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觉中的裴一昕被一阵砸门声吵醒,一睁眼就看到橘子弓着身子,防备满满的样子。
她没着急去开门,而是从床头拿起了手机,已经下午一点了。
屏幕还显示着数十通未接来电,都是赵小童和徐仁浩打来的。可想而知,现在砸门的绝对是两者之一。
裴一昕先是安抚了一下橘子,随后不情愿地起床,扯着没睡醒的嗓子喊:“来了来了!”
她刚把门开了一个缝,外面的人就把门扯得大开。来说教的不止一个,赵小童和徐仁浩两人正怨气满满地站在门口。
看到裴一昕天下太平的模样后,两人眼中的火苗肉眼可见的更大了。
“你的电话是装饰品吗?”赵小童推开杵在门口的裴一昕,径直走进了屋子,“不知道接电话吗!”
“知道我们多担心吗,”徐仁浩紧随其后,“还以为你喝多后被人拐跑了。”
裴一昕在心里悄悄吐槽,两人还一唱一和起来了。
不过他俩的唠叨,她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当回事,注意力都在徐仁浩拎着的外卖袋子上。
一直没吃东西,正好有些饿了。
“跟你说话呢,”见裴一昕装聋,赵小童追着教育,“裴一昕!”
“你们摸着良心说说这是我第几次送你们回家了,”这酒意刚退去,裴一昕的脑瓜又被两人吵得嗡嗡的,忍不住反击起来,“那么担心我,干嘛喝那么醉。”
两人一时语塞,靠在沙发上的身子都僵了僵。
“就是说啊,徐仁浩,”赵小童看形势不对,迅速把矛头转向徐仁浩,“你小子昨晚不是来保护我俩的吗?自己喝那么醉,要你何用?”
徐仁浩转头瞥她,用眼神骂人。
昨天明明是这俩姑娘喝嗨了一直灌他,他本来酒量就不好,喝得再一急,没多久就迷糊了。
行吧,硬要怪只能怪自己喝酒太菜。
徐仁浩懒得搭理赵小童,对站在对面的裴一昕伸手:“手机。”
裴一昕没多想,直接递给了他。
“裴一昕……”徐仁浩接过手机,看了眼静音开关,果然不出所料,“你要是懒得发消息就别把手机关静音。”
“知道了,知道了,”裴一昕拿回手机,关掉了静音,“不过你俩怎么一起过来的?”
“别提了,还不是被这小子的电话吵醒的,说联系不上你,我俩就一起过来了。”赵小童正俯下身解外卖袋子,“我就知道是他大惊小怪,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说丢就丢。”
食物的香气随着赵小童的动作渐渐飘散开来,裴一昕难得食欲大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所以来的路上稍稍绕路买了牛肉汤解酒,喝完胃肯定舒服。”赵小童张开双臂,一副等待赞扬的姿势,“快夸我!”
裴一昕还真想夸夸她,但徐仁浩没给机会。
“赵小童你是人嘛,这情况还去买牛肉汤,”徐仁浩指着赵小童吐槽,“要是一昕真出了什么事,有你后悔的。”
“愣着干嘛,去厨房拿两个碗,”赵小童干脆把徐仁浩当成了空气,露出欠欠儿的笑容跟裴一昕强调,“两个碗就行。”
裴一昕笑了笑,转身去厨房。
那句“喝完胃舒服”不禁让她想起今早的白憬,出神的功夫她已经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
“裴一昕,”赵小童不耐烦地喊道,“你家的碗是现买的?还是现捏的?”
听到催促声,裴一昕很快收回了思绪,附和道:“现烧的窑。”
裴一昕家空间小,没多余的地方放餐桌,她吃饭基本都是在茶几上,赵小童和徐仁浩为了方便吃,都坐到了地毯上,就等她拿碗了。
“好看吧,”裴一昕给他俩分碗,“我刚烧出来的。”
一大盒的汤,裴一昕就喝了一小碗,饭也没吃,其余的被两人风卷残云,打扫得很干净。
赵小童虽然吃得多,但肉只长在该长的地方,身材出奇得好。裴一昕时常暗自感叹,自己的胃口要是那么好,早就胖得像猪一样吧。
饭后三个人挤在双人沙发,动作一致的葛优瘫了起来。
“告诉你们一个悲伤的故事,”赵小童抬手看了眼表,一脸苦大仇深,“一会儿我要回去上班。”
“慢走,不送。”裴一昕和徐仁浩异口同声地说。
赵小童又戏精上身:“好狠毒的人啊!”
“您可是一代名医,”裴一昕瘫着一动不动,“怎能为小义而失大义。”
“裴一昕,世人都应该看看你这贫而毒的嘴脸,”赵小童坐了起来,伸手去捏裴一昕略带婴儿肥的脸,“这么能言会道就多说点,别在外人面前成天像哑巴一样吃亏。”
风水轮流转,这回轮到徐仁浩笑着看戏了。
“不想和生人打交道,不想踏出我的小舒适圈,”裴一昕任赵小童捏着,倦慵地仰望着天花板,“跟你们贫,是因为你们已经是我舒适圈里的原住民了。”
裴一昕说话虽然总是不冷不热的,但有时候也会冷不丁蹦出一些肉麻的话。
说完的后果就是,自己跟自己尴尬。
“少给我打温柔牌,”赵小童努力掩饰着自己不值钱的笑容,重新靠回了沙发上,“不吃这套。”
不,赵小童很吃这套,特别是这个不爱表达内心的闺蜜突然说心里话,她太吃这套了。
不过从刚才开始,赵小童一直感觉有东西隔着自己的后背,她伸手一摸,扯出一件外套。
“能不能把衣服收好。”赵小童直接把外套扔到了裴一昕脸上。
赵小童的突然袭击让裴一昕瞬间失去了光明,脸蒙在衣服下,她闻到了淡淡的茶香。
是白憬的味道。
裴一昕回忆起早上回到家时太困了,她就随手扔在沙发上了。
“靠!男款?”裴一昕刚要把衣服从脸上拿开,又被赵小童抢了回去,“你是不是有男人了!”
