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医院。
姜静如从VIP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白憬藏到了拐角处,直到听到电梯门关上,才走出来。
姜静如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刚走不久的这段时间,是病房管理最松懈的时候,白憬很轻松地溜进了病房。
他坐到沙发上,摘下了帽子和口罩,安静地看着毫无生气的自己。
白憬来医院通常是来偷看姜静如,很少进入这个病房,也很少看自己。每次进来他都会想起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即便过了那么久,依旧那么清晰目。
当时,手术结束后的他被转入了这间病房。
一连好几天,他的父母日日夜夜陪伴着他,他也日日夜夜陪伴着父母,只是谁也看不到他。
起初,他坚信一切会有好转,会恢复原样,自己也可以回到身体里去,毕竟自己的灵魂还这样真实地存在着。可他等来的并不是转机,而是残忍的现实。
这天,白憬的主治医生来汇报病情,白振宏和姜静如就坐在这沙发上,在凝重的空气中静静等着。
“白董事长……”这已经是主治医生第三次欲言又止了。
“李教授,”白振宏把紧咬嘴唇的姜静如往怀里揽了揽,“你说吧。”
白憬是怀特集团的公子,怀特医院,甚至怀特集团都已经动员了所有医疗资源和专家,为白憬制定治疗方案,但人命似乎终抵不过天意。
“董事长、院长,对不起。”李教授握着的双手,不断攥紧,“患者大脑皮质功能严重受损,已经无法进行意识活动了。”
话一落下,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显得医疗器械的运作声格外刺耳。
姜静如也是一个医生,她想到过最坏的结果,但当她从主治医生嘴里听到这样的判定,终究没承受住打击昏了过去。
白振宏连忙抱住妻子:“静如!静如!”
因为姜静如突然晕倒,病房里乱成了一锅粥,熙熙攘攘中,白憬望向病床上不问世事沉睡的自己。
他成植物人了,而这一躺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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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仁浩追上来后,裴一昕没再逞强,跟着上了车,简明地道了怀特医院四个字后,便没再说话。
起初徐仁浩还以为是赵小童那边出了什么事,打电话确认没事后,才稍安心下来。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放在裴一昕握紧的双手上,轻轻拍着安抚。
裴一昕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使不上一点力气。是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可她的会不会太难了一些?
在医院停车场停好车后,两人急匆匆地赶往急诊室。
裴一昕走得急,脚步也乱,路上撞到人也没顾得上道歉。
但被她撞到的人认出了她。白憬把压低的帽子往上抬了抬,确定了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是裴一昕。
白憬捂得很严实,裴一昕认不出他并不奇怪,但他奇怪的是裴一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那样失魂落魄,为什么眼眶泛红。
有一瞬间,他差点儿跟上去,但看到她身旁的人后,又抑住了冲动。
直到完全看不见两人,白憬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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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每个医生和护士看起来都很忙碌。裴一昕有些着急,一把抓住路过的护士:“你好,我是裴乘风的家属。”
护士忙着去给人上药,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护士站:“去那边问。”
徐仁浩代裴一昕道歉后,拉着她来到护士站,问到了裴乘风正在六楼手术室。
“裴乘风的家属,”护士递给裴一昕两张纸,一个是手术同意书,一个是病危通知书,“这两张签一下。”
裴一昕看都没看,迅速签完了字,奔向了六楼。
她不信。她不信这世界就对她这么残忍。
找到手术室时,手术中的灯牌刺眼地亮着,也不知道裴乘风被推进去了多久,也没人可问,两人在手术室外一等就是两小时。
裴一昕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无力地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徐仁浩坐在她的身旁,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肩,他也是来到医院才知道是裴乘风出了车祸。
徐仁浩的反应总是慢半拍,但还好今天没有,他庆幸今天两人刚好在一起,也庆幸自己跟了过来,不然她现在一定孤零零地坐在这里。
裴一昕的脑子乱糟糟的,她努力让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想,但脑子里窜出来的都是不好的回忆。
疏离的家庭。
染上毒瘾的爸爸。
不辞而别的妈妈。
这么多回忆好像都在暗示她,她注定不会幸福。
手术中的灯终于熄灭,一位医生和护士从手术室里走了出来。
一个动作太久,没发现腿早就麻了,裴一昕猛地站起来,差点摔倒。她拖着发麻的腿,来到了医生面前,沉默的几秒,像是在等待审判。
医生摘下口罩,暗淡的低下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电视剧一般的台词,竟然真的出现了。
接下来她要说什么,要像电视剧里那样痛哭吗?责骂吗?恳求吗?
裴一昕曾以为她对父亲的失望早已抵消了亲情,但在听到医生话的这一刻,她才明白,内心深处她依然在乎这唯一的家人。
即使没能给足她父爱,即使是个瘾君子,即使这么不负责任,这么多即使都没抵过亲情的羁绊。
裴一昕感到脑袋胀痛,嗓子也堵得说不出话。
“还有一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医生看着裴一昕有些不忍心,但又无可奈何,“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有吸毒史吧?”
