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1 / 1)

蔚山大学城。

距离和徐仁浩约好的时间还早,裴一昕看着这几年蔚山街的变化,悠悠走在路上。她想,如果不是徐仁浩把她约到这里,她应该不会特意回来看看。

蔚山大学城汇集了本市的各大名校,因为有一半学校都属于蔚山风景区,环境好、景色好,加上各大院校各具特色的建筑、平价美味的小吃街,这里同时也是来蔚东市游玩必打卡的景点。

暑假还没结束,但因为临近开学,不少学生已经返校。路上不时看到青涩的学生情侣,来门口置办开学用品的小姐妹,还有一两个穿着随意钻进网吧的男孩子。

只是这些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活片段,在裴一昕的记忆里少之又少。

裴一昕走到罗德艺术学院刚好六点。

罗德是中外合资院校,本校在美国,这里属于分校。最扬眉吐气的专业是美术,其次是舞蹈,成绩好的学生不仅有留学深造机会,还有办展机会,是无数艺术学子向往的大学。

这是徐仁浩的母校,而她只是止于向往的学子。

裴一昕念的蔚山大学也在这大学城里,不是因为在罗德附近,也不是因为和好朋友近,纯粹是因为师资力量和学费的性价比很高。

大学四年裴一昕有无数次机会进去逛逛,但她一次都没进去过,怕看过就更遗憾了。时过境迁,她以为自己放下了不甘,却还是在门口止住了脚步。

“一昕!”

随着声音,裴一昕看到徐仁浩笑着挥手,向她走来。

徐仁浩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小一些的女生,她穿着一身运动装 ,但头发是一丝不乱的芭蕾舞发型。

徐仁浩走近,问她:“怎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

裴一昕淡淡地摇头,把目光转向了徐仁浩忽略的人。

徐仁浩迟一步的反应过来,介绍道:“这是我的顾客艾米。”

“也是学长的同校学妹,”艾米可爱地摆手,笑容很甜,“我叫艾米。”

徐仁浩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毕业这么久了,就别叫我学长了。”

“那怎么行,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合适,好不容易有个顺口的。”艾米对徐仁浩的态度很热络,说到这又强调了一声,“学长!”

徐仁浩确实也想不到更好的称呼,只好接受:“行吧。”

等两人聊完,裴一昕不紧不慢地回道:“我叫裴一昕。”

这个女生裴一昕有印象,她看过徐仁浩画中的艾米,不过当时她是粉发,而现在染回了黑色。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艾米冲裴一昕笑了笑,转身对徐仁浩说,“学长你答应下回请我吃饭的,不许耍赖哦。”

徐仁浩笑笑:“不会的,这要是在罗德传出去,我的晚节可不保了。这次的画,你要是有其他问题,随时问我。”

艾米点点头,原路回了学校。

艾米走后,裴一昕打趣:“学长,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徐仁浩的脸抽了一下:“裴一昕,你够了。”

天色已经全暗,小吃街熙熙攘攘,宅在宿舍里的学生们也都开始出来觅食了。蔚山街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小店,店面都不大,承包了学生们的衣食住行,街上还有长长的一排小吃摊。

裴一昕和徐仁浩站在一家火爆的铁板鱿鱼摊子前等着,这是裴一昕上学时经常光顾的店。

因为两人在这里有不少回忆,徐仁浩知道今天的目的地是大学城时,他就立即约了裴一昕。

裴一昕看着铁板上滋啦滋啦的鱿鱼,突然说:“把小童也叫来就好了。”

“她又不是我们蔚山人,”徐仁浩嫌弃道,“叫她去医科大吃去。”

裴一昕感叹:“没想到这个摊子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徐仁浩说:“没想到我俩还会站在这个摊子前吃烤鱿鱼。”

