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1 / 1)

守灵的最后一天下午,两个警察找到了殡仪馆。

这两人是负责裴乘风事故的警官,裴一昕还有印象,但这次来殡仪馆,他们并没有提前打招呼。

警察靠近裴一昕前,徐仁浩用身体自然地拦了下来:“警官,有什么事到外面跟我说吧。”

徐仁浩以为警察是来处理事故后续的,不想让她太费心。

“你误会了,”警官不好意思地笑笑,举了下手里拎的纸袋,“我们只是来送点东西,一些要交给家属的东西。”

意识到警察是来送遗物以后,徐仁浩尴尬地让路:“不好意思。”

警官又笑笑:“没事的,理解理解。”

裴一昕也听清了状况,起身走过来:“遗物吗?”

“是的。”其中一个警官把纸袋递给裴一昕,“本来是要家属来警局取的,不过我们刚好来附近办案就给你拿过来了。”

“麻烦你们了。”裴一昕接过纸袋,点头示意。

警察离开后,裴一昕拿着那一小袋东西坐回了原处。

她看着袋子迟迟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袋子很轻,应该只是一些随身携带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要不明天直接烧掉吧。也说不上为什么,一股无名的不安让裴一昕很排斥打开这个袋子。

“不想看就别看了。”赵小童走到裴一昕身边,搂住她的肩膀,“他的东西也不值得你留着纪念。”

徐仁浩皱了皱眉,低声说:“赵小童!”

赵小童从小就不喜欢裴乘风,她就没见过当爹的人对孩子这么冷漠的,加上这么多年来裴乘风的种种劣迹,她都恨不得替裴一昕断绝父女关系。

刚去世那天她还劝自己母亲逝者为大,但这两天看到裴一昕日渐消瘦的模样,光是看裴乘风的照片,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赵小童瞪了徐仁浩一眼:“我不认为我说得有问题。”

两人斗嘴斗得火热时,裴一昕还是把袋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只有是一部手机和一个钱包。

手机是早年的智能机机型,岁月的痕迹很明显,屏幕碎了,但不知道是早就碎了,还是因为车祸碎的。

裴一昕试着打开手机,但是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她把手机放回袋子里,又打开了钱包。钱包是男士短夹,一打开就在透明卡槽看到了裴乘风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裴乘风还没有吸毒,还没有瘦得皮包骨,还很帅气。

真是唏嘘。

看了一圈,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能用得上的也就身份证。她从卡槽里抽出身份证,却发现身份证后面还夹着一张照片。

裴一昕把和照片叠放在一起的身份证拿开的时候,她看着照片里的人,忘了呼吸。她举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徐仁浩和赵小童斗完嘴,凑过来看,她都没有注意到。

“这……”赵小童惊讶地捂着嘴,“谁啊?”

赵小童蒙了,徐仁浩也蒙了。

照片是裴乘风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看起来都很年轻,裴乘风在女人身后环抱着她,两人的双手都托着高高隆起的孕肚,笑靥如花。

很美好的一张照片,但问题是这个女人不是裴一昕的妈妈李梦。更炸裂的是,照片中的女人和裴一昕除了气质有些不同外,长相尤其相似。

一些裴一昕曾经注意到的,没注意到的细节开始在脑海里如拼图般片片拼凑。

父母的冷漠。

李梦的离开。

离谱的像狗血剧。

想到这,裴一昕突然没了力气,照片无力地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的照片背面朝上,能看到上面有一小行字。

裴一昕捡起照片,看清了那句话。

——1996.8.23与吾爱妻南芩。

拍照的日期是1996年8月23日,而裴一昕的生日是1996年9月23日。

“所以李阿姨不是你亲妈?”赵小童因为冲击太大,音调都飙高了一度,“她才是?”

徐仁浩用手捂住了赵小童的嘴:“你别一惊一乍的,让一昕好好……”

“我出去透透气,”裴一昕打断徐仁浩,把照片揣进兜里往外走,“别跟着。”

比起惊讶于身世的秘密,裴一昕更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如果李梦不是她的亲妈,照片里这个叫做南芩的人才是,那这个亲生母亲又在哪里。

她打算给亲戚们挨个打电话问问,肯定会有人知道。

裴一昕一门心思想着搞清楚状况,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往外走的同时,今天的第二颗炸弹也在迎面走向自己。

反倒是目光跟着裴一昕的赵小童和徐仁浩先注意到了。

“卧槽!卧槽!”赵小童推开捂着自己嘴巴的徐仁浩,“你看谁来了!”