裴一昕愣住了,车祸和吸毒有关?
医生继续说道:“综合各项症状,我们怀疑患者是吸毒后在意识不清醒的状态下驾驶,才导致的车祸。这边已经抽取血液交给相关部门去检验了,结果明早应该会出来。”
全程裴一昕都没应声,看着医生的眸子像是没有一丁点灯光的夜海,静谧得可怕。
随后医生又交代了接下来要办的手续,可失神的裴一昕看着医生一开一合的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医生走后,裴一昕转头对徐仁浩说:“你能帮我去处理一下那些手续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裴一昕除了眼眶微红,还是一脸平静,好像只是前一晚没睡好,有些疲惫。
徐仁浩知道这份平静下的汹涌,也理解裴一昕想一个人待着的心情,虽然有些不放心,他还是给了裴一昕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先去办理了手续。
手术室的灯已经暗了,微弱的廊灯照在裴一昕脸上,看不到表情,也看不到希望。
她突然很想笑,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裴乘风。
一声冷笑,却是伴着眼泪的。她一点儿都不想哭,眼泪却怎么也不听话。不值得,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不值得。不配,他不配她为他掉眼泪。
没有呜咽,也没有号啕大哭,一颗颗泪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落。每当裴一昕感受到眼泪滑过脸颊时,都会狠狠地擦掉。
明明想到了一切都是谎言,她还是甘心上了当。
真蠢。
裴乘风根本没想过跟她好好生活,根本不在乎她这个女儿。或许真的像他骂的那样,他早就没把她当成女儿了吧。
裴一昕的脸颊被她擦得红肿,她也丝毫没觉得疼,巨大的丧失感不断吞噬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像没了知觉。
当裴乘风被医务人员推出来的时候,裴一昕的眼泪也差不多止住了。裴乘风被转到太平间后,裴一昕也跟了过去。
医务人员让裴一昕认完人,给了她一些和家人告别的时间,并从关怀角度退到了门口。
裴一昕站在冰冷的床边,沉默地看着裴乘风。
裴乘风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了一张脸。头部有明显的创伤,像是凹进去了一块,脸上也有些淤青和划痕,他紧闭着双眼、嘴唇泛白、瘦得面容凹陷,有些吓人。
裴一昕很想问问他。
值得吗?演了一场亲情大戏出了戒毒所,然后这样讽刺地离开,值得吗?
看着他,裴一昕反而没了眼泪,她停留了不到一分钟,就给裴乘风盖上白布,离开了房间。
这一天,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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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憬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指敲着膝盖,看向时钟的神色有些躁。他回家以后一直是这个状态。
时间指向12点一刻,他感应到可以开工了,便立马站了起来。
他的开工时间是根据失眠的人决定的,每天都不太一样,不需要特别的提醒,身体会自然地感应到。
白憬打开房门,来到了今晚第一个失眠者的家。他第一次这么着急地“赶工”,一夜行色匆匆,刚到凌晨2点他就搞定了所有失眠的人,回到了家里。
不出白憬所料,今晚失眠的人中没有裴一昕,她应该还在医院。
和裴一昕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起,那泛红的双眼就一直在他脑海里挥散不去,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马上见到她。
没多犹豫,白憬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匆匆出了门,到怀特医院时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以白憬对医院构造的了解,裴一昕去的方向应该是急诊,他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后,从停车场上了电梯。
进入急诊室,正当他在护士站纠结要以什么名义打听的时候,偶然听到了医生与护士的对话。
医生应该是刚做完手术,手术服外直接套着白大褂。医生叹了口气,说:“没抢救过来,裴乘风的家属签字了吗?”
护士点点头,把同意书拿给医生看:“他女儿来过了。”
裴乘风?裴一昕?白憬趁机靠近,瞄到了和职员证相同的笔迹,就是裴一昕。
白憬眉头一紧,顾不上心中的疑问,把脚步转向了太平间。
太平间在医院后楼的一层尽头。
走到后楼门口,白憬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随着身影渐渐走近,白憬认出了这是刚才陪在裴一昕身边的男人。
夜色中,两人擦肩而过,白憬的步子迈得更急了。
进入大楼,刚拐进左侧长廊,就远远地看到了椅子上的裴一昕。她双臂抱着腿,额头抵在膝盖上,缩成了小小一团。
凌晨的太平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白憬耳边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他目光一沉,脚步放缓,调整了呼吸向她走去。
裴一昕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抬头,她以为是被她赶走的徐仁浩放心不下,又折返了。
白憬没有作声,默默坐到了裴一昕身旁,思考着说点什么作为开场白。一股无名的冲动把他带到了这里,来了才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去吧。”
裴一昕先开了口,但还是没有抬头,白憬知道,这是把他当成刚才那个男人了。
他顿了几秒开口:“你是第一个让安眠神出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