敏锐性这方面,没人比得过赵小童。
就在裴一昕思考说辞时,徐仁浩又蹭地站了起来,从赵小童手里抢走了衣服。
击鼓传花呢?
徐仁浩打量了一下衣服,盯着裴一昕问:“谁的衣服?”
裴一昕不喜欢,也不擅长撒谎,很多时候她都会用沉默来搪塞问题,但在这两人面前肯定行不通,可又不能说是一个认识的神借给她的。
“坦白从宽,”赵小童嗅到八卦的气息,不肯罢休,“抗拒从严。”
“这是我的,”裴一昕再次从徐仁浩手里拿回了外套,“男女同款。”
裴一昕穿上了外套,有点oversize的感觉,感觉还说得过去。
“OK,看来两人还没什么进展,”赵小童露出狡猾的笑容,像是看懂了一切,“姐姐再给你们点时间吧。”
裴一昕选择以无视应对,进卧室把衣服挂到了衣柜里,没想到赵小童也跟了进来。
赵小童突然凑近:“有喜欢的就大胆上,你这颜值什么男人搞不定?”
裴一昕依旧没打算回,但脑子却冒出了一个莫名的想法。
神应该搞不定吧?
毕竟她认识的神说,他没有世俗的欲望。
两人进屋后,徐仁浩突然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徐仁浩下午是有事,但没这么早,他是怕再待下去,失落的表情就真的掩饰不住了。
徐仁浩离开的时候,赵小童为了蹭车也跟着走了。
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除了还未散去的牛肉汤香,屋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宁静。
-
怀特医院,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的光线较暗,白憬没有启动引擎,只是静静坐在车中,不仔细看不会发现有人在车里。
没一会儿一身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在司机的陪同下来到停车场。中年女人看起来还不到五十岁,典雅端庄的面容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但格外反差的是,不至苍老的年纪,她的头发已几近全白。
只要对蔚东市的社会新闻有一丝了解,就不难知道她正是怀特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怀特医院的前院长,姜静如。
十年前,姜静如儿子的事故对她打击太大,心中积郁,身体大不如前。病了一段时间后,她选择放下繁重的院长职位。
虽然不再是院长,姜静如还是会作为董事参与一些经营上的事情,时常出入医院。
从姜静如出现在停车场开始,白憬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她,路过他车前时,他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妈……好久不见。”
白憬眼中再也看不到平日的痞气,有些落寞,还有些无措。
每次看到姜静如的满头白发和消瘦的身体,白憬的内疚感就会不断往上翻涌。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的母亲肯定还能在医院做着自己热爱的事业,精神满满,意气风发。白憬很想冲上去告诉她,走出来吧,别再守着自己了,但却什么都做不到。
看着姜静如渐渐走远,坐车,离开,白憬的记忆也被一瞬拉回了十年前。
当白憬经历生死再度醒来,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医院,而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更离奇的是,他从天台坠落,身上竟然一处伤痕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天堂,还是地狱。只是觉得自己一定已经死了。
白憬踉踉跄跄地爬下床,手刚要碰到把手,房门就从外侧被打开了。
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黑偏灰的发色,皮肤偏白,长相倒没什么特别的,面相很平和。
那个男人微微一笑,问:“醒了?”
不像天堂,也不像是地狱,就像在一个普通的房间,与一个普通人面面相觑。
白憬有些懵:“你是?”
“我是安眠神,”又说,“以后你也是,你是来接我班的。”
神?接班?
白憬有种被耍的感觉,看着男人嘴角的微笑逐渐火大,他推开了那个自称安眠神的家伙,走到了屋外。
来到客厅,他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别墅,只是他没心思多看,一找到大门就立即离开了那里。
离开的时候,白憬隐约听到那个男人说“去看看吧,确认完你会回来找我的”。
白憬的脑子很乱,但唯有一点很清晰,那就是他要回家,家里人肯定担心死了。
他摸了摸身上,除了一身衣服外,什么都没有,他也没管那么多,直接在路边开始拦出租车,但是任凭他怎么招手,一辆辆立着空车牌的出租,都像是没看到他一样直接飞驰而过。
白憬逐渐觉得不对劲,但那股无名的恐惧让他不敢去验证心中的怀疑,他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走回了家。
回到家,父母都不在,保姆南姨正在他的房间抹着泪打包他的衣物,只是任凭白憬怎么呼唤,南姨都没有反应。他越来越心急,伸手去抓,可手碰到南姨的瞬间,就像烟雾般散开了。
当怀疑被验证,白憬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板上,眼神空洞,甚至没注意到南姨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不知过了多久,白憬行尸走肉般站了起来。他还有重要的人没有见到,他要去医院。
一路上,他不再避开行人,而是毫无顾忌地迎面撞上去。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撞散,恢复,再被撞散,直到灵魂支离破碎。
迎面而来的人像是巨大的滚石,碾过自己,只是他已却毫无痛觉。这个世界好像已经与他无关了。
白憬又一路走到了医院,看到了守在手术室前泪流满面的母亲和无措地父亲。
原来人真的能一夜间变得沧桑。
原来那个无所不能的父亲也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走到父母身旁,随着他们的目光一同看向手术室,这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手术室里正在被抢救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