徐仁浩没说话,但他也认出来了。

一身黑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抱着一束白菊徐徐走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咯哒声,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

直到两个人快要擦身而过,裴一昕终于注意到眼前人。看着熟悉的面孔,她又一次怔在了原地。

裴一昕想,如果现实是一部电视剧,现在肯定是最狗血,最高潮的部分。

裴一昕缓过神前,赵小童和徐仁浩默契地赶来把裴一昕挡在了身后。亲生母亲另有其人这件事已经够冲击了,他们不敢让她再受更多刺激。

“李阿姨。”赵小童有些犹豫的开口,她也有七八年没见到裴一昕妈妈了。

“小童,仁浩,”李梦笑了笑,“好久不见。”

李梦出现了,那个在裴一昕高考完就消失的女人。

裴一昕有些恍惚,现在的李梦很像多年前裴乘风还风生水起时,依附在他身旁的那个趾高气扬的小贵妇,虽然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娇气动人。

这般姿态就好像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裴一昕,当年离开她和裴乘风是多么正确的选择。

“李阿姨,”赵小童心疼裴一昕,语气带着埋怨,“这么多年您去哪儿了?”

李梦也不恼,只是红唇一张一合,轻声说:“等我一下。”

她把花送到灵堂前,在那短暂地站了几秒,很快回到了三人面前。

赵小童和徐仁浩还是防备满满地挡在裴一昕前,李梦只能透过两人的缝隙看向裴一昕:“一昕,我们出去走走吧?”

也好,这下也不用问别人了。裴一昕很肯定,她想知道的,李梦一定都知道。

裴一昕点了点头,绕过两人上前,却被徐仁浩突然抓住了手腕。

她看到徐仁浩满眼都是不放心。

“你俩放心吧,”突然,李梦牵住了裴一昕的另一只手,“我是一昕的妈妈,不会欺负一昕的。”

裴一昕没什么表情,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徐仁浩不好再干涉,松了手,母女两人就这样“有爱地”牵着手,走到了门外。

来到门外,李梦略显尴尬地松开裴一昕的手,从包里拿出一支烟抽了起来。烟抽到半截,吞吐之间,李梦开口:“说白了,你爸也是活该。”

裴一昕沉默着,没有反驳。

李梦又抽了一口,看向她:“恨妈妈吗?”

裴一昕一脸淡漠地回看她:“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你已经尽心了。”

在知道她不是亲生母亲之前,她恨,但现在,好像突然没资格恨了。

震惊中,李梦指间的细烟掉落,一缕细雾悠悠上绕。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梦设想过答案,恨与不恨她都接受,但这个回答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她没想到裴一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一股复杂的情绪裹着心,闷闷的,有点儿心酸。

其实李梦说不上坏,只是自私了些。

她嫁给裴乘风的时候才23岁,别说去照顾孩子了,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孩子。

李梦跟裴乘风虽然一直没要孩子,但她还是无法把裴一昕视如己出,也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母亲,母女间一直有种隐形的隔阂。

感情是强制不了的,她只能尽责任和义务去照顾裴一昕。

裴乘风开始吸毒后,李梦想过无数次逃离那个家,但每每看到裴一昕,她始终狠不下心。

她觉得既然裴一昕叫她一声妈,自己也确实是她户口上的妈,那她还是要对裴一昕负责。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终于在高考的最后一天,她抛下了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她不敢想象裴一昕考完试回家会是什么表情,坐在离开蔚东市的车上,她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以后只为自己考虑吧。

有时候李梦也觉得自己很冷血,就算不是自己亲生的,也是从小养大的,怎么会一直没什么感情。

就像现在,她甚至不是心疼裴一昕,而是可怜她。

李梦又掏出一支烟点燃:“你怎么知道的?你爸跟你说的?”