大学期间,裴一昕一直在学习和打工中周旋,忙到忘记吃饭是常事,因为营养不良晕倒也是大学时候的事,所以徐仁浩只要有空就会拉着她来这边吃饭,吃完再送她回学校。

不是徐仁浩和赵小童没想过帮她,但裴一昕严肃地拒绝过金钱上的资助,倔起来没人能劝得动,不过请吃饭什么的,她也知道再拒绝就太生分了,只要不是很贵,就会默默接受。

徐仁浩的画作拿奖,或是生日的时候,裴一昕也会“大出血”请客。

徐仁浩陷在回忆中,望着吃鱿鱼的裴一昕出了神。

裴一昕过去的模样和此刻重叠在了一起。她似乎一直都没变,他的心也没有。

“快吃啊,”见徐仁浩半天不动,裴一昕把鱿鱼怼到他眼前,“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仁浩接过,目光还留在裴一昕身上。随着鱿鱼被消灭了大半,裴一昕的嘴角不可避免地蹭到了酱料。

“多大人了,裴一昕,”徐仁浩皱皱眉,眼中却看不出嫌弃,“还吃得哪儿都是。”

“我知道,我是等吃完再擦。”裴一昕低头从包里翻找面巾纸,“我觉得这世上没人能毫发无伤地吃完整串鱿鱼。”

没有镜子,裴一昕只能随便擦擦。徐仁浩静静地看了会儿,从她手里夺过了纸巾:“别动。”

隔着纸巾,徐仁浩还是也感受到了裴一昕柔软的唇。心乱了,动作也乱了,他下意识地加重力气,草草擦了几下:“好了。”

“徐仁浩,你轻点,”裴一昕抱怨,“我口红都被你擦没了。”

徐仁浩宠溺地笑笑:“没事儿,擦都被我擦红了。”

吃完鱿鱼,两人来到了一家名为孙姐麻辣锅的小店,这也是他们常去的店。店面不大,只有6个小桌,泛黄的廉价墙纸,有些呛鼻的底料味,都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后厨门口刚好剩下最后一张空桌子,俩人连忙了占了位置。

孙姐见到有客人落座,麻利地拿着菜单和笔走了过来。看到两人孙姐先是一怔,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有日子没见到你俩了。”

孙姐在北方待久了,口音混着□□和北方味,有趣中带着亲切。

徐仁浩笑着接过菜单:“孙姐还记得我们。”

“孙姐我记忆力好着呢,特意过来玩的吗?”

孙姐对他俩不只是有印象,印象还很深,还记得那时候两人总是很晚才来吃,那会儿店里就零零散散一两桌人,两人又是很好看的娃娃,一来二去就记住了。

“刚好有事情来学校,这不就想起孙姐的手艺了,孙姐不考虑开分店吗,毕业了真的没法天天往这跑呀。”

徐仁浩嘴巴不算甜,但讨喜在于真诚,说得孙姐喜笑颜开,法令纹都深了几分。

“孙姐我也不贪心,就想守在这大学城里,让孩子们吃到物美价廉的美食。”说着孙姐又麻利地拿来了两副碗筷,“你们年轻人就多活动活动嘛,孙姐都老成孙姨了,我可没那个劲头再开一家店咯。”

几句寒暄后,孙姐就回后厨忙了。

之前来的时候,裴一昕都会把菜量点得刚刚好,绝不浪费,但这次不一样,她扫了一圈菜单,大笔一挥,点了很多菜。

“这顿我请,多吃点。”裴一昕把菜单推到徐仁浩面前,“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徐仁浩没推脱:“那我就不客气了。”

大学期间被徐仁浩投喂的次数,裴一昕数都数不过来。虽说徐仁浩的家境不错,这种水平的请客对他来说,不过是生活费的九牛一毛,但对于裴一昕来说,这些年,这么多顿饭,无论是物质上,还是健康上都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锅底和菜都上齐了,摆满了整整一桌。没等他们开始吃,孙姐又心情很好地端来了一盘肉:“这是姐送的,多吃点。”

两人虽然都知道肯定是吃不下了,但还是不忍心拒绝,笑着接过那盘明显超规格的肥牛卷。

“话说,”孙姐没马上走,看了看两人,意味深长地八卦了一句,“你俩还没在一起吗?”

