班了。”裴一昕叹气,又喝一口。
裴一昕参加工作三年,在这家广告公司就干了两年多,因为设计实力颇受经理赏识,上个月被提拔为设计三组的组长,也算是破格晋升。
可问题是裴一昕是那种擅长独自埋头苦干的人,从一人做好全家不愁变成要带团队,她反而不太会了。
“你这是逃避,要适当逼一逼下面的人啊,不然他们没有成长,你当领导也没有成长。”赵小童啧了一声,“没听过那句话吗,不会带团队只能自己干到死。”
每次看到裴一昕这样,赵小童都替她干着急,心想这傻孩子性格能随她一半也不至于这么遭罪。
裴一昕抿了抿嘴:“道理我都懂。”
赵小童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你这样只会招来两种后果,要么觉得你好欺负,要么觉得你难相处。”
事实暴击,正中要害。
裴一昕可没力气,也没心思去复盘自己了,她干了最后一口酒,说:“吃好了,撤了。”
“你两串肉,灌了两罐啤酒进去,”赵小童有些担心,“回去的路上可别真‘自动关机’了。”
因为目睹过裴一昕忙到营养不良晕倒,所以吃的方面,赵小童总是像老母亲一样替她操心。
当然,也因为赵小童真心觉得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句“名言”,仅次于医生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放心,我没那么脆弱,”裴一昕起身,“床位就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裴一昕刚往前迈了两步就听到赵小童模仿恐怖频道的声音:“姑娘切记!午夜的医院不要和任何人打招呼,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
这戏精又开始了。
裴一昕一脸嫌弃地转过身:“你一个当医生的,少宣扬不科学的东西!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
坚定吗?昨晚开始好像就没那么坚定了。
想到这,昨晚的乌龙事件又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昨晚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裴一昕看到一个挺拔的男人背影从自己的卧室走了出去,虽然被困意缠绕,但却特别真实,清晰。
她顶着困劲儿爬起来翻遍了家里的监控,还去调了小区单元的监控,但哪里都没有这样一号人。
真的都是自己的错觉吗?
回家撸了会儿猫,洗完澡躺在床上已经快两点了,裴一昕的思考依然没有停下。
四处乱窜的思绪中,裴一昕渐渐有了困意。
入睡是个很奇妙的过程,每次即将睡着的恍惚中,她总是有种清风拂面的感觉。
让人不禁联想到燥热的夏日,父母为熟睡的孩子轻轻摇扇的舒适感与安逸感。
但从昨晚起,多了份陌生的存在感。
那种感觉又来了。
裴一昕与困意对抗,在飘飘然的恍惚中努力让自己睁开眼,只是尽了全力也只眯了一条缝。
又是那个男人!
昨天是看到开门离开的瞬间,而今天,时间更前置了。
男人转身的瞬间,裴一昕隐约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颚线,但长相依旧模糊。
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直到目视男人离去,房门关上,裴一昕终于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
狭小的卧室,一个书桌和一张床就填满了房间,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桌上是写了半张的高考模拟卷。
校服和书包被随意扔在地上,像是自我发泄过的痕迹,而房间的主人正蒙着被子蜷在床上。
这是白憬今晚的第一个“客人”。
这个房间白憬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他轻车熟路地避开那些扔在地上的衣服,走到了床边。
白憬看着鼓鼓囊囊的被子,眼中没有过多的情感,只见他抬手做了一个开扇的动作,一把扇子就这样凭空出现了。
扇面不是纸,也不是其他,而是一面真实的夜空,就好像把夜空一键复制到了扇子上。
此刻星月交辉,美轮美奂。
他对着床上的人扇了两次风,随即一个收扇的动作,那把扇子再次隐于空中。
“搞定。”白憬挑了下眉,“下一家。”
白憬,一个行走的安眠神,老板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他名为神,但也只是徒有虚名,不过就是走街串巷哄人类睡觉的打工仔。
他可以通过卧室门穿梭于各个失眠者的房间,并且不被人看到,但都仅限于工作时间。
下一家也是个常客。
这个女人可以说是白憬管辖区的钉子户了,一周至少有五天他都会来这儿报到。
典型的胡思乱想大户。
白憬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女人床边。
裴一昕闭着眼,睫毛浓密微翘,小巧精致的鹅蛋脸,还有一丢丢婴儿肥,白皙的皮肤显得她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闭上眼还是能看到她的眼珠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好奇,好奇她睁开眼会是什么模样。
思绪须臾滑过,白憬打开那把能哄人入睡的扇子,轻轻为她扇起了助眠的风。
一般扇两三次就可以了,人类并不会感觉到真正的风。
结束后,白憬按部就班地转战下一家,他完全没想到,此刻自己的隐身外挂在裴一昕面前竟然没起作用。
虽然离开的时候,莫名有种被人盯着的毛毛的感觉,但他也只是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毕竟十年了,他的马甲可从来没掉过。
工作结束回到家时,天已经朦朦亮了,人类的一天还没有开始,白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工作时间外,白憬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从不与人来往。
他只见过一个同事,和他交接的上一任安眠神,老板是压根儿没见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大boss是上帝还是玉帝。
白憬十年如一日地打着工,孤独又枯燥地活着。
不过最近他心情很好,因为距离任期结束只剩下三个多月,他马上就可以结束这个奇葩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