裴一昕摇了摇头。

李梦又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一昕说:“今天。”

“今天?”李梦又一次惊讶。

出来到现在,裴一昕专注地看了李梦好久,这才慢慢收回目光:“其实你不用回来的。”

“怎么?”李梦笑了一声,“这么不待见妈妈?”

“你不是我妈。”裴一昕注意到李梦无名指上的戒指,“摊上裴乘风和我,是你不走运,以后就过好你的人生吧。”

“已经在过了。”李梦也看了眼自己的大钻戒,自嘲起来,“你高考那年我就跑了呀。”

裴一昕很不喜欢去回忆那天,那一天可以说是裴一昕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刻。

别人高考完回家看到的可能是心疼孩子的拥抱,也可能是一桌丰盛的菜肴,再不济也是不断被问考得怎么样。

可裴一昕看到的是消失不见的妈妈和彻底破裂的家。

无助、无措、失落、错愕、绝望、失望……

多少种情绪都不足以形容当时裴一昕受到的伤害。

片刻须臾,裴一昕换了个话题:“那个男人对你好吗?可别再找个不负责任的人了。”

李梦想着现在的丈夫,眉眼自然地流露出爱意:“他很老实,也很负责。”

裴一昕微微点头:“那就好。”

离开蔚东市一年多,李梦就改嫁到了邻市H市,嫁给了大学时一直暗恋她的同学。那个同学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多年未娶,在当地做点小生意,发展得不错。

但比起家境,她更看重的是那个男人特别老实,别说碰毒品了,连烟酒都不沾。

李梦离开的这些年,裴一昕一直期待着某一天李梦会突然出现,回到她身边,即便那个妈妈总是跟她隔着一层疏离,对她不冷不热。

但今天知道李梦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以后,她长久以来的埋怨和期待突然都变得很苍白无力。

“一昕,其实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看裴乘风,而是为了告诉你,你的身世。”李梦把烟熄灭,“想着你爸走了,除了我,没人能好好跟你讲这件事了,我一直觉得你有资格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

裴一昕想起照片背后那行字:“她叫南芩,是吗?”

“对,很好听的名字,当时觉得南芩和裴乘风的名字光是放在一起就很配,”李梦看着远方,回忆着什么,“不像李梦和裴乘风,也不是不配,就觉得没有南芩配,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她是乘风心中的白月光,所以太嫉妒了。”

裴一昕不理解。

已经拥有了白月光,为什么又重新找了个年轻漂亮的。既然重新找了个,为什么还恋恋不舍地把人家的照片放在钱包里。

“你说我不走运,你也挺不走运的,要是在南芩的照顾下长大,你肯定会比现在开朗阳光许多吧,可偏偏摊上我这么个自私的后妈。”李梦拿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递给裴一昕,“关于你亲妈的东西,我也只有这张照片,可能是因为照片上她和你爸太过甜蜜,而你又长得太像她了,我才对你喜欢不起来吧。”

裴一昕接过手机,看到手机里的照片正是对着钱包里那张照片拍的。

“是不是很像,”李梦也凑到了手机前,“都是个美人。”

裴一昕木木地点头,明明是刚看过的照片,那强大的冲击力却丝毫不减。

“我知道你从小就没怎么感受到父爱和母爱,家里条件被你爸搞得越来越差,他还强行把你喜欢的美术停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真的——”

“都过去了。”裴一昕打断李梦。

过去经历的那些,她比任何人记得都清楚,但她不想再提了。

过去了就没意义了。

“不说那个了,说说你亲妈吧。”李梦尴尬地笑笑,“我和你爸不是合格的父母,但南芩真的很爱你。我之前看到过她为你写的怀孕日记,从确认怀孕那天到临产,她一天都没落下,每篇写得都像小作文一样,字里行间全是爱意,像我这么冷血的人都看哭了。”

裴一昕全神贯注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关于南芩的故事。

“这个照片还是我偷拍的呢,之前看到你爸一直当宝贝似的保管在钱包里,可把我气坏了。”李梦拿回手机,“要不要发给你?”

“照片在我这里,”裴一昕从兜里拿出那张照片,“在钱包里找到的。”

“看来真的没人能代替南芩在他心中的位置,”李梦苦笑,“虽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但意难平终究是意难平,谁能赢过生离死别呢。”

裴一昕愣了。

生离死别是什么意思?