裴一昕和徐仁浩走在一起的时候常被认作是情侣,他俩其实都习以为常了,但这句“还”,就很微妙。

徐仁浩手里的水杯本来已经送到嘴边了,但一口也没喝,默默放回了桌上。

“我俩都多少年朋友了,要在一起早在一起了。”裴一昕回答的时候没有一丝慌乱,表情淡然,“没那回事。”

徐仁浩一直都知道裴一昕没有把自己当作异性看待,但每次听她划清两人界限的时候,特别是自己这么慌乱,她却那么淡然的时候,总是虐得他胸闷。

这么久了,还没习惯。

“可惜咯,这么般配。”这句话孙姐是看着徐仁浩说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替他可惜。

其实,裴一昕知道徐仁浩喜欢她。这么多年了,她就算再没有恋爱经验,再迟钝也感受到了。

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不会回避他约她出来,也不会回避他的照顾。她觉得只有装作不知道,和一直以来一样相处,他们才能继续当朋友。

退一步和进一步,她哪个都做不到。

裴一昕也想过,徐仁浩这么优秀的男人,或许真的是天赐的良缘,她把握住,这一生也许会舒服许多。

但她把现实看得太清了,她明白,她不是徐仁浩的良缘。

徐仁浩是一幅上乘的画作,而她不过是廉价的颜料,多添一笔都是多余、是污点,他值得和更好的人在一起。

她配不上他,甚至还不爱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还贪图他的温柔和他在一起的话,那自己真的太糟糕太自私了。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徐仁浩幸福,但自己显然给不了。

因为一次性夹了很多菜和肉到锅里,锅开得很慢。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锅,等待沸腾。

等锅终于咕咚咕咚地沸腾起来时,裴一昕的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店里太吵,裴一昕跟徐仁浩说了一声,走向门外。往外走的时候耽搁了一会儿,但电话丝毫没有挂断的意思。

裴一昕接通电话:“喂,您好。”

电话那头也有些嘈杂:“您好,这里是怀特医院急诊,请问您是裴乘风的家属吗?”

裴一昕心里毛毛的,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是他女儿。”

“是这样,您的父亲裴乘风出了车祸,正在抢救,麻烦您尽快来一趟。”护士的声音有些急,但简明扼要,“目前拍了片子,多处骨折,出血点也比较多,急需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车祸……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却更严重。

她没空多想,也没空消化情绪,很快回答:“我马上过去。”

打完电话回去拿包时,她看到徐仁浩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等她,筷子都没动。

憨憨的,莫名让人心疼。

“我有点急事,马上就得走,”裴一昕没坐回位置上,直接拿起了包,“你自己吃点儿,下次好好跟你赔罪。”

就在徐仁浩被这个突发状况搞得一脸蒙逼的时候,裴一昕已经扫码结账,跑了出去。

徐仁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裴一昕很少会直接把慌乱呈现在脸上。他也顾不上跟孙姐道别,连忙拿着东西跟了出去。

蔚山街人潮拥挤,出租车不爱开进来,很难打到车。徐仁浩找到裴一昕的时候,她还站在路边。

“裴一昕!”徐仁浩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大。

徐仁浩很少发脾气,但这次他真的有点生气了,就连一旁的路人都以为是情侣吵架,频频侧目。

但等裴一昕红着眼眶转过身时,徐仁浩的怒气瞬间转为了心疼。他想,一定出什么事了,还不是小事。

裴一昕总是这样,对朋友只报喜不报忧。明明就只有这么两个朋友,能分担的人本就不多,遇到事情还总是想自己扛。

徐仁浩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走上前握紧裴一昕的手:“去哪儿,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